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么大的上古宫殿?我去哪儿找建材啊!
沈乐安静地闭上眼。
不是疲倦,也不是畏惧于这巨大的工作量。
他甚至没有展开自己的精神力,去触碰这里的天地灵气,去描摹面前的殿宇,只是调动了自己的全部灵性,去直面这座天地——
他其实并没有多少把握。
修复古建筑,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都是一位教授带几个讲师、助教,一帮学生,再带一支工程队,才能完成的活儿。
哪怕他现在已经成为了强大的修行者,很多工程自己就能一个人手搓,但是,现在要修复的,是西王母留下的宫殿……
他的能力够吗?
他的学养够吗?
这座宫殿,它曾经是什么样子的?它的结构如何,它的外貌如何,它的风格如何,它的灵性如何?
他能够复原吗?
修到一半没有把握,然后拜托龙君开船,跑回去请教自家导师?来来回回往返几次?
有点拉不下脸来……
要不然,拜托龙君另外找一个别的神,找一些别的相关祭祀物品?
沈乐心中忐忑。他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去感知这片天地最细微的波动,去回忆先前跟随导师修复的一砖一瓦,导师教诲的一字一句。
曾记得,研二的时候,导师带他们去勘察一座明代戏台的遗址。
那戏台顶部已塌,台面腐朽,台柱上彩画剥落,几位老师都摇头说“修不了,算了吧。”
而导师却绕着戏台走了三圈,一点点抹开青砖上的苔藓,抚摸着柱础边缘展开的莲瓣纹,轻轻道:
“你们听。这座戏台……它的歌声……”
沈乐那时候不懂。但是现在,他感觉,自己能够理解了。
理解这种,用自己全部的知识和学养,用自己全部的心血和灵魂,去触动、去感知待修复建筑的心情……
他睁开眼睛,向前迈步。高腰防水的登山鞋鞋底,落在白玉平台上,整座废墟都似乎应和着他的脚步,轻轻颤抖了一下。
【铮……】
小伶拨动了一根丝线。用于操纵人偶本体的丝线,在她的指尖下绽放清冷的乐声。
兰妆投射出彩光,红嫁衣双袖按住长刀与弹弓,镇岳七层塔身之中,四十九柄瓷剑轻轻嗡鸣。
站在西王母曾经的宫殿前,它们都承受着很大的压力——哪怕沈乐都能感觉到沉甸甸的压力——却没有谁诉苦。
所有的小家伙们,都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沈乐身上,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响应沈乐的号召,出手干活。
沈乐却没有立刻动手。他一伸手,把小墨斗取了出来,捧在手中,另一只手拎着郑墨的同伴们,装木工工具的箱子,让它毫无阻隔地看着宫殿。
然后,绕着殿宇基址,慢慢走了一圈,从东到西,从南到北——
哒。
哒。
哒。
每一步,都在断续开裂的白玉地面上,溅起细细的灵气涟漪。那些残存的灵气,在他足下轻巧地绽开,述说着三千年前的故事。
沈乐低头,凝视着地面上模糊细微的痕迹,又抬头四望。他在心里一步一步地数着:
“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步……三十八,三十九……一百五十一,一百五十二……”
“东西面阔……十三间……不,不能这样算,这座宫殿,材料强度特别高,立柱与立柱之间的间距特别大……”
“东西面阔……十一间……南北进深……九间……”
他蹲下身,手掌按落地面,积蓄的寒气如水雾一样散开,露出半截残破的柱础。
那是美丽的青玉质地,上面雕着重重叠叠的莲瓣纹——不,沈乐一怔,来来回回仔细抚摸,在莲瓣纹下面,感觉到了凝而不散的木气与水汽。
难道,这不是用青玉雕成的莲瓣,是用池塘里摘取的青玉,直接凝成的柱础吗?
