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杀人灭口!】
晚上八点,南元市城西区,燕雀楼麻将馆。
夜色下的城西区,鱼龙混杂,小摊小贩摆摊络绎不绝。
燕雀楼这块招牌,陈彬不算陌生,正式进入城西分局处理的第一个案子【石子湖小区盗窃案】时,因办案需要打过交道。
老板大龙哥,表面上是麻将馆老板,实则是警方安插在本地老荣门里的一个重要线人。
这行当屡禁不绝,与其费力根除,不如有限度地掌握,关键时刻能提供意想不到的线索。
游双双跟在陈彬身后,看着眼前这灯红酒绿的场所,心里还有些疑惑,忍不住低声问道:
“陈大,咱们不是来查修车铺吗?怎么查到这麻将馆来了?”
陈彬一边留意着周围环境,一边简短解释:
“城西大队的刘洋大队长那边有反馈了。他们查到赵永贵那辆被撞的车,在修车铺没修,直接就被倒手卖掉了。
这种来路不明、手续可能不全或者干脆就是事故车的交易,属于销赃。
顺着这条线往下摸,最后就摸到了这里——燕雀楼,是这条线上一个比较重要的中转和接头点。”
今晚市局就来了陈彬和游双双两人。
但城西分局显然很重视,大队长刘洋和副大队长李明两个老熟人亲自带队,带了一车便衣,早已分散在燕雀楼周围,控制了前后门和主要通道。
看到陈彬和游双双下车,刘洋和李明立刻从暗处迎了上来。
“小陈!哎呀,瞧我这记性,现在得喊你陈大了!”刘洋热情地拍了拍陈彬的肩膀,又对游双双点头致意,“在市局干得怎么样?听说这案子挺棘手的。”
“刘哥,李哥,好久不见。我在市局还行,就是这案子确实麻烦,还得靠老东家的兄弟们多帮忙。”
陈彬跟两人握了握手,语气诚恳。
李明也寒暄了几句。
简单的交流后,刘洋和李明便引着陈彬二人进了燕雀楼。
与外面寻常的麻将馆不同,里面人声鼎沸,烟雾缭绕,但刘洋显然熟门熟路,带着他们径直穿过喧闹的大堂,走向后面一个相对僻静的包间。
推开门,包间里烟雾稍淡。
大龙哥,也就是小六子的父亲,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的沙发上。
他面前的地上,蹲着一个穿着旧夹克、身形有些佝偻、眼神躲闪的中年男人。
这次倒没看见大龙哥那个机灵但有些跳脱的儿子小六子。
不过也正常,陈彬想起,年后自己弟弟陈威就找家里借了点钱,和韩佳佳在红旗菜场支起了两个摊位,陈彬倒真没什么创业心得可以分享,只是说了句【服务至上】。
那就是这句话,在九十年代那个普遍服务态度生硬的环境里,竟然成了奇招。
短短半年就从两个摊位扩展到了三个,还拉了之前无所事事的小六子入股帮忙。
生意好了,小六子自然也就收了心,跟着正经营生干了。
这份情,大龙哥显然是记着的。
一听是【陈威的大哥】要找人,大龙哥二话没说,立刻动用了自己在道上的老关系,很快就把这条销赃线上负责收货的关键人物给拎了出来,还顺藤摸瓜,有了意外收获。
见陈彬等人进来,大龙哥站起身,脸上带着江湖气的笑容,指了指地上蹲着的人:
“陈大队,你要找的人,我给你请来了。
还有,那台被撞得挺惨的黑色桑塔纳,也找到了,就停在后面胡同里。顺便,还顺着这条线,摸到了一个他们专门倒腾走私车、事故车的仓库,里头还有几台来路不明的车。地址在这,你们随时可以去查封。”
听到这话,一旁站着的城西分局大队长刘洋脸色却微微一变,有些急了:
“不是……大龙,之前你可没跟我说还有走私车仓库这茬啊!”
