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要结婚?】
一九九二年二月三日,大年三十,除夕夜,晚九点。
南元市,陈家村。
村南头一处普通的平房小院里,亮着灯光,隐约传来电视机的喧闹声。
陈彬中午将案件相关手续在市局彻底交接完毕后,由于陈彬和城西大队三中队在此次连环命案中的突出表现,局里特批了他们三天假期,正好覆盖除夕和大年初一,让他们能回家过个团圆年。
对于警察而言,无论是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还是二十一世纪,能在除夕夜坐在家里吃上热乎的年夜饭,都是一种奢侈。
当大多数人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中时,总有警徽在寒风中闪烁——巡逻、指挥交通、亦或是在破案追凶的路上奔波。
这难得的三天假期,对祁大春、袁杰他们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
原本按排班表,年三十正好轮到三中队值班,大家早已做好了在岗位上过年的心理准备,此刻能卸下连日的疲惫,回家安安稳稳包顿饺子,陪陪家人,幸福感油然而生。
陈彬是真累坏了。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侦查、抓捕、审讯,他的睡眠时间屈指可数。
回到家,跟二叔二婶简单打了个招呼,沾床就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晚上九点多,才被外屋电视机里传来的喧闹声和空气中弥漫的阵阵饭菜香味给勾醒。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趿拉着棉鞋走到外屋。只见家里那台十四英寸的金星牌黑白电视机正开着,屏幕上播放着当年火遍大江南北的《妈妈的今天》,赵丽荣扮演的角色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探戈就是趟啊趟啊趟着走,三步一窜,那么两啊两回头!”
“五步一下腰,六步一招手,然后你再趟啊趟啊趟着走!”
“这叫探戈!”
电视机前,陈勤奋坐在藤椅上,端着茶杯乐呵呵地看着;
李佩芬和刚从厨房出来的陈秋秋正忙着往桌上端菜,红烧鲤鱼的酱香、蒜薹炒肉的香气、还有刚出锅的猪肉白菜馅饺子的热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朴素的年味。
“哥,你醒啦?正好,快洗把脸,准备吃饭了!”
陈秋秋眼尖,看到他出来,连忙招呼。
李佩芬也转过身,眼角带着笑意,嗔怪道:
“睡得跟个死猪似的,喊都喊不醒。快去看看,你二叔刚烫的黄酒还热乎着不。”
陈彬深吸一口这熟悉的、带着家味道的空气,连日的紧张、疲惫,仿佛在这一刻被悄然熨帖。
他走到脸盆架前,用温水洗了把脸,精神才彻底清醒过来。
看着眼前温馨忙碌的家人,听着电视里的欢声笑语,再想到刚刚结案的那一系列血腥与阴暗,恍如隔世。
这就是他们拼死守护的,平凡的人间烟火。
陈威怀里抱着两挂用旧报纸卷着的红排鞭炮,从院外进来,一边扭头问正帮着摆碗筷的陈彬:
“哥,嫂子今年过年不过来咱家啊?”
陈彬正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回锅肉往桌上放,头也没抬,随口回道:
“还没结婚呢,名不正言不顺的,人家自己家里不过年啊?你瞎操什么心。”
陈秋秋听见了,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嘻嘻的贱笑:
“哥,你还不知道吧?陈威他呀,过了年就准备办事儿了!这是自己快有新媳妇了,就急着问你呢!”
陈威梗着脖子冲陈秋秋嚷道:“陈秋秋!没大没小的,叫哥!再直呼我大名,看我不……”
“你不什么呀?”陈秋秋才不怕他,笑嘻嘻地顶回去,“买了鞭炮了不起啊?有本事你现在就放一个听听?”
“等会,”陈彬蹙眉问道:“自己快有新媳妇了,是我理解的这个意思吗?”
“哥,还能有啥意思呗,过完年陈威就要和佳佳姐结婚了。”
陈彬看了看陈威这会已经面红耳赤了,诧异道:“不是......你们这......是不是太快了点?我记得你年底才满22吧?”
