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切的源头!】
一九九二年二月一号,早上九点三十分,距离农历除夕还有两天。
莲城市,湖湾区,市公安局大楼内。
南元支队的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赶到后,与莲城支队的同事之间没有过多的寒暄客套,直接先到了专案组临时办公室进行紧急磋商。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每个人都面带倦容。
袁崇合看了眼自家徒弟王志光,见他坐在椅子上困得直打哈欠,眼皮都快耷拉到了一起,忍不住开口道:
“你们真的不需要再强制休息一下?
反正现在莲城支队和各个街道派出所的所有能动用的警力都已经撒出去,按照模拟画像进行大规模的摸排走访了。
线索反馈上来总需要时间,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突破性进展。
趁着这个空档,抓紧时间眯一会儿,养足精神,才能以更好的状态投入到接下来的全城大搜捕中。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垮了什么都白搭。”
周忠安作为支队长,近期出外勤的具体任务相对少些,精神头还算足。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这些东倒西歪、强撑着眼皮的下属——王志光、江文杰、秦红星,还有虽然年轻但眼圈也已乌青的陈彬,心里清楚,人的生理极限就在那里。
警察也是血肉之躯,不是可以永远高速运转的机器。
从二十八号晚上案件突发,到三十一号凌晨抓捕胡方并进行连夜审讯,两地警方核心成员已经连轴转了将近四个不眠之夜。
饶是才二十二岁、正值体力巅峰的陈彬,此刻也明显露出了疲态。
更不用说王志光这些步入中年的“老帮菜”了,来莲城的路上,在警车后座就已经睡得鼾声如雷,呼噜声打得震天响,简直不需要拉警笛就能开道。
想到这里,周忠安不再犹豫,挥了挥手:
“行了,都别硬撑了!袁支说的对,现在关键是保存体力。
王志光,你们几个,马上到市局给咱们准备的临时休息室去,抓紧时间打个小盹!
这是命令!
有紧急情况会立刻叫你们!”
王志光等人如蒙大赦,也不再逞强,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跟着市局的工作人员去找地方休息。
办公室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周忠安和袁崇合两位支队长。
两人相对而坐,摊开胡方那厚厚一沓的认罪口供笔录,以及相关的案件卷宗,开始逐字逐句地仔细研究起来,生怕遗漏任何一点可能指向田博阳藏身之处的蛛丝马迹。
大规模的搜捕工作,很多时候就像大海捞针。
尤其是在这个没有天网监控、技术手段相对落后的年代,很大程度上就是一句话:
尽人事,听天命。
一个拥有百万常住人口的城市,想要筛查出一个刻意隐藏的人,难度可想而知。
但好在,现在他们手中有了陈彬绘制的这张极为精准的模拟画像,使得排查工作有了清晰的靶子,相比盲目搜寻,效率已经提升了不知多少倍。
袁崇合拿着那张田博阳的模拟画像,仔细端详。
素描画得栩栩如生,面部特征非常清晰,阴柔的气质、细长的眼睛,甚至连眼下的那颗小小的泪痣都清晰可见。
这完全是依据秦红星的口述完成的,而在拿到洪城警方发来的田博阳证件照进行比对后,更是证实了画像的高度相似性,几乎相差无几。
他忍不住点了点头,由衷地感慨道:
“老周啊,还得是城西分局,真是出人才的地方,可谓是络绎不绝,应接不暇啊。我现在都忍不住想,当初省里是怎么安排的,愣是把我给支到莲城来了。”
这话里带着几分玩笑,也透着对周忠安手下强将如云的羡慕。
周忠安闻言笑了笑,揶揄道:
“你这老家伙,怎么夸着夸着,还把你自己也给夸进去了?”
袁崇合眯着眼,回忆道:
“我这可不是自夸,是实话。我像陈彬这么大的时候,可没他这么厉害。
我当年刚进警队,接触的第一起大案就是那起悬了很久的【金山路灭门案】,棘手得很。
陈彬后来接手破了,他写的那个结案报告我特意仔细看了,现场重建、证据链闭合、嫌疑人心理分析……办得太漂亮了,思路清晰,手段老辣。”
他顿了顿,带着点戏谑的意味说:
“算起来,陈彬这小子,也算是我徒孙辈的,都是一家人。”
周忠安没好气地撇了撇嘴:“行了行了,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还挺自恋。人家陈彬现在老师可是武国庆教授,按你这说法,武老见了你是不是也得尊称一声师父了?”