他着急是有原因的。
如果只是协查办案,找到涉案车辆,那功劳主要在破案。
可要是端掉一个走私车仓库,那里面查获的车辆可都是要依法没收、上缴国库的,这等于一下子损失了一大笔潜在的办案经费。
在九十年代基层经费普遍紧张的情况下,这笔钱对分局来说不是小数目。
副大队长李明在一旁轻轻扯了扯刘洋的袖子,对他使了个眼色,耳语宽慰道:
“行了,老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计较了。
小陈现在刚进市局,正是需要业绩站稳脚跟的时候。
这走私车仓库,就当咱们老东家送给他的晋身礼。
以后他在市局站稳了,还能忘了咱们城西分局?有好事能不想着点?”
刘洋被李明一点,立刻反应过来,脸上那点不悦瞬间消散,换上了笑容,连连点头:
“对,对!是我想岔批了!是该这样!小陈……陈大,这仓库你尽管去封,赃车一辆跑不了!需要人手支援,我们城西分局全力配合!”
陈彬将两人的小动作和对话听在耳里,心里明镜似的。
他不动声色,先是对大龙哥郑重地拱了拱手:“大龙哥,这次多亏你了,谢谢!”
大龙哥摆了摆手,语气爽快:
“陈大客气了!我家小六子以前不学无术,现在跟着你弟弟陈威干正经生意,走上了正道,我感激还来不及。
咱们这算半个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人在这儿,车在后面,仓库地址也给了,陈大你有什么要问的,直接问他就行,我懂规矩,我先出门抽根烟,不耽误你们录口供了。”
他说着,用下巴点了点地上蹲着的中年男人,之后大步一迈走了出去。
陈彬点点头,不再客套,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向对方。
“你叫什么名字?”
蹲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瑟缩了一下,小声回答:“我叫驼背。”
“真名。”
“警察同志,这……这就是我真名。老家乡下的,爹妈没文化,生下来背有点驼,就这么叫开了,户口本上也是这个。我真名叫刘驼背。”
陈彬审视了他几秒,看他不似作伪,便不再纠缠名字。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两张照片,递到刘驼背面前。
一张是赵永贵的证件照翻拍,另一张是赵丰收的户籍照片。
“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刘驼背眯着眼,凑近仔细看了看两张照片,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点头:
“认识,认识。这两人,都往我这儿送过车。”
“两个人都送了?”
陈彬的眉头立刻微微蹙起。
这有点出乎他的预料。
他原以为只有赵丰收来处理那辆撞坏的车。
“对,都送了。”刘驼背很肯定,还伸出手指比划着,“这个(指赵丰收),大概是上个月十几号吧,送了台黑色桑塔纳2000,前脸撞得一塌糊涂,引擎盖都翘起来了,不过引擎没什么事,我给了他2万5。”
一旁的李明对走私的业务很熟,马上察觉了不对劲:“桑塔纳2000,一般都得卖20万左右,你出2万5就收了?”
刘驼背点了点头:“对,我看他这前脸撞了,还着急出手,就想着这车肯定不干净,就压了压价,没想到他也没讲价,就直接卖了。”
陈彬点了点头:“继续。”
“这个(指赵永贵),是……大概就是前几天,6月初吧,也送了台车来,牌子差了点,就是台破奥拓,而且公里数有点高,轮毂磨损得厉害,估计没少跑烂路。
那车我看了,里里外外洗得挺干净,但总觉得有点说不出的怪味……我给了他3万。”
陈彬的心猛地一沉:“这辆奥拓车在哪?”
“就在仓库里放着,这种车比走私车更不好出手,按规矩得放三个月。”
...
...
陈彬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让刘驼背带路,一行人驱车赶往那个走私车仓库。
刘洋虽然肉疼那批即将充公的走私车,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同时心里盘算着怎么从市局那边争取点好处。
仓库位于城郊结合部一个废弃的厂区深处,铁门厚重,外观毫不起眼。
但当陈彬用钥匙打开那扇沉重的大门,随着内部照明灯“唰”地亮起,看清里面景象的瞬间,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满满一仓库,整齐停放着二十多台各色轿车!