陈威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声音低了些:
“哥,不是马上结婚......就是先订个婚,把关系正式定下来。
我跟佳佳认识也两年了,谈朋友也快一年了。
主要......主要过完年她爸那案子就要判了,她妈在精神院的情况你也知道,估计也出不来。
她家里......也没什么能主事的亲人了。我想着,先把名分定了,让她心里踏实点。”
陈彬看着弟弟,这个平时有些毛躁的小子,此刻眼神里却有着不同以往的认真和担当。
他想起韩佳佳,以及她家牵扯的那桩令人唏嘘的案子,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陈彬肯定地点了点头:
“挺好的。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你自己考虑清楚就行。韩佳佳那孩子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以后,好好对人家。”
“哥,我也是这么想的。”陈威用力点头,但脸上随即又浮现出一丝犹豫,话到了嘴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就是……就是佳佳她们家现在这个情况……”
陈彬看出了弟弟的欲言又止,直接道:“这里没外人,有什么话,直说。”
陈威“哎”了一声,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烟,熟练地弹出一根递给哥哥,又自己叼上一根。
陈彬接过烟,就着弟弟递来的火柴点燃。
兄弟俩默契地转过身,背对着飘出饭菜香和电视声的屋门,在寒冷的院子里,就着零星炸响的鞭炮声,默默地抽起了烟。
陈威猛吸了一口烟,眉头紧锁,借着夜色和烟劲,把心里最发愁的事倒了出来:
“哥,你也知道,育才高复班出了那档子事后,基本就黄了,学生都跑光了。
佳佳她爸之前攒的那点家底,还有早先的拆迁补偿款,差不多都赔进去填窟窿了。
她爸妈都不是端公家饭碗的,也没个岗位能让她顶替。
上次我和她从海城回来,她就一直琢磨着找份工,自立更生。
可……可她爸现在这情况,档案上肯定不好看,想找个正经、体面的工作,难啊。”
他抬起头,带着期盼看向陈彬:“哥,你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能不能……帮着想想办法?”
陈彬默默听着,心里清楚弟弟说的全是实情。
韩佳佳是高中毕业,放在九十年代初,确实算得上高学历。
若在平常,找个像样的工作并不难。
但如今这年头,好工作基本都是铁饭碗吃公家饭,连扫大街的环卫工都属城建局管,这些单位招人,政审是道硬门槛。
韩佳佳家里摊上这么大事,档案里记上一笔,想进正经单位,基本是没可能了。
他沉吟片刻,脑中飞快盘算着。
过了一会儿,他掐灭烟头,看向陈威:
“工作的事,我倒是可以帮着问问看,想想办法。不过……”
他话锋一转,
“威子,我觉得你们俩还年轻,家里呢,二叔他们这边也还算有点底子。眼光不一定非要盯着那些铁饭碗。”
他朝屋里努了努嘴:“你看你爸,就靠着起早贪黑,从乡下收菜再送到市场,风里来雨里去的,一年下来,挣得可比不少端着铁饭碗的人还多。
现在政策放开了,鼓励个体经济,机会多的是。
我觉得,你不如好好跟你爸商量商量,凑点本钱,干脆在市场上承包两个摊位下来。
让佳佳帮着打理,你们小两口自己干,虽然辛苦点,但自在,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不用看人脸色,更不用受那份档案的气。”
“这......这个真的能干吗?不能算TJDB吧?”陈威吸了口烟,心有余悸道。
在那个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不久的年代,很多人的观念还未能完全转变,对于离开集体、单干经商,依然心存顾虑,生怕触碰了红线。
特别这还是在90年代初,政策说是放开了,但TJDB罪可还没去除。
陈彬看着陈威:“放心吧,威子。时代不同了。早不是那个论调了。现在国家政策鼓励搞活经济,发展个体私营经济,是光明正大、受支持和保护的事。只要咱们合法经营、照章纳税,不坑蒙拐骗,靠自己的劳动和本事吃饭,谁也说不着半个不字。
而且你们只是承包两个菜摊,熟练熟练该怎么经商,之后还可以......”
陈彬不是什么商业天才,对于创业这事也只是一知半解,不过事在人为,带着点时代前瞻目光提两个建议肯定也是对陈威受益匪浅的。
“你看咱家前面街上,老张家开的杂货铺,西头李婶摆的早点摊,不都干得红红火火的?都是政策允许的。你们年轻,有文化,又肯吃苦,正该抓住这个机会。自己当自己的家,挣多挣少心里踏实,比看人脸色、受那份档案的窝囊气不强多了?”
“哥,你说得对!”陈威一拍大腿,“我怎么就光想着去找工作了呢!自己干,说不定真能成!我明天就跟爸商量去!”
这时,李佩芬的声音又从屋里传来:
“你们两个臭小子,烟抽完没?饺子真要凉透啦!有什么宏图大业,不能吃饱了再谋划?”
兄弟俩相视一笑,掐灭了烟头,转身走进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的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