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人间正好
一个月后。
沈乐坐在珠溪镇的老宅里，阳光从大樟树阿绿的新叶缝隙间漏下来，碎成一地金箔。
草木郁郁葱葱，栀子花开得正好。甜香漂浮在空气当中，时不时吹来一阵熏风，就把沈乐暖暖地裹了进去。
面前桌上，铜鼎缩到电饭锅大小，安静地蹲在那儿。鼎身暗铜色，光华内敛，再无之前推动天地屏障时的辉煌灿烂。
沈乐伸手摸了摸鼎腹，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铜鼎沉寂，鼎腹上的地图也不见徐徐转动，只能感受到那厚重沉凝的力量，从指尖一直反馈到沈乐全身骨骼：
“哎，你好重啊……你不理我了吗？”
铜鼎无声无息。反而是青灯在旁边噼啪一亮，扯着嗓子嚷嚷：
【老板，看新闻！看新闻！】
“你倒是把电视机搬过来啊……或者把手机新闻打开……”
沈乐懒洋洋地在摇椅上挪了一下。刷的一声风响，兰妆投射出七彩霞光，编织出电视新闻的屏幕，红嫁衣站在霞光中央像模像样COS主持人：
【白宫新闻发言人昨日在例行记者会上宣称，华夏方面单方面改变区域格局，影响了区域战略平衡。
并且要求华夏，立刻撤除大规模杀伤性设施，恢复原有的国际格局。】
“哦。”沈乐懒洋洋地鼓掌：“播报得不错，很棒，可以去电视台应聘了——然后呢？”
【对此，我外交部发言人在今日例行记者会上作出回应。】红嫁衣流利地继续播报：
【发言人表示，华夏并未在国境之外，布设任何大规模杀伤性设施。
相反，某些国家的航母战斗群在全球海域自由航行，算不算单方面改变区域格局？
某些国家的军事基地遍布世界各地，算不算违规设置的物理设施？】
沈乐笑出了声。身边，小家伙们一片鼓掌欢呼：
【好！】
【干得漂亮！】
【就这样怼回去！】
【看记者那表情！那表情！截下来当表情包！到处发！】
光影微收，又铺陈作一片春光。小伶飞身而上，开始咿咿呀呀地唱戏：
今天唱的是《牡丹亭》选段，身段婉转，水袖翻飞。唱到动情处，眼角边朱笔点染的一滴泪痣，居然也现出盈盈的光华。
“好！”
沈乐配合地鼓掌。嗯，可叹本人没文化，一句很好走天下——让他多夸几句，他就搜不出台词了……
边上的房间里传来细细的响动。大大小小的玩偶叠起罗汉，趴在花窗上看戏，见沈乐回头，又一哄而散，落回电子感应地图上：
最近周边戾气越来越淡，不用它们预警，它们已经很久没有表演装死了……
沈乐笑着点点头，起身穿过月洞门，走进另外一间小院。刚踏进门，吱呀吱呀的声音就灌了满耳：
郑墨正趴在木工台边，指挥着一群木工工具，吱呀吱呀地干活。
锯子锯木头，刨子刨平，凿子开卯眼，井然有序。最近，沈乐帮它接到了一批活，民政局定的，给来登记的新婚夫妇每对送一个相框：
郑墨指挥做出的相框，有抚平戾气，化为祥和的妙用，好歹……能让新婚夫妻少吵点架，离婚率低一点……
“郑墨，进度怎么样了？”沈乐扬声问。
【快了快了，下午就能送过去。】墨斗的声音从那边传来，【第一批，一百个相框，咱们得做得利利索索的！】
沈乐点点头，又看向另一边的厢房。几袭形制不同、颜色各异的罗裙飘在半空，广袖舒展，正在做面向超凡世界的歌舞直播。
为首的唐代齐胸襦裙正在讲解：【……这一支《霓裳羽衣舞》，是根据敦煌壁画复原的版本。姐妹们，来，走一遍——】
几条罗裙翩然起舞，裙摆飞扬，衣带当风。直播间里的弹幕飞快滚动：
【美哭了美哭了】
【这就是华夏衣冠吗，爱了爱了】
【求链接求链接同款有没有】
【楼上醒醒，这是器灵，你买不到的】
【我可以学跳舞！裙子买不到我可以学跳舞！】
沈乐看了一眼，笑着收回目光。
一切，似乎和以前一样。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人在家中坐，消息从特事局来。华夏境外，外层屏障之内，那些曾经依靠术法横行霸道的势力，如今要么转型，要么消亡。
倭国的阴阳师家族集体沉默。死了一大半，一小半闭门谢客，瑟瑟发抖。