他细细摩挲了一遍柱础,再抬头四顾。面前的殿宇基址,只剩下一圈台基、几段残墙、六根半截立柱。
立柱不全,柱础不全,甚至殿宇的基址都缺失了大块,上面随处可见凶兽留下的爪牙痕迹,有些地方被掏成了兽巢。
“西周?不……”沈乐喃喃,各种上古建筑的复原图,流水一般在他脑海中闪过:
“更早,还要早……”
他来来回回,又不断走动了三遍:
“不是……不是……我需要更大胆一点……不要去想正常的建筑结构,想想那些美感,想想那些仙人想要什么……”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搭建梁架,倾听着建筑里残存的灵性回响,一点一点勾勒着它曾经的样子:
“檐柱十三根,内柱十根……不,内柱更少一点……”
他刷刷刷刷,在草稿纸上推翻了又重画,重画了又推翻。来回七八次,终于向龙君举起一张稿纸:
“您见过它完整时候的样子吗?我的推断……对吗?”
龙君沉默无言。他像是在三千年前的记忆深处,打捞那些蒙尘的画面。
许久,宫殿前方,寒风忽然呼啸,卷来极远处的流云与落雪,水幕上,投射出摇曳的残象:
光影中,殿宇巍然,飞檐如翼,檐角处特别像两侧舒展、凹下,为青鸟留下舒适的巢穴。
巨柱承托着深远的出檐,喝醉了的蛟龙盘在柱子上,使劲摩擦鳞片,蹭得玉柱上玉屑簌簌,如雨而落;
身形庞大的巨人在殿中欢呼宴饮,黑白相间的駮马发出击鼓一样的鸣声,飞驰而来,停在殿前……
“……对。”
轻轻的,怅然的声音,如薄雪一样飘落。沈乐微微有些黯然:
那段驱遣风云,随意行游在天地之间,与众多神灵交往的岁月,是龙君记忆当中,黄金一样的日子吧?
可惜……绝地天通,天地屏障建立,许多故友已经不在,许多故友早已死去……
等他修复西王母的宫阙,等他推动天地屏障,覆盖大片灵性充沛的土地,那些上古神灵,还会重归吗?
沈乐不再追问了。他把郑墨托在手里,微微一扬。小墨斗的铅坠拖着墨线,飒然而出,顺着他掷出的方向飞驰,绷直。
线轮转动,自行收回,小墨斗的声音,清清脆脆响在他识海里:
“台基高四十丈。”
“长……百丈。”
“阔……六十丈。”
“单间面宽……七丈……”
一边报数字,这个木工工具出身的器灵,还在地面上用墨线快速弹出图像,勾勒出大殿的轮廓。
而沈乐,则是半跪在台基上,五指张开,按在白石地面上:
这样宏伟的大殿,底下不可能没有地脉灵枢。找到它的脉络,才能够让他要修复的殿宇,恢复曾经的光彩……
精神力缓缓向下。西王母的宫阙,哪怕废弃了数千年,石材的质地依然坚韧异常,让沈乐精神力的铺开异常艰难。
一丈,两丈,三丈……直到沈乐阳神出窍,全力探索,他才在台基下方百丈,触及了一道极其细微,却极其坚韧的灵流:
它像一枚深埋在土中的莲子,终于抽茎,长叶,开花;又像一段冰封了三千年的古老河流,欣喜地在春风之下解冻。
恍惚间,沈乐感知到了很多东西:
有精美的白圭玄璧,被投入山水之间,唤醒山川的灵气;
有绚丽的锦缎,披拂在树梢,与鲜花争夺太阳的辉光;
有艳丽的鸟雀,拖着长长的尾羽在宫殿之前飞翔,为尊贵的客人献上乐舞;
还有女声依恋不舍地歌唱:
白云在天,山陵自出;
道里悠远,山川间之;
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你会来的吧?
那么远的路,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穆天子没有归来,西王母终究离去。而三千年后,有人回到这里,想要重新修复这残破的宫阙,想要借此唤回西王母的灵性……
第一步,是寻找散落的构件。
沈乐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殿宇的许多部分,都被撕裂,掀翻,吹散。
更远处的山坡上,巨树低处的枝干上,甚至起伏的云海上,处处可见断壁残垣的碎片。
沈乐没有让器灵帮忙。小家伙们很强,很努力,但是,它们的体量,它们的结构强度,恐怕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压力。
他沿着巨树的年轮一步步走出去,顶着呼啸的罡风,顶着紊乱的灵气,一块块挖出倾倒散碎的砖块:
“出来。”
“出来。”
“出来!”