虽然大多蒙着灰尘,但车型从经济实惠的奥拓、夏利,到中档主力的桑塔纳、捷达,甚至还有几台崭新的桑塔纳2000和一辆在这个年代堪称豪华象征的奥迪100!
刚刚才用长远投资说服自己的刘洋,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扑通扑通”狂跳,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他飞快地心算:
一台最便宜的奥拓,现在市场价也得七八万!
桑塔纳十几万,桑塔纳2000和奥迪100更是二三十万往上走!
眼前这二十多台车,就算按保守均价估算,随便看一眼总价值,绝对超过四百万!
1992年的四百万是什么概念?
相当于后世数千万甚至上亿的购买力!
即便是整个南元市的所有公安局,一年的全局办案和行政经费,加起来也就一百万左右。
眼前这个仓库的价值,抵得上市局四年的经费!
这还只是车价,没算可能牵扯的其他非法利益。
刘洋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这些可都是真金白银啊,就这么……上缴了?
他强忍着心痛,干咳了两声,走到正凝神观察仓库内情况的陈彬身边,脸上堆起笑容:
“陈大啊,你看……咱们城西分局,最近这警车……特别是你以前在分局时经常坐的那辆老吉普,真是快散架了,动不动就趴窝,很影响出警效率啊。
还有兄弟们的加班补贴、外勤补助,也经常捉襟见肘……你看看,能不能……跟上面反映反映,这批车……是不是可以考虑……”
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能不能截留一部分,或者变现后多分点给城西分局?
陈彬当然明白刘洋的意思:“刘哥,这个我真做不了主。涉案财物,特别是这种大宗走私赃物,处理有严格规定。最后怎么定性、怎么处置,得看案件性质、法院判决,还有局党委和财政的决定。
你还是直接问问王支吧,他负责协调。”
刘洋也听出陈彬话里的意味,一个刑侦大队长确实没这个权限,但可以提前申请,到时候审批下来也就是最快的。
他讪讪地笑了笑,点头道:
“也是,也是。陈大你先在这边查着,我出去给老王打个电话,汇报一下这边的情况。”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出了仓库,那背影看着还有点心急火燎。
陈彬看着刘洋小跑出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瞥了一眼身旁的游双双。
只见这姑娘此刻正双眼放光,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炯炯有神地扫视着仓库里那些蒙尘的宝贝,如饥似渴。
她本来就对这种涉及经济犯罪、特别是巨额非法资产的案子,特别敏感和感兴趣。
陈彬看她那副模样,不禁有些好笑,开口道:
“行了,别眼馋了。先把眼前爆炸案的线索厘清。等这个案子结了,这个走私车案,估计得并过来,到时候少不了你的事。
你先带人,把这里的所有车辆信息、现场情况,做个初步的登记和勘查吧。”
游双双一听,立刻挺直腰板,脆生生地应道:“Yes, sir!保证完成任务!”
随即,她便像只饿狼般扑向猎物,招呼起同来的城西分局的民警,开始有条不紊地对仓库进行勘查和登记。
众人散去忙碌,陈彬则带着刘驼背,在仓库一角安静等待。
陈彬之前已经用大哥大联系了潘大寥。
约莫半小时后,潘大寥骑着一辆破旧自行车,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仓库。
“陈、陈大队!”潘大寥看到陈彬,连忙上前,“您说找到我车了?”
“嗯,不确定,让你来看看。”陈彬点点头,对旁边的刘驼背示意,“驼背,你带他去,认一下你收来的那台奥拓,是哪一辆。”
“哎,好,好!”刘驼背连忙应下,带着潘大寥走进那一排排车辆中间。
潘大寥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车辆登记本,一边走一边焦急地左右张望。
仓库里车辆虽多,但奥拓也就那么几台。
很快,刘驼背在一辆沾满泥点、显得颇有些狼狈的黑色奥拓车前停下,指了指:
“就这辆。我记得这右前轮挡泥板那里有道新鲜的刮痕,还有车内后视镜上挂的那个褪了色的平安符。”
潘大寥一个箭步冲上去,先是围着车转了一圈,仔细查看外观,尤其是车架部位,然后又趴到车窗前,用力擦掉玻璃上的灰尘,看向车内。
最后,他颤抖着手,翻开车辆登记本,核对着上面的车架号和发动机号。
“是它!就是它!”
