第43章 这里是天帝园囿！来者止步！
龙君一句话出口，或许是言出法随，或许是用意念驱动，总之，巨大的法舟，应声发出一声低沉嗡鸣。
建木枝干制成的巨舟，绽放出缥缈而明丽的光芒，从水面上飘起，化作一道流光，箭射而出。
它并没有掉头返回，穿过天地屏障，而是向着沈乐从未来过的，更为古老的蛮荒之地，疾驰而去——
沈乐情不自禁地扭头往旁边看。随即，他左手腕轻轻一震，钟小妹从笔筒内部，送出一张美人榻，上面厚厚地铺着锦褥，靠着抱枕。
沈乐被罗裙们妥帖地安置在美人榻上，隐渊剑寸步不离地靠在旁边，一半是保护他，一半是给他当扶手。
辛夷灵露在他体内缓缓扩散着，弥补他枯竭的精神力和内力，让他一点一点恢复，不至于立刻扑倒在地，还有精力探头往外看：
周围的环境，一开始和他的认知还算相符，或者说，还像是地球上能够出现的景色。
然而没多久，随着法舟快速远离天地屏障，眼前的景象，就越来越光怪陆离：
一棵高耸入云的巨树挡在他们面前，直入苍穹，法舟不得不绕了一个大圈子，远离巨树的范围。
那棵巨树通体赤红如火炭，枝叶之间，仿佛有熔岩流淌。
一层一层枝干伸展如城池，沈乐甚至看到，有小人在枝叶间上上下下，举着亮晶晶的东西浸入叶片上灼热的湖泊；
一条银色长河蜿蜒万里，却不是在法舟下的地面上流淌，而是悬浮在空中流动，河里有生着翅膀的银鱼跃出水面，捕食掠过的飞鸟；
蜿蜒的山脉，一侧堆积着厚厚的云层，另一侧有水晶般剔透的森林蔓延向下。林中光影迷离，小鹿般的身影一跃而过，鹿身上却开满了鲜花；
更远处，还有悬浮在空中的山峰，壮丽的瀑布从峰顶垂落，却并未坠在大地上，而是在半空化作氤氲的雾气……
“这是……这是……”
沈乐张口结舌。这里，是《山海经》当中的世界，还是连《山海经》都不曾描述过的，瑰丽而蛮荒的上古世界？
瑰丽的紫金色天穹下，偶尔有身躯庞大的飞禽掠过，羽翼展开，遮天蔽日，甚至能赶上沈乐在红海附近遇见的，两河流域的上古异兽。
它们的鸣叫声清越悠远，时而展翅滑翔，时而收拢翅膀快速俯冲，时而从地面上、或者水中，抓起异常庞大的巨兽。
沈乐屏住呼吸，看着它们远远掠过，有几只似乎想要凑过来，又在感受到法舟的压力之后，转了个方向快速飞走。
他只屏住一会儿气息，就赶紧放开，拼命深深吸气、深深呼气：
这里的天地元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不多吸几口就太亏了！
和在天地屏障之内，需要努力摄取，才能得到一点灵气不同，在这里，呼吸之间，都能感受到五脏六腑在洗涤滋养。
沈乐只是在法舟上调息了一盏茶的工夫，就感觉整个人全都恢复了，精神奕奕。然而，他却不敢有半点放松：
这片极致的美丽之下，分明有无数危险潜藏在周围。
哪怕不大范围展开精神力，他都能感受到，无数古老、强横，甚至充满敌意的气息，在周围若隐若现……
只因为龙君在此，它们才没有靠拢过来。龙君虽然没有展开青龙真身，却也负手屹立船头，衣衫猎猎，强大的气息毫不掩饰地散发出去——
在这样的宣告与威慑下，周围那些气息虽然常常有点试探，却最终没有靠近。
法舟自始至终不曾减慢速度，穿梭过一片又一片神奇的区域，最后，在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形状非常特殊的高山边缘，减缓了速度：
那座高山远远看着，像是古巴比伦的空中花园，放大了成百上千倍。
一层一层碧绿色的台地，层层叠叠，上面长满了各种各样神奇的花草树木，荡漾着蓝宝石一样的湖水。
沈乐扒着船舷向下俯瞰，只觉得光是这些花草树木排布的方式，就构成了玄奥的纹路，自然而然地吞吐着天地灵气……