阳神在寒风中飞动,轻若无物。而俯下身去,与大地沟通的时候,又能更快地与大地达成共鸣。
冰雪退避,泥土翻滚,推出一块块方桌大小的巨大砖石;一丛石化的藤蔓恢复柔软,在沈乐的命令之下,吊起悬在云海边缘的半截立柱……
沈乐轻轻抚摸那根残柱。柱身上的蟠螭纹异常古拙,与他记忆中商代青铜器上的纹样同源,却更加自由,仿佛盘绕的小龙凝固在了上面。
那龙鳞一枚枚凸起,尾部盘绕成云雷纹,伸手拂过,甚至能感受到静电打击的触感。
刻痕极深,刀锋峻利,能在这罡风和冰雪之下,坚持如此多的年份,大概,当年的工匠,倾注了足够多的心血和灵力吧?
沈乐一日一夜,片刻不停。阳神如风,走遍整个山头,找回十七块大型砖雕、九段栏板、四根断裂的立柱;
墙砖、地砖、屋瓦、瓦当,更加不计其数,堆成了大大小小好几座小山。
但是那不够。那还不够。沈乐一边翻寻废墟,一边心算着整座宫殿的体积,算着所需的建材。
哪怕他已经足够努力,找回来的材料,最多也就能搭建三分之一的殿宇,剩下的,还要到别处去寻!
“墙壁……立柱……”沈乐抬头,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
“玉料……”
那是昆仑。昆仑山中,吸纳了足够多的灵气,让山石都凝固成了玉质。
他有把握,这恢弘的殿宇,用料应该是就地取材——
阳神飞起。这一次,沈乐回头一引,李星堂腰间的仙剑铮鸣出窍,紧随在他后面。
剑身震荡着对土行灵力的亲和,剑尖又吞吐着至纯至锐的罡气,飞至山壁,一剑斩下:
一块丈许方圆的白玉,沿着山壁缓缓滑落,悬停在半空。
阳神展臂,虚抱,前推。玉石升空而起,穿过云海,越过深谷,终于,安安静静地落在殿宇的台基旁边。
沈乐再次回身。展臂,挥剑。一块,两块,三块。
身后,镇岳七层塔身全部打开,四十九柄瓷剑齐出,按照小墨斗弹下的墨线痕迹,忙忙碌碌,把巨大的玉石削成玉砖;
兰妆在玉砖表面投射出光影,让瓷剑按照原有玉砖的花纹,为新切削下来的玉砖刻出地面上繁复的纹路,刻出庄严而灵动的砖雕……
沈乐忙碌不停,带来一块又一块巨大的玉石。最后,龙君法舟轰鸣而前,将缺失的数十段立柱,全部运载过来。
沈乐站在最大的一块玉料前,身边仙剑环绕,发出振奋的嗡鸣声响:
这是正殿中央,最醒目的两根立柱!
它们已经断折,已经只剩残迹,自己,要把它们重新刻出来,要让它们与上古的残柱,严丝合缝!
沈乐缓缓闭上眼睛。龙,巨大的青龙,龙君真身在水底抬头,向他望来的样子,一片片润泽的鳞甲,身周环绕的云雷——
李星堂腰间的仙剑领衔,四十九柄瓷剑游鱼一样随后。镇岳和阿梓发出轻轻的嗡鸣声,以山川大地的力量沟通着玉柱;
郢震荡钟声,在残破宫室间,敲响对天地神灵的祭礼,让灵力走得更加顺畅,让雕刻的刀锋不必磨损在玉柱上……
沈乐竭尽全力,忘我地雕刻着。繁复的龙鳞一枚枚绽开在柱身上,龙须翻卷,鲤鱼跳波,祥云缭绕。
刀锋走过柱身最后一笔,螭龙尾部卷动,云雷纹爆出一条细细的闪电。沈乐抬起刀锋,向外一指:
“去!”
窸窸窣窣,微温的玉屑腾空而起,顺着沈乐指点的方向,投入被众多蛮荒凶兽啃噬、打洞的台基。
巨大玉砖填充的台基,无声无息,变得完整而坚固,再无缝隙。
“搞定!下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