还有一些及时转型，做起了旅游业——毕竟时不时搞个游神祭，夏日祭什么的，那些仪式、服饰之类，还有很多游客爱看……
东南亚更是乱得一塌糊涂。降头师体系的崩溃，导致整个地区的权力结构彻底洗牌。
降头师、巫师大批消失，反而是华夏派出去佛门修行者，开始在那里建立起秩序——
至于白头鹰的军事基地，已经开始灰溜溜地撤了。大部分直接滚蛋，小部分还硬着头皮剩了个空壳——
没办法，失去了超自然力量的庇护，光靠普通人，那些基地能撑多久？
已经有妖物，精怪，甚至鬼魂，开开心心地过去打前站了，激引起当地长久的戾气，冲击基地，掀起各种幻象和真实伤害……
什么？
华夏的攻击？
开什么玩笑，谁不知道你们的药物滥用问题，以及各种来源奇怪的PTSD问题……你们出问题，凭什么说是华夏的攻击？
再说了，那些戾气，也是你们自己做的孽，才能被引来攻击你们！
沈乐就每天把这些消息当电子榨菜，看得眉飞色舞。一边看国外的好消息，一边看国内的好消息：
“气象局分析，今年气候趋于稳定，全球变暖有所改善……”
那些突然暴热、突然暴冷的地区，今年温度变动格外平顺；平时干旱的地方有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容易洪涝的地方，雨水格外驯顺。
不是老天爷开眼，是天地屏障向北推到了北冰洋，向东推到了第二岛链，自然而然就让整个区域的气候更加平稳；
而华夏区域之内，天地元气充沛了，龙君和各地水神，又有了更多余力调理风雨……
粮食安全问题，有望再也不用担心，各地的应急管理部门，也不用为此焦头烂额。产出升高，损失下降，大好！
医保部门也传来了好消息。疑难杂症的治愈率提升，手术成功率提高，病人康复速度加快，连学校里一波一波的感冒都变少了——
汇总上来的结果就是，医保资金消耗大大减慢……
沈乐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是新药、新的医疗手段，是因为天地元气滋养万物，增强了病人自身的生命力。
那些慢性病患者，那些免疫力低下的老人孩子，得益更多，丰沛的天地元气，把他们直接往上捞了一把！
至于科研领域，更是让人眼花缭乱。重大突破层出不穷，几乎隔三差五就能看到新闻——
一方面，特事局的诸多研究，反哺到了其他领域；另一方面，用一位老院士，在接受采访时候的话说：
“脑子好使了就是不一样。以前卡了十年的问题，最近突然就想通了。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今年风水好吧？”
沈乐开开心心点头。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但是……
偷着乐吧！
沈乐正在开开心心，捧着手机看得眉飞色舞，院外水声哗哗，掀起浪头，在院墙上空作势敲了一敲。
沈乐豁然起身：“请进，请进！”
院外河道涌入一股清流，在小院池塘里掀起一层水幕。龙君踏浪而来，一步跨到沈乐身边坐下，随手拿起个水果一抛：
“沈先生好雅兴。这日子过得，神仙都羡慕啊！”
“还是比不上您啊。”沈乐从罗裙手中接过茶壶，欠身为他斟茶：“龙君今天怎么有空来？那边忙完了？”
“忙完了，忙完了。”龙君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
“各地水神都安顿好了，水系调理的规矩也重新立起来了。比以前轻松多了——天地元气充足，愿意干活的人也多了……”
他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
“西王母让我带个话：昆仑山顶的灵果快要熟了，问你一声，什么时候去她那里拜访？”
沈乐一愣：“西王母？拜访？”
“怎么，不敢去？”龙君笑眯眯地看着他。
沈乐马上点头：“有空就去，有空就去。等我把手头的事情料理完，一定登门拜谢。
这次推动天地屏障，西王母可是出了大力的。哎，对了——那些被屏障包裹进来的山海异兽，它们怎么样了？”
“还行。”龙君脸色郑重了一点：