极目向南，可以看见连天空都映红了的火光，向东，有一重又一重的连绵高山，而向西，则是雪白的大泽，反射着玉石一样温润的光芒……
“止步！！！”
一个异常宏大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高山附近，空气水波一样荡漾，一只马身人面、虎斑双翼的异兽踏空而出，大声喝止：
“此处是天帝园囿！无天帝诏命，不得靠近！！！”
法舟缓缓地减慢了速度，在异兽前方停下。少女双唇翕动，想要站出来说些什么，龙君却一摆手，飞身而出，悬立在异兽前方：
“……英招。你还记得我吗？”
扬爪振翅的异兽忽然凝住了。他金色双眸眯成了一条线，又很快撑成了浑圆，再飞速变成竖瞳。停一停，声音惊讶：
“……彭泽君？”
“你果然记得我。”龙君语气悠悠，并没有刻意提高声音，却自然而然地带出一股富有穿透力的龙吟声：
“这里，我能进吗？”
“彭泽君，您是四泽龙君之一，身份高贵，与天同寿……”英招双翼张开，深深俯首，爪子不安地虚空刨了刨：
“可是……这里是天帝园囿……”
“这么多年，一直守着这里，很辛苦吧。”龙君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绝地天通到现在，天帝，或者他的儿子，曾经下降过吗？”
英招全身一抖。沈乐趴在船舷上，眼睁睁地看着它的脑袋和翅膀一起耷拉下来，身上的皮毛和羽毛，都在一瞬间黯淡了。
沈乐无奈地摇了摇头，瞬间就同情起这位英招老兄来。绝地天通到现在多少年了？三千年？四千年？五千年？
在这里苦苦守候了好几千年啊，都守候不到园囿的主人。这也就罢了，估计维护这园子，上面也没有拨款下来……
靠英招带着一群瑞兽，自己整理、维护天帝园囿，梳理元气，估计真的很辛苦。看，龙君一说，它都快撑不住了……
“让我们进去吧。你知道的，就算天帝还在，我来拜访，他也不会把我挡在外面。”龙君温言道：
“来，开门。我要借此地元气，救治湘君——事后自有回报，园囿中的水脉，花草树木，我和湘夫人，也会顺带梳理一遍。”
英招又是一颤，深深行礼，倒退几步。随着它的四爪一步步向后，澄净透明的天空，像幕布一样往两边拉开，露出后方异常鲜明的世界：
沈乐还没看清楚，法舟轻轻一震，直接冲了进去，在空中花园的半山腰，一片巨大湖泊边缘停下。
接触地面的瞬间，整艘法舟猛然一震，开始快速变形：
沈乐张大了嘴，看着这艘他亲手打入法术节点，亲手编织阵法线条，亲手催生建木裂口的法舟，变化出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形状。
法舟整个儿竖立起来，下方如活物一般，延伸出无数粗壮的根须，深深扎入大地之中，甚至汩汩吮吸着湖水，瞬间让水位下去了半尺；
树干拔地而起，一层层船舱、一根根桅杆，舒展为粗细不等的枝条，比房间还大的绿叶迎着阳光展开，承接大日精气和元气凝结的露水；
而树干三分之二高度，最浓密的枝叶织成一个鸟巢形状，妥帖地把巨大的水晶包裹在内。
整棵树肆意向外舒展，湖畔，上下几层的森林，甚至整个天地园囿，浓郁如雾的天地元气，疯狂地向法舟涌来！
水晶光芒大盛。沈乐仿佛看到，这块温润如玉的乳白色水晶里，层层叠叠的符篆同时亮了起来，流转不息，贪婪地吞噬海量元气。
脚下船板轻颤，整艘法舟似乎都在呼吸，水晶周围的空气，因为元气过于浓稠，竟然产生了轻微的扭曲。
少女的罗裙无风自动。她绽开了异常放松、异常喜悦的微笑，衣袂飘举，发丝飞扬，开始轻轻地哼起了歌谣。
随着她的歌吟声，以法舟为中心，周围的景物，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草地上，水泽畔，一片一片芝草泽兰迅速蔓生，点点荧光在花瓣、草叶间摇荡上下；
