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一声枪响!】
陈彬、马卫国、林向阳乘坐的桑塔纳警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疾驰,最终一个急刹,停在了哈业胡同的入口处。
胡同口,已经被先期赶到的鹿城民警和当地民兵临时控制。
几名干警和民兵持枪警戒,神色严峻。
在人群中央,两名身材高大的刑警一左一右,死死押着一个双手被反铐、腿上还缠着防止逃跑的绳索、身形粗壮但此刻却显得佝偻狼狈的男人——正是邓鸿翔。
他低垂着脑袋,脸上沾满泥污,在车灯照射下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早已没了往日的凶悍。
陈彬三人推门下车,快步上前。
布和支队长和刘建军也正好从胡同深处快步走出,两人脸色都极其难看。
“就只抓到一个?沈春玲呢?”陈彬目光扫过现场,没看到那个女人和孩子的身影,心猛地一沉。
刘建军重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沈春玲……太狡猾了!防备心不是一般的强!我们从抓捕邓鸿翔的民兵那里了解到,沈春玲在绑架计划实施前大概十分钟,才用附近的公用电话联系了她那个所谓的牧民姐妹,说了碰头地点。
但很显然,她在实施绑架、甚至可能在绑架得手后的逃亡路上,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或者对我们的反应速度产生了怀疑。
她根本没打算真跟那个姐妹走,而是把邓鸿翔当成了诱饵和幌子,自己抱着孩子,在我们的人出现前几分钟,提前溜了!”
“往哪个方向逃了?”陈彬追问。
刘建军抬手指向胡同南侧更深处:
“根据现场痕迹和民兵反映,是往南边,胡同里面去了。
那片地形更复杂,岔路多,还有一些零散的住户。
我们已经调集了附近能调动的所有警力和民兵,正在往里面展开搜索,拉网排查。
理论上,她被堵在这片区域,人肯定是跑不掉了……”
他的话头突然顿住,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脸上沉重的忧色说明了一切。
陈彬立刻了然,接上了他没说完的话:
“但是,她手里还有人质。
一个年幼的小女孩,而且,这片胡同区内部错综复杂,民居散落。
她完全可能狗急跳墙,闯入任何一户居民家中,挟持更多人质,或者造成更不可预估的伤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困兽犹斗,何况是沈春玲这种……人。”
刘建军沉重地点头:“没错。这就是我们现在最大的顾虑。不敢逼得太紧,怕她伤害孩子,也怕她乱来。”
有顾虑,但众人更明白,不能再等了,不能再拖了。
陈彬立刻看向布和和刘建军:“布和支队长,刘支,我请求带人进去,参与搜捕。
我对沈春玲的行为模式和心理状态比较熟悉,或许能更快判断她的动向。另外,我也能进行细致的码踪。”
“码踪术?”
布和眼睛一亮,他听说过这门老刑侦的绝活,但在实际追捕中应用,尤其是这种紧急情况下,需要极高的眼力和经验。
“对。码踪术,除了能通过鞋印反推嫌疑人体型,更能通过足迹的新鲜程度、步幅、步态、压力点等细节,追踪行踪方向。”
陈彬简单解释,随即不再耽搁:“事不宜迟,老马,向阳,我们走!
布和支队长,麻烦协调一下,让搜索的同志注意保护现场足迹,尤其是新鲜独特的女性鞋印,以及可能伴随的、较小的拖曳或负重痕迹!”
陈彬三人打着手电,迅速进入胡同深处。
在沈春玲消失的那个巷道口附近,地上脚印凌乱不堪,有民兵的胶鞋印,有民警的皮鞋印,还有附近居民好奇出来观望留下的各种鞋印,几乎将地面踩得一塌糊涂。
陈彬蹲下身,手电光柱如同探针,在地面上细细扫过。
他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如鹰。
完全无视了那些杂乱无章的印记,脑海中快速回想着之前301室内提取到的、属于沈春玲的那个较小血脚印的形态特征——前掌压力略重(可能因怀孕或抱孩子),步幅不大,但步态在紧急情况下会略显急促……
几秒钟后,他的目光锁定在几枚几乎被踩踏得模糊不清、但边缘轮廓和着力点依稀可辨的女式棉鞋印上。
鞋印花纹普通,但其中一个右脚前掌外侧有轻微的磨损特征,与记忆中某个细节吻合。
“这边!”
