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鬼楼的真相】
审讯一直持续到正午,窗外的阳光透过铁窗,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期间,莲城支队的警员重点追问了田博阳是如何精准锁定赵家叔侄就是其复仇的源头。
田博阳交代,消息来源是一个叫赵双喜的人。
经他描述,此人正是南元支队第一次抓捕行动中,在蓄山水库土屋内发现的那名中年男性死者。
据供述,赵双喜是赵光年的远房亲戚,莲城法黄县人,早年曾和赵老锤一起干过雪贩子的营生。
案件管辖权除案发地原则外,死者户籍所在地警方也负有侦办责任。
一听涉及到莲城本地的命案,一直在观察室密切关注审讯进展的袁崇合支队长立刻拿起话筒,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入审讯室:
“讲清楚!赵双喜是怎么死的?把具体的作案经过,一五一十说一遍!”
田博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交代:
“原本我这个互助会是想开在莲城的,但这边人生地不熟。
南元离莲城近,我想着只要在南元把【免费试药、包吃住、还有钱拿】的名声打出去,不愁莲城的病人不找上门。
毕竟得了这个病,日常开销巨大,这种好事很有吸引力。
果然,没多久就有莲城的病人找来了。
也是凑巧,那次赵双喜就找上了门。
我一看他身份证是法黄县平安村的,离程小絮老家的南山村很近,就动了心思,私下向他打听程小絮的事。
我承诺他,试药结束后酬金翻倍,他就全说了,告诉我程小絮当年的对象是赵光年,而且赵光年也得了艾滋。
我当时就明白了,赵光年就是我要找的源头……
问清楚后,我当天就从水库后山小路下去,开车直奔法黄县平安村。
秘密蹲了差不多半个星期,摸清了赵光年的活动规律和住址。
然后我返回蓄山水库,觉得赵双喜已经没用了,留着反而是个隐患。
就趁他不备,从背后用铁锤……把他解决了。
尸体交给胡方去处理。
之后,我拿着从赵双喜身上摸到的钥匙,又返回平安村,直接住进了他家空着的房子。
本来一切都准备好了,就打算最近几天动手,没想到……就被你们按住了。”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望向陈彬,开口问道: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你们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赵双喜就是个老光棍,社会关系简单,户籍又是莲城的,你们在南元撒网,怎么可能查到他头上?”
“你看到我们发布的协查通报了?”陈彬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
“看到了。”田博阳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自嘲,“我当时还在想,你们肯定是沿着我设计的路子,在追查王全力肇事逃逸的线索,还以为自己安全得很……没想到……”
他话没说完,脑袋耷拉了下去,脸上写满了计划彻底败露后的颓丧。
至此,主要口供基本清晰,关键的作案动机和过程也已交代。
此案发生在九十年代初,那个年代的刑事诉讼证据规则相对宽松,一旦取得嫌疑人口供,并找到关键物证(如凶器),案件便可基本定性,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
若放在证据标准极其严格、程序正义被极度强调的后世,此案仍存在不少疑点:
例如胡方口供中的模糊之处是否还有隐瞒?
田博阳声称前两起命案由胡方主导是否属实?
这些细节都需进一步查证核实。
虽然这些细节可能不影响田博阳和胡方最终的死刑判决,但对于完整的案卷卷宗和法院最终的量刑裁决书而言,却至关重要。
尤其是在后世,死刑复核程序极为严格审慎,任何疑点都必须排除。
陈彬内心坚信死刑存在的必要性。
在他看来,法律不仅在于“惩”戒已发生的罪恶,更重要的功能在于“戒”止未来的犯罪。
没有死刑这把高悬的利剑作为最严厉的“戒”,许多丧心病狂之徒便会视他人生命如草芥。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作为一名肩负着将恶魔送回地狱重任的人民警察,陈彬心中的信念从未有过丝毫动摇。
审讯室的门被依次推开,审讯室内警员拿着整理好的笔录材料,陆陆续续向外走去。
方才还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架势的田博阳,望着迅速散去的人群和即将关闭的铁门,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无所谓和破罐破摔的神情,像劣质油漆一样迅速剥落。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突然朝着众人的背影,急声喊道:
“等……等等!你们……你们真就不再多问点啥了?我……我还可以再说点别的!”
走到门口的江文杰闻言,停下脚步,回头送给他一个冷笑,仿佛在看一个拙劣的小丑,随即毫不留恋地扭头离开。
有些罪犯便是如此,嘴上叫嚣着不怕死,不过是因为死亡尚未真正迫近时的虚张声势。
一旦意识到生命开始以分秒倒计时,那种对死亡的恐惧,便会将他们彻底吞噬。
陈彬走在最后,他停在门口,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直直地刺入田博阳那双已开始慌乱的眼睛。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田博阳的心上:
“不需要了。证据链已经闭合,你的罪,板上钉钉。
从现在起,你最好学会掐着表过日子。
每天数着秒,盼着自己能争点气,千万、千万要坚挺地活到正式行刑的那一天。
接下来,你会被转移到看守所的重刑犯监区,和其他的死刑犯关在一起。
你会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被提出监室,去走完最后的程序。
你会听着脚镣拖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你就这么一个一个地数,一个一个地看,用你剩下的所有时间,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做——等死!”
田博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彬不再看他,转身,利落地关上了审讯室的铁门。
...
...
