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老爷子，您拿我当焊条用啊？！
“湘……湘夫人……”
汪院长的眼睛瞬间直了。沈乐小心地盯着他，双臂张开，掌心甚至氤氲起了淡淡的治疗术光芒：
老头子可千万别一头栽倒啊！
千万别心梗，别脑溢血，别吓出气出什么大毛病来啊！
汪院长努力喘了几口气，终于喘匀了。老头子一把抓住沈乐的胳膊，整个人都有点抖抖索索的：
“你说真的？！”
“真的——我是真的和湘夫人见过面，这套编钟，也是人家指引我挖出来的，不然那天怎么能白光四起，我怎么能一挖一个准。”
沈乐认真点头：
“老师您知道的，我有一点特殊的能力，我亲手修复的某些文物，我能看到它们的经历。比如那把徐夫人匕首，带我看到了荆轲刺秦王……”
这一点汪院长是知道的。看到了什么事情，沈乐空口白话，没办法证明；
但是，他画出来的咸阳宫，一重重宫阙，一级级台阶、栏杆、殿宇、瓦片的细部，以及当时秦人的衣服、仪仗、车马……
有些细节，是可以和考古发现吻合的！
老韩那个走运的家伙，拿着学生画出来的东西，去参与秦宫遗址复原，很给他找到了原来没出土过的东西！
“对了，这批编钟，也让我看到了一点它们的经历……”
沈乐轻轻挣开他的手臂，抱出一叠打印纸，一张张摊开：
“昭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当时大概是这个样子的……”
他仔细讲述了当时的过程，身边人的衣着，纹身的式样，甚至那些巫祝用的祭刀的材质、花纹。
汪院长像听天书一样听着，好久好久，长长叹了口气：
“可惜……那地方找到的可能性太小了……就算找到了，能捞到文物残片的可能性，也约等于零……”
“呃……”
沈乐也只能摊手，不说话。其实，很大概率，那些能保存下来的文物残片——玉器和青铜器之类，有机物就别想了——都被捞起来了。
要不然，后来打造编钟的原料从哪里来？既然编钟们反馈了记忆，想必，它们肯定出自这批“赤金九万钧”……
“行吧，我刷脸帮你问问，看看那边有没有老师肯带你。”汪院长终于松了口：
“对了，要是真的去那里的话……”
“我肯定谦虚谨慎，认真学习！”
沈乐果断发誓。汪院长摇头：
“这个我不担心。就是，你要想动用你那些超自然的修复手段，稍微悠着点，别把那边的教授吓着了！”
说得好像他们就这么容易吓着一样……天上九头鸟，地下鄂州佬，鄂州人的胆子可肥了。
沈乐这样嘀咕着，被汪院长打包送了过去，送到鄂州文物研究所的一位老爷子面前。
老爷子七十多了，头发还是大半漆黑，只有周围一圈发白，身形壮硕，手臂有力，说起话来声音洪亮。
已经退休了好几年，仍然奋战在文物修复的第一线，沈乐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埋头在一堆青铜器碎片当中，一件一件摩挲：
“就是你要来学编钟修复？”
“胡老师，是我，麻烦您了。”沈乐恭恭敬敬鞠躬。这位老爷子可了不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人家就是修复曾侯乙编钟的骨干之一；
本世纪初，又主持了九连墩编钟的修复工作。而且，以高中学历的文化水平，创造性地采用了激光焊接的技术，成功复原编钟的形体和声音……
沈乐看过那篇论文，里面的技术含量绝对不低。
“既然想学，就好好学。”胡老爷子上下打量沈乐一遍，点点头：
“我这里不把人往外赶，想学的我都教，但是真能学出来的没几个。这样，你先把这两个片子修一修，我看一下你的基本功。”