陈彬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沿着那几枚断断续续、指向南侧更深处的鞋印追踪过去。
他几乎是半匍匐在地,手电光紧贴着地面,不放过任何一点细微的痕迹变化。
跟在后面的布和看得心中暗惊,他办案多年,见过能追踪的,但像陈彬这样在如此杂乱的环境中,如此快速、如此笃定地锁定并跟上特定目标的足迹,简直神乎其技。
“这眼力……这判断……简直就是马玉林老爷子再世啊!”
他忍不住低声惊叹。
陈彬此刻全神贯注,无暇理会赞叹。
他沿着那越来越淡、却始终指向明确的足迹,在迷宫般的胡同里快速穿行。
足迹显示,沈春玲的行走路线并不直线,时而紧贴墙根,时而穿过堆放杂物的空地,显然在刻意利用地形躲避可能的视线。
追踪了大约两百多米,足迹在一栋孤零零的、显得有些破旧的两层砖混小楼前戛然而止。
小楼没有院子,门是普通的木门。
陈彬抬手示意马卫国和林向阳分散警戒,自己则小心地靠近门口。
只见门上的挂锁被撬开,歪歪斜斜地挂在门鼻上。
他轻轻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有人吗?警察!”林向阳持枪警戒,低声喝问。
没有回应。
陈彬打着手电,迅速扫视屋内。
一层是堂屋兼厨房,家具简陋。
他快步上楼,在二楼的卧室,看到了令人心头一紧的景象——一个老式的木质衣柜门敞开着,里面原本挂着的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几件男士的旧外套和裤子被扔在地上。
地上,还散落着沈春玲之前穿的那双沾满新鲜泥土的女式棉鞋。
“她在这换了衣服!”马卫国低声道。
陈彬眼神冰冷。
沈春玲不仅逃,还如此冷静地在逃跑途中偷梁换柱,换上本地牧民常见的男性旧衣裤和解放鞋,试图改变外在特征,玩一手灯下黑,混淆追踪,然后趁乱混出包围圈!
这份在绝境下的果断、狡猾和心理素质,实在令人心悸。
“追新的鞋印!”
陈彬没有丝毫停顿,立刻退出小楼,重新在地面上寻找。
虽然换成了尺码明显大得多的男士解放鞋,但沈春玲抱着孩子,负重行走,在郊外这片湿润的泥土地上,留下的脚印反而比之前更清晰——步幅因鞋大而有些拖沓,脚印较深,前掌和后跟的压力分布因负重而改变……
新的足迹出现,指向与小楼相反的方向——北边,也就是他们来时的大致方向,但更偏向一条通往主路的小岔道。
她果然想反其道而行,从来的方向找机会溜出去!
三人循着新足迹狂奔。
足迹上了那条小岔道,沿着道边前行了百来米,然后……拐上了出城的主路——鹿哈公路!
公路上车来车往,虽然因为设卡和追捕,车辆比平时少,但仍有零星车辆。
足迹在坚硬的柏油路面上几乎无法追踪。
陈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上了公路,是想搭车?
还是……
就在这时,前方大约十几米外的公路边,一个身影突兀地映入了陈彬的眼帘。
那是一个穿着不合身的、略显臃肿的旧蒙古袍和深色裤子,头上包着围巾,背着一个半旧竹篓的人,正站在路边,朝着由北向南驶来的车辆,有些急切地挥舞着手臂,似乎想要拦车。
看打扮像个普通的、想要搭顺风车的牧民。
但就在陈彬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直觉的警报在脑中炸响!
那身形轮廓,那略显急促却不显慌乱的姿态,尤其是那看似随意背着的竹篓……篓子的大小,形状,以及那人下意识护着篓子的动作……
沈春玲!
陈彬几乎在看清的同时,就从脑海里迸出这三个字!
几乎就在陈彬注意到那个身影的同时,那个“牧民”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逼近的危险和目光,根本没有回头确认,挥舞的手臂骤然收回,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公路边,朝着南边出城的方向,发足狂奔起来!