原本陈彬以为还要就该起案件的归属权,做个会议讨论。
虽然,案发第一现场,还有大部分受害者都是南元的。
可第一起案子是莲城支队接的警,死者之一的赵双喜也是莲城户口。
于理,这个案子是莲城牵头,南元只能算个从龙之功。
于情,这个案子主力侦破都是南元警力,不过莲城要破也破不了,线索也基本都在南元,莲城想要破,就可能还真得等田博阳杀害了赵家叔侄,才能有所线索。
然而,出乎陈彬意料的是,莲城支队长袁崇合只是快速翻阅了卷宗,便在从办单位一栏爽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随后二话没说,直接将厚厚一摞材料推到了旁边的周忠安面前。
“老周,这案子,你们南元辛苦了,后续就由你们主办到底吧。”
陈彬微微一怔,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办公室角落。
只见王志光正缩着脖子,双手凑在火炉边取暖,冻得有点哆嗦,一副事不关己的朴实模样。
陈彬心里顿时了然,哑然失笑。
王队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能量还真不小!
就在这时,袁杰快步走了过来,低声对陈彬说:
“阿彬哥,赵光年和赵老锤在县局大院门口,说是无论如何都要见你一面。”
陈彬跟着袁杰快步走出市局大楼,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赵家叔侄。
赵光年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眼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而赵老锤则完全没了往日的那点精明劲儿,佝偻着背蹲在墙角,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满脸灰败。
见到陈彬出来,赵光年立刻迎上前:
“陈警官!谢谢…谢谢您昨晚的点拨!要不是您,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死了都是个糊涂鬼!我早上去了县局找您,他们说您在市里,我这就带着他赶过来了!”
他伸手指向蹲着的赵老锤,语气决绝:
“我是带他来投案自首的!”
陈彬目光锐利地扫过赵老锤,点了点头,沉声问赵光年:
“事情的原委,你都清楚了?”
“清楚了!”赵光年重重点头,胸口剧烈起伏,“今天一早,我逼问了他……我这个‘好’堂叔!他什么都招了!”
他转向赵老锤,厉声道:
“自己过来!”
赵老锤浑身一颤,慢腾腾地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到陈彬面前,颤巍巍地伸出双手,头颅深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陈警官…...我自首…...都是我…...我年轻时造的孽啊…...”
一旁的袁杰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摸不着头脑:“阿彬哥,这...…这又是哪一出啊?”
陈彬拍了拍袁杰的肩膀:“你先带他去见袁支,办好手续。具体怎么回事,我稍后跟你解释。”
“明白!”袁杰不再多问,利落地取出手铐,“咔嚓”一声铐住赵老锤的手腕,“走吧。”
赵老锤认命般地低着头,被袁杰带向了市局大楼。
赵光年却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跟进去的意思。
陈彬看了看他:“你不一起进去做个笔录?”
赵光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厌恶和疲惫的神情:
“不了。从今往后,我跟他,还有他们家的任何事,再没有半点关系。我不想再看见他。”
寒风掠过,卷起一丝凉意。
陈彬沉默片刻,开口问道:“能不能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警官,你不是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我那只是猜测,具体情况其实并不了解。”
“唉,要不说陈警官您能当人民警察呢,我被他骗了十年都没发现,你就是看了他一眼就能猜出个大概。”
赵光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郁结都吐出来:
“赵老锤他……早年不务正业,跑去当雪贩子,就是在那个时候染上了热病。
但这病潜伏期长,他当时自己根本不知道。
后来他们那伙人被公安打击了,他蹲了两年局子,放出来以后,手里还剩下点老本,就想洗手上岸,做点正经买卖过日子。”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陷入回忆:
“他去了南山村,想买两块地皮。
就在那时,他认识了程小絮她妈,王丽花。
一个寡妇带着女儿,村里闲言碎语多,日子难过。
赵老锤那时候装得人模狗样,看上了王丽花,就经常去帮她撑腰,赶走些骚扰的人。
一来二去,两人就好上了。”
赵光年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难以启齿的耻辱:
“有一次……他后来跟我说的是……他喝得烂醉,脑子不清楚……竟然……竟然把程小絮给……给糟蹋了!”
“当时程小絮年纪小,害怕,也怕她妈没了男人又再受村子里人欺负,就没敢声张,自己默默忍下了这屈辱。
过了大概一个月,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已经不干净了,也嫁不出去了,她……她主动找上了我。
我和她以前是同学,本来对她也有好感……那天,我们就……”
赵光年痛苦地闭上眼:
“到了82年,赵老锤的病潜伏期过了,开始发病,去医院一查,才知道是艾滋。
当时程小絮听说后,当场就晕了过去,送去医院检查,结果……她也染上了。
王丽花婶子这才知道了真相,简直是晴天霹雳……这种丑事,太丢人了!
根本不敢张扬,打落牙齿和血吞,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当时给程小絮看病的医生,就是田伟峰,他说小絮发现得早,还没发病,不能说是【艾滋病病患】只能叫【艾滋病毒携带者】,说能治。
王丽花婶子为了救女儿,把家里的地契、能卖的都卖了,拼命给她治病……可到底还是没救回来,没两年,小絮就没了……”
赵光年的声音彻底哽住,他仰起头,用力眨了眨发红的眼睛,试图逼回泪水:
“小絮一走……她妈,王丽花婶子……整个人就彻底垮了。
后来法黄县医院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鬼楼故事】……根本就是胡扯。
哪有什么邪祟冤魂,哪有什么特定的意指?
那件红大衣,还有脚上那双红布鞋……不过是小絮,之前在村里编织队里没日没夜干工分,用攒下的那点微薄收入和布票,扯了红布,一针一线自己缝的。
是她准备过年给妈妈的新衣……谁曾想,新衣还没送出手,人就先住进了医院。
王丽花婶子遭此打击,她……她就在小絮断气后没多久,换上了女儿给她做的这身红衣裳,红布鞋……手里攥着把砍柴刀……径直冲到田伟峰的诊室门口……用刀割开了自己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