“慎言,慎言!”袁崇合连忙笑着摆了摆手:“武老那可是刑侦界的泰斗,我可不敢僭越。咱们还是言归正传,继续研究卷宗吧,看看能不能从这些口供里,给这个搜捕工作找到条捷径走走,可以的话,争取在年前把这个祸害揪出来!”
两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厚厚的卷宗上,烟雾再次在办公室内袅袅升起。
窗外,莲城的天空依旧阴沉,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而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全城搜捕,正在紧张地铺开。
谁都想要过个好年。
陈彬也就稍微眯了两个小时,身体的疲惫感尚未完全驱散,但大脑却像上了发条一样,再也无法安然入睡。
他索性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休息室,来到空旷安静的走廊上。
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他推开窗户,凛冽的冷空气瞬间倒灌进来,钻进他的衣领,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一下,昏沉的脑袋顿时清醒了七八分。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草气息混合着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最后一点困意也被彻底驱散。
他跺了跺的脚,转身走进莲城支队办公室。
推门进去,只见周忠安和袁崇合还伏在案头,对着地图和卷宗低声讨论着,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周支,袁支,有消息了吗?”
袁崇合闻声抬起头,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陈彬同志?你怎么这么快就起来了?不再多休息一会儿?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可不能硬撑啊。”
陈彬走到办公桌前,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才摆摆手道:
“没事,袁支,差不多休息够了。案子没破,心里不踏实,躺着也睡不着。还是案子比较重要。”
袁崇合不由得笑了笑,对周忠安感叹道:
“老周,你看,这就是年轻的好处啊。熬个通宵,腿不酸、腰不软,眯一会儿就跟打鸡血似的一样,又是精精神神的一条好汉。我们这些老家伙可比不了喽。”
玩笑归玩笑,袁崇合很快收敛了笑容,他指着摊开的地图对陈彬说:
“暂时还没有突破性的消息。不过,根据莲城交警支队那边刚刚反馈的情况,从昨晚设卡到现在,各个主要路口和巡逻岗点,都还没有在莲城市区范围内发现那辆黑色无牌桑塔纳的踪迹。”
他拿起一支笔,在地图上的法黄县与莲城市区交界的位置画了个圈:
“结合胡方的供述,以及南元山下来的主要通道方向判断,嫌疑人田博阳驾驶车辆潜入莲城市区可能性相对较小。
他更大的可能,还是藏匿在法黄县境内,或者利用我们对市区重点布控的思维盲区,在法黄县周边的乡镇暂时潜伏。”
这个判断与陈彬之前的推测基本吻合。
田博阳病情危重,急需稳定环境甚至可能需要药物维持,盲目闯入戒备森严的市区并非明智之举。
反而是在相对偏远、人员复杂的法黄县或交界地带,更容易找到藏身之所。
“我记得田博阳就是莲城法黄县人,他那些亲属是个什么情况?”陈彬有话直说。
“这个我们都查过了,他爸田伟峰当年是分配的医生,并不是法黄县人,所以法黄县没有他的父系亲属。
而他的母系亲属,因为当年那起医疗事故也早就闹掰了,许久都没有联系,没有帮忙逃匿的动机,而且实地也探访过,没有藏人和藏车的痕迹。”
“亲属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陈彬沉吟道,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法黄县那片区域,“那他过去的同学、朋友,尤其是在法黄县的,有没有重点筛查?特别是那些可能不常走动、关系不那么显眼,但关键时刻能提供帮助的人?”