“站住!警察!”马卫国一边狂追,一边扯开嗓子怒吼。
林向阳反应极快,眼见对方不但不停反而加速逃跑,毫不犹豫地抬起手中的五四式手枪,枪口朝向斜上方无人的夜空,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震耳的枪声,骤然划破了寒冷的夜空,在空旷的公路上传出去老远。
前方行驶的车辆一阵混乱的刹车和鸣笛声。
枪声响起的刹那,前方狂奔的“牧民”身影猛地一顿,脚步似乎真的停下了。
陈彬、马卫国、林向阳三人呈品字形,持枪疾速逼近,距离迅速拉近到不足十米!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合围的瞬间——
那个身影停下了,却没有转身投降。
只见沈春玲猛地将背上的竹篓扯到身前,动作粗暴而迅疾。
然后,她一只手探入篓中,再抽出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而她的另一只手,则从竹篓里,抱出了一个穿着红色棉袄、双目紧闭、毫无知觉的小女孩——正是孟恩的女儿其其格!
沈春玲用左臂死死箍住孩子的胸口,将其其格面朝外挡在自己身前,而右手握着的那把匕首的锋利刀尖,已然稳稳地、死死地抵在了小女孩细嫩脆弱的脖颈大动脉上!
“别过来!不然我杀了她!”沈春玲嘶吼道。
或许是这激烈的动作和吼声,也或许是脖颈上传来的冰冷刺痛,原本因药物昏睡的其其格猛地一颤,长长的睫毛抖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女孩的视线先是茫然,随即对焦在眼前那闪着寒光的刀尖上,瞳孔骤然收缩,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稚嫩的心脏。
“哇——!!妈妈——!!!”
其其格在沈春玲的钳制下拼命挣扎,小手乱抓,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
“放下枪!都他妈把枪放下!!”沈春玲再次喊道。
马卫国见状,瞳孔一缩,将手中的五四式手枪枪口垂下,但并未完全松开。
林向阳也立刻照做,两人枪口朝下,但手指仍搭在扳机护圈外,身体紧绷如弓。
“沈春玲!冷静!你冷静点!放开孩子!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谈!一切都好商量!”
马卫国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试图安抚对方情绪,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把抵在孩子脖子上的刀。
“放屁!”
沈春玲眼神狠厉如毒蛇,刀尖更加用力抵在其其格的脖颈上,
“放了人,我还有什么筹码跟你们谈?!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滚开!都给我滚开点!”
她已是穷途末路,精神处于极度紧张和歇斯底里的边缘。
这种状态下的绑匪,随时可能因为一点刺激就做出伤害人质的极端行为。
陈彬的眉头锁得死紧,大脑在飞速运转。
哪怕犯下了连环杀人、碎尸、绑架这样的滔天大罪,沈春玲作为孕妇,就算被抓,依照法律和实践,也几乎不可能被判处死刑,量刑上会有极大余地。
她完全没必要在这种时候,以如此极端的方式挟持人质,把自己逼上绝对没有退路的绝境……除非……
一个清晰的念头,骤然浮现——为什么沈春玲突然要绑架孟恩的女儿?为什么邓鸿飞兄弟选择来鹿城?
这一切看似突兀的行为背后,那个一直被忽略的动机……
“沈春玲!”
马卫国继续喊道,试图用谈判技巧稳住她:“只要你保证不伤害人质,什么都可以谈!如果你实在不放心,我们可以商量交换人质!用我们的人,换这个孩子!”
“交换人质?呵……”沈春玲发出一声讥诮的冷笑,“少来这套!你们,把枪!都给我扔到地上!踢过来!然后,马上给我安排一辆车!要无牌的,加满油!等我上了车,开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然会放了这丫头片子!”
这是绑匪在绝境下最典型的要求——解除警方武装,获取交通工具。
马卫国和林向阳对视一眼,迅速用眼神交流。
在这种关头,保证人质安全是绝对第一位的。
“好!我们照做!你千万别激动!”
