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
“陈大,秘调到底怎么个秘法?三厂那种地方,没有厂里或者上面批的条子,咱们连大门都别想靠近,更别说进去查案了。难不成……咱们还长了翅膀飞进去?”曲浩眼见王志光离开办公室,小声嘟囔抱怨着。
袁杰转头看向身边的游双双,用试探的语气问道:
“姐,我记得……李叔是不是在三厂保卫科?好像听说他今年年头……是不是刚升了科长?”
游双双点了点头:“嗯,是有这么回事。年初厂里保卫科调整,李叔被提拔上去了。不过我们也好久没走动了。”
她口中的李叔,显然是家中长辈的故交。
曲浩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凑到袁杰身边:“嘿!可以啊袁杰!有这层关系不早说!有保卫科科长罩着,咱们进去还不是轻轻松松?走走走,赶紧联系!”
袁杰却没接他这茬,轻轻挣开他的胳膊,目光看向陈彬:
“陈大,你觉得呢?我们该怎么着手?是先接触嫌疑人,还是从现场周边重新勘查入手?”
陈彬从思考中回过神,摇了摇头道:“先不急。就算能通过关系进厂,如果我们贸然以警察身份,或者哪怕是以熟人介绍的名义,挨家挨户、特别是针对那五个人去进行询问,意图太明显了。
在秘调的要求下,很容易引起注意,打草惊蛇。
万一凶手就在其中,或者有相关联的人,很可能会让他警觉,销毁证据,甚至做出更过激的举动。”
“那怎么办?进又不能随便进,查又不能明着查,这案子还怎么搞?”曲浩的眉头又拧成了疙瘩。
陈彬脸上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淡笑:“有关系当然是好事,能提供方便。
但我们不能只盯着那五个人。
这个案子最有嫌疑的是这五个,但不代表就一定是这五个人干的。
三厂职工加上家属,小一千人总是有的。
当年的排查,是基于【没有外人进入】和【未参加庆典】这两个条件。
但如果这两个条件本身就有漏洞呢?或者,凶手用了某种我们没想到的方法混入或隐藏呢?
不想点特别的、能覆盖更广范围的办法,光盯着那五个人,容易钻牛角尖。”
“用什么办法?”游双双好奇地追问。
“送鸡蛋。”
“送鸡蛋?!”曲浩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陈大,咱们查的是灭门惨案,不是去干慰问的。
送个鸡蛋还能把嫌疑人给查出来?
那以后咱们刑警队破案,是不是兜里揣俩鸡蛋就行了?”他语气夸张,显然无法理解这其中的逻辑。
“就你话多!”游双双没好气地瞪了曲浩一眼,“让陈大把话说完。”
曲浩缩了缩脖子,悻悻地闭了嘴。
陈彬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别急,听我说完。游双双,袁杰,你们俩负责联系你们那位李叔。看看能不能在三厂家属区,搞一次义务体检活动。
项目简单点,就量量血压、身高、体重、视力这些基础项目。”
袁杰若有所思:“搞义务体检?这个……李叔是保卫科长,不管后勤福利这些,他能不能促成这事,我不能确定。
不过,弄这义务体检,是为了……?”他还是没完全明白体检和查案的联系。
“没事,”陈彬摆摆手,“你们先试着沟通,只需要你们那边帮忙在厂里协调一下,让我们的人和相关设备能进去就行。剩下的事情,我来安排。”
这时,游双双眼睛一亮,显然已经反应过来了:
“哦!我明白了!陈大你是想,借这个义务体检的名头,光明正大地接触厂里的职工家属,特别是那五名嫌疑人!
在体检过程中,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重新记录他们的身高、体重、体态特征,甚至可以观察他们的手脚,估算鞋码!
而且,体检名单和结果,也能帮助我们查漏补缺,看看除了那五个人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符合嫌疑人基本特征、且案发时可能也在厂区的人,被当年的排查漏掉了!
这个办法好!自然,不引人怀疑!”
陈彬赞许地看了游双双一眼,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这样。体检是个由头,目的是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重新采集、核对所有可能涉案人员的生理数据,特别是脚部特征。
同时,也能借机和更多人闲聊,了解厂里情况,看有没有当年没注意到的新线索。”
“可是……”曲浩又提出了新问题,“这办法好是好,但怎么保证所有人都来呢?特别是那五个嫌疑人,他们要是心里有鬼,故意不来体检怎么办?我们总不能硬拉吧?那不就暴露了?”
陈彬早已考虑过这一点,他胸有成竹地解释道:“所以,就需要送鸡蛋了。
免费体检,送鸡蛋,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绝大多数人,只要没事,肯定会来。
就算真有个别人因为各种原因没来,我们也有了正当的理由上门拜访。
这样一来,接触目标就自然多了,也不容易引起怀疑。”
“高!实在是高!”曲浩这回彻底听明白了,忍不住一拍大腿,“陈大不愧是陈大!这脑袋瓜子怎么长的?一下就想出这么绝的侦查方向!既隐蔽又高效!送鸡蛋……嘿嘿,这主意绝了!”
