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谁才是疯子?】
2月3日,凌晨三点,除夕。
长平街平安村。
陈彬那两声划破夜空的枪响,动静实在不小。
寒冬深夜,万籁俱寂,不少熟睡的居民被惊醒,胆大的揉着惺忪睡眼,好奇地从窗户探出头张望。
更有几个不怕事的,隐约瞧见楼下有人被死死摁在地上,竟披上棉袄就想下楼看热闹,结果全被守在外围的江文杰、秦红星等人拦在。
“警察办案,都回家去,别围观!”
现场中心,王志光戴着白手套,拾起地上那柄沾满污渍的铁锤,仔细端详了一下锤头可能残留的痕迹,虽然看不懂,但不妨碍他看,顺便找来一个塑料袋当做证物袋给它包好。
“怎么样,刚才那一下砸实了没?伤到骨头没有?千万别硬撑,等会儿救护车来了必须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毕竟这凶器......杀了不少得热病的人,你可千万不能感染了。”
陈彬摇了摇头:“没事,王队。锤头是擦着过去,都没碰到我。
而且HIV病毒是厌氧的,在体外存活能力很弱,就算沾了血,暴露在空气里这么久,活性也早没了。”
“你呀,就是心大!理论知识一套套的,等会儿还是得听医生的!”王志光语气坚决,但眼神里的关切显而易见。
陈彬知道拗不过他,点了点头。
王志光提着装锤子的证物袋,目光转向被祁大春死死按在地上、眼神却依旧狠厉的田博阳,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
“妈了个X的!敢袭警!你他妈真是活腻歪了!”
他脚抬了一下,似乎想用力踹过去,但听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的救护车铃声,还是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
他蹲下身,几乎贴着田博阳的脸,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最好祈祷我这些弟兄们没事儿!要不然,老子就算脱了这身警服,也他妈饶不了你!”
田博阳像是没听见,或者说根本不在乎,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陈彬。
王志光啐了一口,也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到祁大春身边:
“大春,你怎么样?没被碰到吧?这病听说传染得厉害。”
说着,竟亲自弯腰,给祁大春拍了拍膝盖和裤腿上在搏斗时沾上的尘土泥渍。
祁大春受宠若惊,连忙侧身扶住王志光的手臂:“王队,使不得使不得!我没事,衣角微脏。
阿彬说了,只要血液没接触伤口就问题不大。
这大冷天的,裹得厚实,没事儿!”
王志光看了眼祁大春棉袄下摆和袖口上几处不起眼的血迹,眉头又皱了起来,二话不说就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厚呢子警用大衣的扣子:
“赶紧把你这棉袄脱了,穿我的!你这衣服不能要了,赶紧处理掉,晦气!”
祁大春有点不舍:“王队,这……这棉服还是我先前进警队时发的第一件……”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明天就除夕了,等这边处理完,回南元的路上,我给你买件新的!”
王志光语气不容拒绝,已经把大衣脱了下来。
祁大春挠头咧嘴一笑,心里暖烘烘的:
“那……那多不好意思,让王队您破费了。”
“少废话,赶紧的!救护车到了,先紧着陈彬检查!”
王志光把大衣塞到祁大春手里,转身朝着已经驶入巷口的救护车快步迎了上去。
车轮碾过泥地的声音由远及近,与之而来的又一辆警车在巷口停下。
车门打开,袁崇合和周忠安两位支队长夹着公文包,一路小跑着穿过警戒线,
围观的干警们见状,立刻向两侧让开一条通道。
周忠安迅速扫过地上干涸的血迹,又看了一眼正被抬上救护车且戴着手铐的田博阳,沉声向迎上来的王志光问道:
“现场抓捕具体什么情况?”
王志光将手中封装着铁锤的证物袋递过去,言简意赅地汇报:
“目标拒捕,用这玩意儿袭警,陈彬在警告无效后依法开枪制伏。开了两枪,一枪示警,一枪命中非要害部位。咱们自己人,万幸,都没大事。”
周忠安接过证物袋仔细看了一眼那柄作为关键凶器的铁锤,点了点头,紧绷的神色稍缓。
只要手底下这些得力干将安然无恙,就是最大的好消息,否则,田博阳就算有十条命也抵不了!