老师要考教，沈乐也只能努力干活。他在自己分到的工作台前坐下，缓缓摩挲两个破铜片子，感受着它们的材质和形态；
然后，清理，除锈，清洗，烘干，检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其间，胡老爷子几次从他身后走过，几次瞟上一眼，再一声不吭地走开。
直到沈乐把清理完毕的青铜片，放到木砧上，用圆头锤缓缓锤打矫形的时候，老爷子才负手立在他身后，眉头紧皱：
“你这……”
“嗯？”
沈乐先瞥了一眼被他揣在兜里的徐夫人匕首，再飞快回头。老爷子摆摆手，双手又背回了身后：
“你弄你的，不要管我。”
沈乐怀着鬼胎，一下一下锤打下去。精神力均匀地散布在青铜片当中，一边感受它的形态，一边在锤下护住它，不让它受到多余的伤害。
感受着锤子受到的反震力，感受着青铜片的变形，再聆听着隐渊的指点：
【没事！没事！继续砸！它受得住！——再大力一点！往右！再往右半寸！】
当，当，当，当，一下一下，把弯曲的青铜片砸平。
再换了另外一块青铜片，度量了一下它的形状，换了把一头方形，一头长方形，两头都比较窄的兵锤，小心砸平变形的那点小弧度。
然后，把两块青铜片固定好，开始找焊条，找焊锡，把它们焊接到一起：
“胡老师，您看……”
“你这纯野路子，没有正经练过。”胡老爷子无奈摇头：
“锤打矫形的抛、借、收、点、錾，你选的法子不对，用的力道也不对。
焊锡的种类也没挑对，焊条也选得太粗了——可还真给你弄成了，安安稳稳，没出错……”
说到这里，继续摇头。沈乐也只好赔笑：
锤打的法子和力道都不对，其实是精神力在下面兜底帮忙，甚至起到了一定的矫形作用。
焊接也不对，也是调动金行力量，直接从焊锡当中抽了一点点金气，把两块青铜片拼到一起——
纯靠法术作弊什么的，看着好像是那么回事，其实基础不牢。
说起来，他也就是修复唐代甲胄的时候，学了一点矫形、焊接的手艺，然而青铜和金银不一样，硬度、脆性、延展性都不能比……
“算了，我从头教你一遍吧，这也就是多练，练就完了。练到一看、一摸，就知道该怎么做，该用多大的力量，就不怕把东西修坏了！”
沈乐唯唯诺诺，跟着老爷子从头学起。
要说鄂省也确实是文物大省，光是鄂州省博，就有馆藏文物24万套（件），放眼整个省，两百万件不止。
练手用的青铜器碎片，不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也堆得一库房一库房都是：
“练！继续练！怕什么！这些没有花纹，或者花纹简单，没有铭文的东西，又不值钱，你只要不糟蹋，拿它练手没问题！”
沈乐埋头苦练。早在他进大学的时候，就听老师说过：我国文物修复工作者数量严重不足，能独立干活的成手熟练更少。
以现有的人员，修复现有的破损文物，大概得修一千年——问题是，随着我国的发展建设，还有源源不断的破损文物，在不断出土……
所以但凡沈乐肯练，胡老爷子是绝不会吝惜一点材料的。
而有精神力的探查和托底，有隐渊在旁边不断感知、贴身提示，沈乐学得极快，大大超出了胡老爷子的预期。
不到一个月，修复编钟过程中，用到的各种基础矫形手法，沈乐都详细过了一遍，老爷子便开始教他怎么设计矫形器，怎么矫形：
“其实你会矫形了，你知道锤打哪个点，怎么用模具按压，大概也就知道矫形器怎么弄了。
——不用太紧张，矫形器内外有衬垫，不会伤到青铜器，如果怕压坏了，宁慢勿快，矫形螺栓的点宁多勿少，尽量分散力量……”
沈乐照着老爷子给的思路，开始一点点自己上手。说起来，文物修复，真的是个特别难的跨学科专业：
除了要懂考古、美术，还要懂理论力学、材料力学、化学，还要会雕刻、铸造、钳工、焊接、油漆，等等一大把技术。
