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坦白!】
大阵仗的集中审讯过后,是更磨人的车轮战与小审。
在陈彬带着袁杰、曲浩等人奔波于现场、追查线索、通宵达旦等待技术报告的这一昼夜,被关在滞留室里的赵永贵,日子同样不好过,甚至可以说是度秒如年。
预审科的专业干警刚下去一波,二大队的人马就又顶了上来。
二大队大队长秦红星,被调来之前在永城也是专门负责扫H除恶的,对付这些硬骨头自有一套办法,在永城里是出了名的【活阎王】。
赵永贵呆在滞留室里,虽然被折磨得精神恍惚,但好歹还能偶尔打个盹。
可碰上了秦红星,那就是另一番享受了。
秦红星不搞那些虎了吧唧(DDDD)的那一套,他玩的是更高级。
赵永贵在滞留室里刚有点睡意,眼皮开始打架,监管民警就会准时出现,把他提出去,带到审讯室。
秦红星也不急,不骂,甚至不太问关键问题。
他就往审讯桌后面一坐,翘起二郎腿,点上一支烟,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始翻阅报纸、杂志,或者看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完全把赵永贵晾在一边。
审讯室里同样灯光雪亮。
但多了秦红星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喝茶的轻微声响,以及那袅袅升起的烟味。
这种有人的寂静比滞留室纯粹的死寂更折磨人。
它给你一种随时可能被问话的期待和紧张,却又迟迟得不到回应。
时间在沉默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分钟都像是钝刀子割肉。
滞留室的监管民警是四小时一轮班,可以休息。
可赵永贵呢?
他没人换班。
预审、二大队、甚至其他暂时没紧急任务的大队干警,都能轮番上阵,像跑接力赛一样跟他耗。
整个市局刑侦支队编制不满,但少说也有二十五人以上,除去全力主攻外部线索的三大队陈彬他们,剩下的人足够组成一个车轮审讯团,确保赵永贵得不到有效的休息。
就这么熬了一天一夜多,赵永贵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整个人瘫在审讯椅上,连之前那种强作镇定的姿态都维持不住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哀求:
“警……警察同志……你们……你们好歹再问我点什么吧……这灯……这白炽灯照着……我眼睛疼,心里刺挠得很……真的……真的困得不行了……让我……让我睡会儿吧,就一会儿……”
秦红星这才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报纸,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
“困?你困,我困,大家谁不困?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在这儿死扛着不开口,全局上上下下为了你这个案子,多少人多少天没合过眼了?
远的陈彬他们跑外勤的不说,就说近的,这楼里哪个兄弟不是强打精神陪着你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盯着赵永贵涣散的眼睛,语气有些拱火道:
“赵永贵,你要还算个男人,就别他妈连给自己老赵家传了香火、生了儿子的徐珍,还有你那亲骨肉都不认!
人家母子俩,该认的都认了!
就因为你这当爹的在这儿死鸭子嘴硬,不松口,他们娘俩现在也在局里陪着你耗着!
孩子才多大?你忍心?”
秦红星这句话,前半句是真的。
就说陈彬,蹲在技术大队实验室门口等报告都能坐着睡着,就知道三大队和栗岭县局的兄弟们,为了这个案子已经多久没正经合过眼了。
但后半句,则是彻头彻尾在诓他。
徐珍和孩子赵显德,与本案确有牵连,需要配合调查,但并非犯罪嫌疑人,没有限制人身自由。
他们只是被安排在附近招待所,方便随时传唤问话。
秦红星这是利用信息不对称,攻其必救的亲情软肋,施加心理压力。
果然,赵永贵闻言,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
“是……是我儿子……赵显德……是……是我儿子……可……可这和孩子有什么关系啊?!和徐珍有什么关系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秦红星看着他那副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抓住他的语病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那意思是你全都知道咯?”
赵永贵有些懵,自知说漏了嘴:“警察同志......你知道的,我就是表达能力不行。”
秦红星戏谑道:“车子我们给你找到了,卖车的人我们也给你请来了,证词都有了。
你还不交待那两笔卖车的钱,到底拿去干什么了?和潘风有没有关系?
行,有骨气。那咱们就继续在这儿耗着。看是你先熬不住,还是我们先撑不住。”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换上一副关心的口吻,问道:
“哦,对了,刚说困了是吧?看你这脸色……饿不饿?一天多没正经吃东西了吧?”