马卫国大声回应,同时缓缓弯下腰,将手中的五四式手枪轻轻放在脚边的柏油路面上,林向阳也依样放下。
然后,马卫国拿起腰间的对讲机,开始与后方指挥中心紧急沟通,要求立刻准备一辆无牌、加满油的车辆送到指定位置。
做完这些,马卫国抬起头,看着沈春玲,用上了谈判中【以退为进】的技巧——先答应对方一个看似过分的要求,然后提出一个相对较小的、看似合理的问题,通过这种不对等的交流,让对方产生【优势在我】的错觉,从而在心理上放松警惕,更容易暴露破绽或接受进一步的条件。
“车已经在安排了,马上就到!不过,在车到之前,你总得告诉我们,你打算把人质放在哪里吧?我们也好提前安排人去接应,保证孩子的安全,对吧?”
然而,沈春玲的心理素质远超马卫国的预估。
她只是冷冷地瞥了马卫国一眼,刀尖依旧稳稳地抵着其其格的脖子,小女孩的哭声已经因为恐惧和窒息变成了断续的抽噎。
“少废话!车准备好,我到了地方,自然会联系你们放人!”
马卫国心中焦急,眼看效果不佳,他试图用另一个角度切入:
“沈春玲!你是孕妇!你肚子里还有孩子!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孩子想想!你犯不着这样!放下刀,一切还有余地!”
【孕妇】两个字似乎刺激到了沈春玲的神经,她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阴鸷和疯狂,握着刀的手猛地又加了几分力,其其格痛哼一声,脖子上已经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闭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大脑飞速运转串联所有线索的陈彬,忽然上前一步:
“孟恩。”
听到这个名字的沈春玲,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
陈彬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是因为孟恩,所以你的孩子,才没了的,对吧?”
沈春玲的瞳孔猛地一缩!
握着刀的手,竟然不自觉地松了一丝力道。
陈彬乘胜追击:
“你恨李翠兰,不仅仅是因为她和你争孟恩这个客人。
更是因为,李翠兰也怀了孟恩的孩子!
而且,孟恩答应让李翠兰把孩子生下来,不用打掉!
所以,你才那么记恨她,甚至在她死后,还要用那么残忍的方式……对不对?!”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李翠兰!还有她肚子里那个杂种!早就被我用硫酸融掉了!化成水了!孟恩……孟恩他根本没这个胆子跟你们说这些!!”
她的反应,她的反驳,恰恰验证了陈彬的推测!
虽然恼怒,但沈春玲手中那把抵着其其格脖子的刀,明显又松了几分。
“我们是警察。所有的真相,都不会被永远埋没。你放下刀子,放下人质。孟恩那边,我们自然会去查,会让他付出该有的代价。”
“是你……?”沈春玲似乎这才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年轻警察,
“是你查出了我们?我就说……绑架其其格的事,连邓鸿翔那个蠢货也是这几天才知道,你们警察怎么会提前守在那里!!”
陈彬等人自然不会开天眼,能提前布控,自然是之前大量艰苦、细致的侦查工作的结果。
但此刻,沈春玲显然将这一切归咎于陈彬这个看穿了她秘密的人。
陈彬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沈春玲,走到这一步,我知道你有很多不得已。说出来,放下刀,孩子是无辜的。孟恩对你做的事,法律会审判他。”
或许是陈彬的话触动了她,或许是连日逃亡、手刃同伙、以及此刻被逼入绝境的巨大压力让她濒临崩溃,沈春玲握着刀的手,又松了一些。
其其格似乎感觉到了钳制的松动,哭泣声稍微小了一点,惊恐的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警察叔叔。
“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被逼的……都是他们逼我的!”
沈春玲开始喃喃自语,对着陈彬几人控诉道,“和孟恩在一起……怀了孕……还不到一个月……就被他拉着,去了个黑诊所……做了人流……该死的……他们……他们把我的子宫都摘掉了……说我以后都不能怀孕了……他剥夺了我做母亲的最后一点念想……
之后……之后又被邓鸿飞、邓鸿翔这两个畜生胁迫……杀人……分尸……我……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被逼的!都是他们逼的!!!”
她嘶声哭喊着,手中的刀,随着她情绪的激动和手臂的颤抖,又离开了其其格的脖颈少许,刀尖微微指向斜下方。
陈彬、马卫国、林向阳三人,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机会!
沈春玲的心理防线正在崩溃,注意力被引向痛苦的过去和对孟恩的仇恨,对人质的控制出现了致命的松懈!
就是现在!
电光火石之间,一声枪响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