地面微微隆起，丘陵的轮廓，被修饰得更加柔和秀美，溪水中竟有点点金玉之光闪烁；
而少女的身边，甚至出现了沈乐熟悉的虚影：一弯清澈的碧水绕着她流淌，碧水中央，秀丽的丘陵蜿蜒而行……
湘君？
湘夫人？
沈乐回忆着龙君刚刚提到的两个名词。所以，水晶当中沉睡的就是湘君，在水晶之外吟唱歌谣，努力想要唤醒湘君的，就是他的妹妹，湘夫人？
而现在，少女身边的虚影，就是湘水，是洞庭湖，是湘地连绵的山峦吗……
我何德何能，可以亲眼看到这两位上古的楚地神灵……其他人，或者其他神呢？东皇太一，云中君，大司命，少司命……
祂们，怎么样了？
沈乐努力睁大眼睛，看着面前不断产生的异象，看着周围云蒸霞蔚，不断有原住民出现。
有龙头、人身、鸟爪的妖神，挟着狂风暴雨而来，被龙君一声长吟，风收雨住，那妖神狼狈而逃；
有形如巨牛，通体青苍、头上长着锐利独角的凶兽从山林冲出，赤红的眼眸盯着法舟化作的巨树，然而龙君轻哼一声，它们就直接扑地；
也有人头鸟身、长长蛇尾的异兽盘旋而至，搅动水汽。少女纤指一弹，一道无形的香气屏障扩散开来，异兽纷纷坠落，晕厥在地……
这些袭击只是开胃小菜，它们之后，才是一个个神灵破空而来。人面、虎身、虎爪、九尾的陆吾，狂奔而至，在森林里撞出一条绿色通道；
身上燃烧着烈焰的三足金乌，优雅地挥动双翼，一路上落下点点火星；
身如猛虎，九首人面的开明，一步步踏破虚空……
它们陆续靠近，陆续和龙君、湘夫人打招呼，或者对沉睡的湘君送上祝福。
终于，周围的元气稳定下来，龙君长吟一声，飞上天空。
千丈青龙真身又一次展开，啜饮湖水，召唤风雨，饱含天地元气的雨水簌簌落下，洒遍天帝园囿；
而少女则第一次踏出了法舟的范围，广袖舒展，在雨中轻歌曼舞。
随着她的吟唱与歌舞，山色越发青翠，花草树木生机勃发，整个园囿，被一片草木馨香笼罩。显然，龙君已经开始履行他的承诺：
在取用天地元气之后，会梳理此地的水脉与草木……
那么湘君呢？
湘君怎样了？
沈乐目光转动。吸收了海量的精纯元气之后，水晶再一次起了变化：
它变得澄澈透明，几乎如同无物。而水晶正中央，沉睡着的再也不是一个模糊的光之人形，而是一个面容俊朗的男子。
他的年龄看上去和龙君差不多大，眉宇舒展，似乎还跳跃着青春的活力。双目紧闭，面色红润，仿佛只是沉睡。
可是，任凭再多的天地元气灌注进去，他却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湘夫人结束了歌舞，缓缓降下，伏到水晶旁边。她珍爱地、几乎贪婪地看了好一会儿兄长的面容，转向龙君：
“哥哥怎么还不醒？……元气已经够了，他的肉身也完全修复了，怎么……还是不醒？”
龙君眉头微凝，走到水晶边上，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向水晶表面。一道淡青色的力量注入，在水晶当中来回震荡一圈，又悄然归还。
他沉吟良久，缓缓收回手：
“我明白了。他的肉身创伤，现在已经基本上养好了，天地元气灌注更是补全了最后一丝。但是……问题在于……”
“在于神魂么？”
少女的语气轻轻颤抖。她素手贴在水晶上面，轻若无物地抚摸：
“哥哥的神魂……当年消耗甚巨……要怎么才能唤醒他？我和他的血缘共鸣？你和他的牵绊？还有什么？”
龙君沉吟不语。他缓缓抬头，环顾四周，看向这丰沛的，蛮荒的天地园囿：
“我想……你们毕竟是神灵……是楚地的神灵……有什么……有什么人还记着你们，有什么东西，可以唤醒你们？”
第十七卷 韶乐天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