对了，危险化学品的伤害，也是要时刻注意的，搞这一行搞长了，手上多少都有点伤口……
“嗯，很好，你看这垫木厚度调整过了，不就合适了。”胡老爷子隔着显示器，盯着沈乐慢慢调整矫形器，一点点拧紧螺栓：
“你自己动手矫过型，你就知道这青铜能受多大的力，就知道螺栓要拧多紧。仔细看，仔细听它的声音，仔细感受……”
【再拧！再拧！】衣兜里，隐渊也在跟着嚷嚷：
【再拧一点没事的！它还能承受更大的力量！它裂开之前我会叫你！继续！】
沈乐嘎吱嘎吱拧紧螺栓。这个拧一下，那个再拧一下，务必让每个点位都缓缓加力。
一边拧，一边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精神力感受：感受它的延展，感受它被缓缓撑开、缓缓压平……
嗯，第一个搞定了，后面的就有经验了。沈乐一个一个，搬来39座各种大小的矫形器，把青铜残片塞进去，挨个调整螺栓。
然后，他就发现他不用纠结“定期再加力，历经多次加压，使变形部位慢慢恢复原位”要多久搞一次了：
这玩意儿，他一小时也只能拧一座编钟！一天只能搞定八座编钟，全部拧一遍，将近一个礼拜过去了！
得了，感知一下青铜残片的情况，从头拧起吧……
有老爷子保驾护航，有老爷子拍板说“可以干”、“没问题”，心里就是踏实笃定。一轮拧完，再去请教老爷子：
“关于焊接……”
“焊接的准备工作，可以和矫形一起做。我们梳理一遍焊接方法——你之前已经仿铸过编钟了，这很好……”
沈乐就看见老爷子毫不犹豫，把他仿铸过的编钟，按照青铜残片的分割区域锯开。
锯开之后，在裂缝填上青铜合金粉末，再进行激光焊接：
“理想的情况下，焊缝的合金成分和基材越是接近，它们的物理、化学性能就越接近，对编钟音质的复原状况就越好。”
老爷子一边往里填粉末，一边给沈乐讲课：
“但是，激光焊接过程中，熔池会发生冶金反应，填充焊料中的一些合金元素，因为熔点、沸点不同会发生不同程度的烧损……”
就是说，有的金属粉末飞升掉了，有的金属粉末还在，导致焊缝区域的成分会发生变化。所以，填料的时候，要预留一定的余量……
“当年我们做了好多次实验啊……我，还有光电所的小曾，人家现在已经是博导了……”
这样跨行业通力合作，才修复了珍贵的九连墩编钟。
编钟和普通青铜器的不同点在于，一套编钟当中的每一个，成分含量都是不一样的。
所以，焊缝里填充的金属粉末，它的成分，也要不断调整……
沈乐翻着当初的实验记录，只觉得头晕脑胀。这些记录，有一部分是可以直接用的，有一部分并不能：
青铜器成分并不完全一致……
“你把资料给我，我去打个电话给小曾，看他能不能抽出人手来测一下。嗯，现在人家已经升上去了，不一定有时间，你最好……”
最好回学校找人刷脸说情？
最好准备好横向课题的经费？
这些对沈乐都不难。但是，沈乐还想再试一试：
“等等，让我试试看我自己的焊接法子……”
他拿起两片被锯开的青铜编钟碎片，在旁边倒上一堆特意调制的，同样成分的粉末。
双手按在碎片上，默默闭上眼睛：
“给我吸……”
金光游走。编钟碎片轻轻震颤，青铜粉末快速减少，在缝隙当中凝结成型……
胡老爷子：“……”
“唉，要是我们当年有这样的本事，就不用折腾这么多焊接了！”他苍老的手掌擎住编钟，高高举起，屈指在鼓部轻敲：
“这效果，比焊接还好啊！来，你再试试这个！再试试这个！”
沈乐：“……”
老爷子，您这是拿我当焊条用啊？
没有灵气的青铜器碎片，用我这法子焊接很累的！
你看着轻轻巧巧，一点动静都没有，氪的是我的元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