袁崇合拿起一份名单:“正在查。我们根据洪城医科大提供的同学录,以及走访他老家邻居得到的一些信息,梳理出了一批他中小学和大学时期可能有过交集的人员名单,法黄县内的有十几个,已经安排人手逐一进行外围摸排和接触。不过……”
他顿了顿,
“根据初步反馈,因为他父亲那起医疗事故,随后又自杀,导致他性格孤僻,上学时就不太合群,毕业后更是几乎和所有同学都断了联系。
所以这条路,希望有,但不能抱太大期望。”
周忠安接口道:
“现在我们的重心,除了继续加大街面、交通要道的盘查力度,就是围绕着他的生存需求来布控。
他病情严重,可能需要特定的药物,比如抗机会性感染的,或者止痛药。
保不齐他会为了冒风险出来买药,现在只能把所有药店、诊所,甚至是乡镇的卫生所,都必须牢牢盯死。
另外,食物、饮水也是必须的,他总得要出门购买生活物资。”
陈彬表示同意:
“没错,生存需求是他最大的弱点。
尤其是药物,对于他现在的状况来说,可能就是救命的东西,再危险他也可能尝试获取。
我们可以让摸排的同志特别注意,近期有没有单独行动、形迹可疑、符合画像特征的人购买抗生素、抗真菌药或者强效止痛药。
还有,废弃的房屋、工地、山林里临时搭建的窝棚,这些地方也不能放过。
他开着车,虽然目标大,但也给了他一定的机动性和藏匿条件。”
袁崇合认可了点了点头,原先听王志光说有了个陈彬,工作压力小一半这话是没错的。
“法黄县这边山林面积也不小,虽然不像南元山那么广袤,但真要藏起一辆车和一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找到的。现在就看是他先撑不住露出马脚,还是我们的网先碰到他。”
陈彬看向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和远处覆盖着白雪的山峦轮廓:
“他撑不了多久的。CD4只有21,免疫力几乎崩溃,随便一个感染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现在的天气对他更是雪上加霜,没有药他绝对抗不过去......哪怕他有备抗艾药,那感冒发烧脑热的病痛的药他应该没有提前准备。”
然而,有一个问题在陈彬的脑海里,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田博阳,一个在莲城法黄县既无直系亲属可以投靠,又因性格孤僻几乎与所有旧友断了联系的人,为什么在犯下如此重案、自身又病入膏肓的情况下,不选择远走高飞,反而要冒险潜回莲城?
而且,根据胡方的供述,他除了每周一固定返回蓄山水库处理试药和灭口事宜外,其余大部分时间竟然都滞留在莲城范围内。
他留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这里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对他有着如此强烈的吸引力,甚至超过了求生的本能?
没有人会不想活着,哪怕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
忽然间,一个被忽略的线索如同电光石火般在陈彬脑海中闪过!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正在研究地图的袁崇合,语气急促地问道:
“袁支!我能不能问一下,当年法黄县医院那起医疗事故的死者【程小絮】,她究竟是如何感染上艾滋病毒的?事故调查报告里,有没有明确说明感染途径?”
袁崇合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放下手中的笔,诧异地看向陈彬: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十几年前的旧案了?”
“我在想田博阳做这一切的最终动机到底是什么!
胡方说他是为了超度、解脱,我一个字都不信!
那套说辞太牵强,更像是他用来蛊惑胡方、掩饰真实目的的幌子。
我认为,田博阳真正的驱动力,极有可能是——复仇!”
“复仇?”袁崇合的眉头紧紧皱起,“可是,程小絮是事故的受害者,她本身并没有直系亲属在世了,田博阳向谁复仇?而且,事故的责任方主要是他父亲……”
“所以,关键点就在这里!我们必须弄清楚程小絮是如何感染艾滋的!”
“田博阳一切的痛苦,确实始于那场医疗事故,但症结不在医院或某个具体责任人,而在于他那因贪财渎职、间接害死病人并最终自杀的父亲——田伟峰!
可以想象,田伟峰的死,给年少的田博阳带来了多么巨大的创伤和耻辱。
他不仅失去了父亲,更背上了多少恶名。
这种污名,伴随他成长,深入骨髓。
而他后来自己也不幸染上了艾滋病——这病,恰恰就是他父亲当年用来行骗、造孽的病!
他恨这个病,恨这个毁了他家庭、毁了他自己的人生的病!
但他无法向一个已经死去的父亲复仇,也无法向一个抽象的病魔复仇。
于是,他将这种滔天的恨意,扭曲地投射到了其他艾滋病患者身上!
而所有艾滋病患之间,田博阳最恨的不会是别人,是那个最初将艾滋病传染给程小絮的【源头】!
如果没有那个人,程小絮就不会得病,就不会去找田伟峰看病,田伟峰就没有机会行骗,那场导致家破人亡的医疗事故就根本不会发生!
他田博阳的家庭就不会破碎,他的人生轨迹也将完全不同!
在他扭曲的逻辑里,那个最初的传染源,才是万恶之始,是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
如果,田博阳有一个最终目标的复仇对象,那么一定就是这个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