“它们最近也在靠近华夏疆域。虽然环境变了，但是天地屏障之内未必不是更好的归宿。
外面的天地元气狂暴混乱，吸收多了容易变得暴戾；里面的天地元气虽然稀薄一些，但是温和纯粹，更适合长久的修炼和进阶。”
他顿了顿，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是动物保护法恐怕要修订了……上周，蜀地那边有只讙，就是，那种一只眼、三条尾巴的猫——跑到人家蹭吃蹭喝……”
沈乐差点喷茶：“然后呢？林草局怎么说？”
“林草局还在纠结。”龙君也忍不住笑：
“那家人吓得不轻，后来发现这猫除了长得怪点，性格还挺温顺，就收留了。现在那只讙每天帮农户抓老鼠，抓得比猫还勤快。
嗯，就是他们还想直播，被拦住了——上面还在研究，要怎么解释这些东西的存在，一步一步让老百姓接受……”
沈乐忍不住笑：“那他们要加班了。毕竟还有很多妖怪会变身的，给它们登记都要忙好久……”
“那没办法，大家一步一步来么。”龙君也笑：
“还有些异兽，在观望。它们想知道人类会不会接纳它们，会不会伤害它们。
毕竟……当年绝地天通之前，人类和它们的关系，可不怎么友好……”
看《山海经》上写了满满一篇的“食之”如何如何，沈乐也能想象，当年人类和山海异兽是什么关系。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会好的。慢慢来。”
龙君点头，起身告辞。临走时留下一句话：“沈先生，推动天地屏障，是你主导的。咱们慢慢来，但是，你可不能放手啊！”
沈乐连连点头。起身送他到池塘边，看着他的身影化作水汽，倏然消散。
回到院中，他重新坐下，抚摸着铜鼎，轻轻一笑：
未来的路还很长。天地屏障的规则，人与异兽的相处，国际秩序的调整，都还要一步一步走——
但是，我们已经走出了最难的一步，不是吗？
至于现在么……
沈乐摸起手机，翻到一会儿通讯录，直接拨给他久未联系的导师：“老板，我想回来读您的博，学校收吗？”
“读博？”
老教授的声音里带出一点真正的意外：
“你小子，当年可是信誓旦旦，跟我嚷嚷‘老板我再也不想写论文了’的。怎么，改主意了？”
沈乐讪讪陪笑：
“哎呀老板，当年我年纪轻，不懂事……现在修了这么多文物，发现我真的还有好多东西不懂。
我想再回来学一学，把基础打扎实，可以吗？”
“真的？真不用你那些超能力了？”
老教授声音里笑意流转。沈乐认认真真保证：
“真不用。之前是要抢进度，修那些器灵，没办法——
我保证，这次一定好好干，所有的修复工作，都按照文物修复的基础理念和规则走！您怎么要求，我怎么来！”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几秒，沈乐猜想，自家导师，或许在和哪位教授打眉眼官司。
然后，一阵由衷的笑声传了过来：
“好！好啊！来吧来吧，学校这边，我去打招呼！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放水的，你找哪个部门都没用，捐钱也没用——
修复不达到我的要求，研究做不出成果，论文写得不像话，你就等着延毕吧！”
“一定！”沈乐郑重回答，虚空微微欠身，给手机对面的导师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他挂断电话，走进屋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本书——《古代建筑保护与文化传承》，今年新出的专著。
他在石凳上坐下，翻开书，认真看了起来。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书页上，落在铜鼎上。
院子里，木偶还在唱戏，墨斗还在干活，罗裙还在直播，玩偶还在预警。
一切都刚刚好。
人间，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