赵永贵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确实......有一点......饿……饿了。”
秦红星点了点头,转头对门口负责记录的年轻民警吩咐道:
“去,让食堂弄点吃的送过来。嗯……弄点饺子吧,热乎的。对了,多放点芥末,提提神。”
赵永贵一听,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抗拒:“我……我不吃芥末。那东西太冲,吃不惯。”
“哟,还挺挑食。不过不好意思,市局食堂就这伙食,没得选。
困了,饿了,就得吃。
吃了,才有精神继续想,继续交代。
芥末好啊,开胃,醒脑,还能预防长蛀牙,还对血管方面有帮助,是个好东西。
你就别和我警察同志讲客气了。”
秦红星挥了挥手,示意民警快去。
热腾腾的饺子或许很快会端上来,但里面是令人涕泪横流、肠胃翻腾的芥末。
他吃,是折磨;
不吃,饿着肚子更难受。
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
灯光依旧惨白,秦红星又开始慢悠悠地翻看报纸。
赵永贵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捏着鼻子嚼着难以下咽的饺子。
那盘裹满芥末的饺子,赵永贵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吃了几个。
此刻,他只感觉口腔、食道乃至整个胃里都像着了火,火辣辣地灼烧着,刺激得他涕泪横流,额头上青筋都凸了出来。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彬拿着一份技术大队出具的血迹报告,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狐疑地看了一眼审讯室里赵永贵涕泪横流的狼狈模样,以及旁边气定神闲的秦红星,心中了然,但没有多说什么,在秦红星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陈彬的语气与秦红星的冷硬截然不同,显得比较和蔼,甚至带着点老朋友般的关切:“辣吧?那玩意儿是挺冲的。袁杰,去隔壁接几杯凉水来。”
秦红星见状,也没阻拦,按照原定的审讯策略,即使陈彬不来,他这个扮黑脸的,也打算让自己的徒弟适时进来扮白脸,给赵永贵一点甜头。
现在陈彬来了,正好接上。
很快,袁杰端着一大搪瓷缸凉白开进来,放在赵永贵面前。
赵永贵一把抓过缸子仰起头“咕咚咕咚”就是一顿猛灌,足足灌下去两三杯,那股从喉咙烧到胃里的火辣感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喘着粗气,脸上还挂着泪痕和鼻涕,哑着嗓子对陈彬道谢:
“多、多谢陈警察……多谢……”
陈彬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我这次来,也不想跟你兜圈子,绕弯子。咱们时间都紧,直接说事。”
他将手里的那份报告轻轻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
“你卖给驼背销赃的那台奥拓车上,我们技术队做了勘查。
在车里,靠近主驾驶位下方一个很隐蔽的缝隙里,发现了残留的血迹。
经过初步检验,是潘风的A型血。”
赵永贵眼神一颤,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
陈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潘风这个人,不用我多介绍了吧?审了这么多次,你也清楚,大巴车爆炸的炸药来源,就是他那里出来的。现在,他的血出现在了你卖掉的车里。时间点,就在案发前后。”
“那台车是我在……”赵永贵急急地想要解释,试图撇清。
“赵永贵,”陈彬打断他,“别在这儿编瞎话了。我们警察都不是第一天办案,证据链、时间线、逻辑关系,我们比你想得清楚。不耽误大家时间,我们把流程走快一点。”
“根据我们现场勘查和技术分析,在奥拓车主驾驶位附近发现血迹,形态和位置显示,潘风很可能不是在别处受伤,而是他在车上,在驾驶位上,就受了伤,甚至可能……已经遇害了。
血迹有被部分擦拭的痕迹,但很匆忙,没弄干净。”
赵永贵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陈彬继续施压,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推测一下,凶手在车上杀了人,之后还得处理车上的血迹,更麻烦的是还有一具尸体。
开车带着一具尸体跑长途?
风险太大。最方便的做法是什么?
车停在哪里,尸体,就多半埋在附近。
而且,我们刑警办案有个经验,叫远抛近埋。
反过来推理,既然选择了埋尸,而不是远距离抛尸,那埋尸的地点,很可能离凶手熟悉、觉得安全的地方不远。
甚至,可能就在家附近,或者非常熟悉的山上、林子里、废井、旧坑……这些地方,我们派人去,拉网式地搜,一寸一寸地挖,总能找出来。”
“砰!”