他没再追问抓捕细节,转而将陈彬、王志光等几人叫到一旁相对安静的区域。
“说说,具体是怎么锁定他,并成功实施抓捕的?”袁崇合开口问道。
陈彬将情况复述了一遍:
从依据车辆线索判断田博阳可能会返回赵家附近,到决定采取蹲守策略,再到深夜发现异常、果断行动,以及田博阳暴力抗捕、最终被开枪击伤制伏的整个过程。
整个抓捕过程,复盘起来逻辑清晰,但其中也夹杂着不可或缺的临场判断和一丝时机上的巧合。
干过刑侦的都明白,蹲守十天半月最终无功而返是常态,这次能迅速锁定并成功抓捕,确实依托了陈彬前期精准的案情分析和摸排方向,而田博阳在除夕前夜再次现身,在时间点上确有一定的巧合因素。
周忠安和袁崇合听完,对视一眼,均微微颔首。
他们深知,破案往往就是七分扎实功,三分时机运。
周忠安用力拍了拍陈彬肩膀,又看了看王志光、祁大春等人:
“思路清晰,判断果断,处置得当!辛苦了!先把现场手尾处理干净,嫌犯送医务必严加看管!具体案情,明天……不,今天下午,等天亮了,我们开个专案总结会再详细梳理。”
他抬头看了看墨蓝色的天际,东方已隐约透出一丝微光。
“眼看就除夕了,这个年,总算能稍微安稳一点了。”袁崇合补充道,语气中也带着一丝鏖战后的疲惫与欣慰。
...
...
莲城市公安局审讯室。
白墙正中央悬挂着耳熟能详的红底白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标语,在惨白的白炽灯下格外醒目。
这句后来因程序争议有诱供的意味,从而逐渐退出历史舞台的警示语,此刻依然是全国公安机关审讯室的标配。
田博阳左腿缠着绷带,被牢牢固定在特制的老虎椅上,手指在审讯椅的扶手上抠抓着。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眼神里的凶性依旧不减,不过这就是被猎人擒获的猎物,只剩龇牙,没有半分实际的用处。
“叫什么名字?”
田博阳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过挤满审讯室的人群——从老到小,有男有女,一道道目光如探照灯般聚焦在他身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声道:
“你们从南元追到莲城,为什么来,心里没数吗?”
“田博阳!”主审民警加重语气,“端正态度!为什么在这里,你比谁都清楚!”
田博阳歪过头:“晓得,不就是弄死了几个人嘛。”
“交代不交代?”民警一拍桌子。
“交代啥?”
田博阳啐了一口唾沫:
“你们晚来半天多好,等我送赵光年上了路再说。反正我也活不长了,说不定完事后,我还会自首呢。”
旁听的江文杰猛地站起身:“问你什么答什么!别东拉西扯!”
田博阳斜眼瞅他,阴阳怪气:“胡方不是都撂了么?还问我干啥?”
一直沉默观察的陈彬突然开口:“所以,你承认卞初珍、王全力是你杀的?”
“是我干的。”田博阳脖子一梗,破罐子破摔,“都得艾滋了,早死早超生,我送他们一程,功德无量。”
陈彬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王全力的艾滋,难道不是你们传染的?!”
田博阳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自己管不住裤腰带,怪谁?”
这毫无人性的言论让在场不少民警皱紧了眉头。
陈彬冷笑一声,敲了敲桌面:“收起你那套歪理!现在,把你怎么作案的过程,一五一十说清楚!”
“其实......我也不想杀人。要怪,就怪这个病。我的亲生父亲,我的人生,就是因为这个病,全毁了。”
“你为什么会被感染?”
闻言,田博阳猛地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不想说。”
陈彬不疾不徐地翻开案卷中的一页:“是不是和洪城那场大火有关?和你继父有关?”
田博阳浑身一颤,艰难地点了点头:“是......那个男的,就是个畜生......”
洪城那场大火,现场发现两具高度碳化的遗体,确认为田博阳的亲生母亲和继父。
唯一的幸存者田博阳,因重度烧伤住院治疗长达半月。
案件最终以【煤气泄漏引发的意外火灾】结案。
陈彬没有追问细节,只要确定这场大火是田博阳亲手所为就行。
“那你为什么要回到南元呢?”