潘大寥有些激动,猛地直起身,他指着那辆奥拓,对着不远处的陈彬和周围的警察大声喊道:
“警察同志!陈大队!找到了!这就是我的车!车架号、发动机号,全对得上!还有这个刮痕,这个平安符,没错!就是被潘风那小兔崽子偷走的那辆!”
陈彬仔细核对了潘大寥车辆登记本上的信息与眼前这辆奥拓的车架号、发动机号,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对潘大寥说道:
“车是找到了,确认是你的。不过我得先提醒你,这辆车现在涉及重大刑事案件,是重要物证。按照规定,必须先行扣押,作为证据留存。等案件办结,相关司法程序走完后,我们会依法通知你过来办理认领手续。”
潘大寥一听车还不能马上开走,脸上顿时露出焦急的神色:“啊?这……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陈大队,我这还指着这车跑活儿养家呢!一天不跑就少一天的收入,我朋友那边也催得紧……”
陈彬看了看那辆沾满泥污的奥拓,又抬眼看向潘大寥:“很快了。”
潘大寥叹了口气,无奈地点点头:
“好吧……陈大队,都听你的安排。没有你们,这车我估计是找不回来了。
就是你们一定得赶紧把潘风那个小比崽子抓住!
妈的,连他大伯的车都偷,抓到了非得好好收拾他!”
陈彬没有对潘大寥的愤慨多做回应,而是立刻用大哥大联系了市局,协调了市局技术大队和交警支队车管所的拖车。
很快,一辆专业的清障拖车抵达仓库。
在技术大队先遣人员随后赶到的现场初步拍照、固定后,这辆黑色奥拓被小心地装上拖车,运往市局技术大队的检验鉴定中心。
交代完毕,陈彬没有离开技术大队。
他知道,从这辆车上可能提取到的信息,或许就是打破当前僵局、甚至直接锁定真凶的关键。
他选择留在技术大队附近,一方面随时跟进检验进展,另一方面也需要梳理白天获得的所有新线索……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和分析中一点点流逝。
夜色渐深,市局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陈彬在技术大队实验室外的长椅上坐下,本想只是闭目养神片刻,但连日的高度紧张和缺觉,让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竟不知不觉靠着墙壁,沉沉睡去。
…
...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感到有人在轻轻拍打自己的肩膀:
“陈大队!陈大队!快醒醒!有发现!重大发现!”
“陈大队!郑大让我立刻来通知您!
我们在对那辆奥拓进行内部潜在血迹勘查时,在驾驶座位下方与中控台侧面缝隙的接合处,发现了一处非常隐蔽、被部分擦拭过的A型血血迹残留!
经过初步比对,这血迹的血型与潘风的血型档案相符!
而且根据血迹的形态、滴落角度和擦拭痕迹分析,很可能是新鲜伤口滴落或飞溅形成,之后被人仓促擦拭,但没有完全清理干净!”
A型血!与潘风相符!新鲜伤口!仓促擦拭!
陈彬站在走廊里,心脏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突破而剧烈跳动。
血型不是DNA,不能作为锁定的决定性证据,只能用于排除,不过天底下没有那么巧的事情,刚刚好,在这辆被偷来用作逃跑工具、又被迅速销赃的车上,发现一滴与偷车贼血型相符、且新鲜可疑的血迹。
刚刚好,这个偷车贼是爆炸案的重大嫌疑人。
刚刚好,他就在这个时间点上消失了。
无数的巧合堆积在一起,当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同一个人时,那就不再是巧合,而是逻辑的必然,是证据链条正在收紧的征兆。
而且车厢内还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枚指纹和脚印,唯独留下了这枚血滴。
而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有而且只有一个:
杀人灭口!
“准备好一下材料,与在潘风出租屋内找到的生物检材送去省厅比对DNA,准备终审赵永贵!
【六八栗岭大巴车爆炸案】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