陈彬的手轻轻拍在报告上,声音不重,却让赵永贵浑身一哆嗦。
“有些话,从你嘴巴里主动说出来,是坦白,说不定还能在法官那里谋点从宽处理。
反正,潘风死了,赵丰收也失踪了,事情到了这一步,你觉得你还能跑得掉吗?
你就不想想你儿子赵显德?
赵丰收多半也死了吧?
你这一再判刑,孩子一下子没了两个爹,徐珍就是个家庭妇女,没工作,没收入。
你进去了,或者挨了枪子,他们娘俩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造的孽,要让你儿子替你背一辈子吗?”
赵永贵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牙齿咯咯作响。
陈彬见状,知道火候已到,又添了把柴:
“你要是还打算这么嘴硬下去,也不是不行。
我们立刻就打报告,申请搜查令,调集人手,带着警犬,就去栗岭,去东风路,去木场周围,一寸一寸地搜,一尺一尺地挖!
看尸体被我们挖出来的那天,你还有什么好交代的!
到那时候,可就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了!”
赵永贵喉咙剧烈地滚动着,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发出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
“你、你让我……让我再好好想想……能不能……给我根烟抽抽……”
陈彬点了点头,问:“抽了烟,就能老实交代了?”
赵永贵闭了闭眼,缓缓点了点头。
袁杰上前,点燃一支烟,递到赵永贵被铐住的手中。
赵永贵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整个人仿佛都佝偻了下去:
“是……爆炸案……确实……是因我而起。潘风……和赵丰收……也都是我杀的。”
“为什么要策划这起爆炸案?”陈彬追问,同时示意记录员准备详细记录。
“我没想到……能死这么多人……”
赵永贵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悔恨,但这悔恨不知是对死者,还是对自己走到这一步,
“我就是想……杀沈文竹的……我只想她死……”
“那说说,为什么要杀沈文竹?从之前的调查看,她对你,对你和徐珍的孩子,似乎……还算可以。”
赵永贵喃喃道,声音飘忽,像是在回忆一段不堪的过往:
“是……是对我挺好的……但警察同志,你年纪轻,有些情况你不懂……这日子啊,有时候过得……真他妈的憋屈!我和我老丈人的矛盾,你们知道了。我和我老婆的矛盾……就、就更复杂了。”
“结婚第一年,我们试了几次,都没怀上。
去医院检查……才查出是沈文竹不孕不育。
当时我爹妈还在世,就劝我离婚,重新找一个。
可我……我当时也是好面子!
八十年代啊,离婚别说女的难,就算我是个老爷们,刚结婚就离婚,面子上也过不去,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我就想着,实在不行,以后花钱买一个孩子,或者从亲戚家过继一个,也就算了。”
“可这事之后,沈文竹一家,不觉得理亏,不觉得对不住我老赵家,反而事事看我不顺眼!
说是补偿我,动用了她爸的关系,硬把我从一个普通工人,提拔成了木场的副场长。
可结果呢?
场子里大小事都是她说了算,我就是个摆设!
家里赚的钱,每一分都要上交,我一个大男人,每天兜里掏不出十块钱!这过的叫什么日子?!”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脸涨得通红:“日子久了,越过越憋屈!离婚?丢面子,还可能人财两空。
我就想着……让她出个意外死了,是最好、最干净的结果。
她死了,木场归我,家里钱归我,我再娶了徐珍,儿子也能认祖归宗……多好!”
陈彬蹙眉:“所以,你策划了很久?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念头的?”
赵永贵点了点头,眼神空洞:“差不多……策划了有六年多了吧。六年前,我进城参加一个木材行业的会议,认识了在医院当护士的徐珍。
和她……有了感情。
特别是,没两次,她就怀了我的孩子。
知道她怀孕的那一刻,我那个念头……就再也压不住了,越想越觉得,只有沈文竹死了,我才能过上好日子。”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在场的警员,包括见多识广的秦红星,心中都忍不住闪过一丝寒意和唏嘘。
同床异梦,枕边杀机。
谁能想到,日夜同床共枕的丈夫,心底竟然埋藏了长达六年的杀妻阴谋?