“因为我想......报仇,如果当年我亲生父亲没有接诊那个病患,我的人生就不会被毁掉!”
田博阳交代了很多,包括自己的犯罪动机和计划,动机基本与陈彬先前所侧写的别无二致,而计划则是与胡方的供述出现了一点纰漏。
田博阳这次回南元,本意并非优先杀害那些艾滋病患。
他最初的计划是分步进行:
首要目标是精准定位并清除当年将艾滋病传染给程小絮的源头人物;
只有在完成这项复仇之后,他才会开始执行与胡方商议的那个所谓的超度计划。
“时间点有点不对吧?最先死亡的是卢益益,其次是卞初珍,最后死亡的是王全力。赵家叔侄现在可都还活着。”
“你们……不是已经审过胡方了么?”田博阳喃喃道,眼神闪烁,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明白了。他这是只挑了轻巧的部分说,把脏水都泼到我身上了。”
他环顾四周沉默的警员,忽然问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像个疯子?”
无人应答。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田博阳自顾自地笑了笑:“是,计划最初是我提出来的。我承认。但你们知道吗?真正的疯子,是胡方。”
“我搞那个互助会,最初的目的是想查清楚程小絮她到底是怎么染上这病的!
我想找到那个源头!
而报完仇之后,才是那个所谓的超度。
不过也怪我,报仇的这个事,我没跟他交这个底。”
“可胡方等不及了!
他比我还急,还狠!
那天,卢益益带着卞初珍来报名,只是来打听试药的事。
是胡方,他按捺不住!
他偷偷在给他们准备的饭菜里下了药……
等药效发作,他拿着麻绳进了卢益益的房间……就在那张破床上,活活把他勒死了。”
田博阳做了一个勒紧的动作,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杀了人之后,他出来找到我,脸上是一种……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疯狂。
他说:【计划是你提的,我已经动手了,你手上还想干干净净?】”
“然后……
他就把那个锤子,塞到了我手里……指着隔壁房间……”
审讯室里落针可闻。
他后续关于杀害卞初珍的供述,与现场勘查、法医鉴定高度吻合,细节残酷得令人脊背发凉。
陈彬记录着,在他停顿的间隙,提出了关键问题:
“按照你的说法,卢益益和卞初珍是胡方主导杀害的。
那么王全力呢?
他的死,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还是另一个意外?”
“他本来可以不用死的。”
田博阳叹了一口气,开口道:
“我不是套用了他那辆桑塔纳的车牌吗?我当时想的是,万一……万一我在杀了那个真正的源头之后,你们警察顺藤摸瓜找到我,那我就没法继续超度其他该超度的病患了。
所以,我需要一个替罪羊,或者说,需要一个能吸引你们警方大部分视线、掩护我真实目的的人。
王全力,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我策划了那次所谓的老同学聚会,拼命灌他喝酒,让他处于深度醉酒的状态。
然后,如我所愿,他酒后驾车出了事,惊慌失措地逃逸了。
这时,我适时出现,接应了他,并把一套精心准备好的外逃方案交给了他——我告诉他,先去栗岭县躲一阵,等风头过去。”
田博阳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愤懑和不解:
“按照我的设想,他应该老老实实在栗岭县藏着,然后恰好被你们警方找到。
这样一来,你们的注意力自然会集中在他身上。
可万万没想到……他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我套用他车牌的事情!
他突然跑回来找我!
在我们临时落脚的那个土屋旁的树林里,他像疯了一样质问我,然后我们就扭打在了一起……我当时也慌了,纠缠中,他占了上风。
可就在他发泄完,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的情绪也上来了,一股火……然后,我就从后面……用锤子……”
话说到这里,田博阳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一瞪:
“等等!不对!我现在才反应过来!
王全力那次突然回来找我……是胡方!
肯定是他告诉王全力的!
这个计划,从头到尾只有我和胡方两个人知道!
王全力撞了人,按照我给他的指令,他绝不敢擅自跑回南元,更不可能知道套牌的事!
只有胡方!
只有他有机会,也有动机告诉王全力!”
他身体前倾,被固定的手铐勒得哐当作响,几乎是嘶吼着对陈彬和其他警员喊道:
“是吧?!警察同志!我刚刚说什么来着?!胡方!他才是那个真正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