这份狠毒,令人不寒而栗。
陈彬继续追问关键时间点:“既然策划了六年,为什么选在6月8号动手?是什么促使你最终决定执行?”
赵永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原本……只是想想。
因为我也知道,沈文竹要是死了,木场我未必玩得转,家里没了进项,我拿什么养徐珍和儿子?
所以一直只是想想,没真动手。
后来,是大概两个月前,我偷听到沈文竹打电话,好像是在和什么领导谈事情,提到木场马上要被县里收回去,搞什么开发区,但会给一笔不小的补偿金。
我打听了一下,一个木场赔偿30万,数额很大,足够我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有了这笔钱,我还怕什么?杀她的念头,就再也按不住了。”
“说说,你是怎么动手的?详细过程。”
“我……我原本是和赵丰收一起商量的。
他是我兄弟,拜了我做大哥,什么都听我的。
我们俩商量怎么动手。
他说他认识个朋友,就是潘风,会做炸药,说用炸药,人被炸死,尸骨全无,警察查不到我们身上。
我就让他去联系潘风。
潘风答应了,但要价很高,开口就要一万块。
我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现金,又不敢动家里的钱。
就想办法卖车。
可突然卖车,肯定会引起沈文竹怀疑。
赵丰收就出了个主意,他开车故意撞了一下我那辆桑塔纳的前脸,撞得挺严重,然后说拖去城里修。
实际上,是开去卖掉了。卖的钱给了一部分给了潘风,一部分给了赵丰收,不过赵丰收没要,说兄弟之间不谈钱。”
“之后呢?爆炸是怎么实施的?还有,你为什么又要杀潘风和赵丰收?”
赵永贵的表情变得痛苦而扭曲:
“因为这个事……闹得太大了,完全失控了!
那天凌晨,我和沈文竹因为老爷子生病、借不到车的事大吵一架。
她摔门而出,自己走了。
我看她走了,觉得机会来了,就立刻联系了潘风,告诉他可以动手了,目标上了最早那趟栗岭到南元的班车。
之后,我就按计划,去找赵丰收喝酒,制造不在场证明。”
“可等我们酒醒了,才知道……大巴车爆炸了,死了那么多人!
根本不是我们想的只死沈文竹一个!
我当时就慌了。
潘风也很快联系我,说他也没想到会这样,他要跑路,问我要剩下的钱,还威胁说不给钱就把这事捅出去。
我和赵丰收怕极了,怕引火烧身……就……就一不做二不休,想杀了他灭口!
他死了,就没人知道是我们干的了。”
“于是,6月8号下午,我让赵丰收先带着一部分钱,坐中午的火车去南元,约潘风在城郊一个偏僻的地方见面,说把剩下的一半钱给他,让他跑路。
潘风开了他偷来的那辆奥拓到了约定地点来了。
等潘风上了车,和副驾驶的赵丰收说话时,我从快速上车,用早就准备好的麻绳,猛地勒住了他脖子!
潘风挣扎,副驾驶的赵丰收,就拿出刀,捅他……我们俩……我们俩一起,把他弄死了……”
“那赵丰收呢?你为什么要杀他?你们不是一起的吗?而且他还认你做了大哥。”
赵永贵脸上露出一种复杂至极的表情:“杀赵丰收……理由其实也差不多。
事情闹这么大,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而且……而且他睡徐珍的事,我一直都知道!我心里这口气,憋了很久了!正好,一起算了!”
“潘风死后,我们开车到栗岭附近一处我们以前都知道的偏僻山坳。
我让赵丰收挖坑,准备把潘风的尸体和车上的血衣什么的埋了。
等他挖坑挖到一半,弯腰的时候……我趁他不注意,捡起旁边一块大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太阳穴砸了下了起!
他……他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挺挺地倒在自己刚挖的坑里了……眼睛还睁得老大,看着我……”
“之后,我……我把潘风的尸体也拖进坑里,和赵丰收埋在了一起,胡乱埋了土。
看着潘风开来的奥拓车,也得处理掉。
我想起以前听赵丰收提过,认识收黑车的人。
我就开了那辆奥拓,找到驼背,把车卖了,拿了钱。
然后,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回了家,想来你们警察应该查不到我,我就等补偿款,补偿款一下来,我就带着徐珍跟我儿子去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