一直坐在后面的牛年,这时也开口了:
“陈大,这计划听起来不错。
但是……这么多人,送鸡蛋,这花费可不小。
一斤鸡蛋现在也得一块多吧?
厂里职工家属,就算只来一半,也得几百人。
现在才年中,局里的经费……估计不会批给咱们这么用。”
曲浩一听经费问题,又急了,扭头对牛年说:“牛哥,你傻啊!咱们之前不是刚端了个走私车仓库吗?那里面二十多台车,值老鼻子钱了!局里还能差这点鸡蛋钱?”
牛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才傻!那些是走私车,又不是现金,能直接拿来花!
变现需要时间,而且就算变现了,那也是财政的钱,有严格的支出科目,你想拿来买鸡蛋送人?
做梦呢!
审计那边第一个不答应!”
曲浩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地挠了挠头。
眼看计划卡在了最现实的钱上。
陈彬却依旧稳如泰山,他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开口道:“没事,鸡蛋的事情,我去解决。我去拉赞助。”
“拉赞助是什么?”
“简单来说,找人凑点鸡蛋钱。”
陈彬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开始分派任务:
“牛哥,曲浩,你们俩负责后勤和人员,联系一下市卫校,看看有没有学生愿意参加社会实践,过来帮忙体检,我们提供实践证明。
顺便,想办法租借或者协调一些基础的体检设备,能协调就协调,尽量节省成本。”
“袁杰,游双双,你们俩的任务不变,尽快去和三厂沟通,敲定义务体检的事情。时间、场地、宣传,都需要厂里配合。”
“大春,”陈彬最后看向心事重重的祁大春,“你跟我走。我们去‘拉赞助’。”
祁大春迎上陈彬的目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
...
陈彬驾驶着警用吉普,副驾驶上坐着沉默不语的祁大春。
车子朝着南滨区殡仪馆方向开去。
对于陈彬来说,调查积案悬案,仅仅翻阅卷宗是远远不够的。
只要案件一天未破,死者的遗体、关键的物证,通常都会按照规定,存放在法医中心的专用冰柜或证物室中封存。
任何刑事案件,想要真正贴近真相,有时候必须直面那些冰冷的遗体和原始的物证,在那种极具冲击力的现场感中,或许才能捕捉到卷宗文字里无法传递的细节,或者激发出新的、意想不到的侦破灵感。
路上,陈彬用大哥大给弟弟陈威打了个简短的电话,交代了送鸡蛋相关的事情。
挂断电话后,车厢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窗外的风声。
陈彬目视前方,但余光一直留意着身旁的祁大春:“还好吗?”
祁大春似乎被这突然的声音惊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嗯,还好。”
这反应显然不是还好。
陈彬没再追问,只是打了转向灯,将车子缓缓靠向路边。
他熄了火,却没有下车,而是从兜里掏出烟盒,自己抽出一支点上,又递给祁大春一支。
祁大春默默接过,就着陈彬递过来的火点燃。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样坐在车厢里,沉默地吸着烟。
祁大春的烟瘾其实不重,平时很少见他连续抽烟。
但此刻,他一根接一根,一连抽了三四根,却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车窗外,夜幕渐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正是下班放学的时间,能看到接孩子放学的家长牵着蹦跳的孩童走过,能看到骑着单车下班的路人脸上带着一天的疲惫和对归家的期盼。
炊烟、笑语、自行车的铃铛声……一切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祁大春的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这片景象上,看着那些平凡而温暖的画面,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来来往往。
看着看着,他的眼角毫无征兆地湿润了。
“阿彬……你知道吗……那天……那天我重返煤场……我就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孩子……死在我面前……”
“他的血……喷出来,溅了我一脸……是温热的……我甚至能感觉到那温度……等我反应过来……枪又响了……我中弹了……”
“我倒下去……就倒在那孩子身上……可他的身体……却那么冷……那么冷……比地上的煤渣还要冷……”
陈彬沉声问道:
“那个孩子……是丁帆吗?”
祁大春猛地摇头,又像是点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当时就是想去查丁帆追到了哪里……当时天色暗,我什么都没看清就中枪了,之后嫌疑人放了火……煤堆烧起来了,到处都是烟,什么都看不清……等我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片火海了……那个孩子……被烧得……面目全非……”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通红地看着陈彬:
“我醒来那天,周支和我说,开枪打我的……是丁帆,那个孩子……就是个不相干的路人!
一个……一个可能只是个想偷点煤的孩子!”
“如果我当时反应再快点……如果我能早一点拔枪……如果我能挡住那颗子弹……我明明是个警察!
我穿着这身警服!
我明明想当个好警察,想保护人!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连一个路过的孩子都没能救到?!
我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我他妈还躺在他冰冷的尸体上!”
陈彬沉默地听着。
车厢里只剩下祁大春压抑的哭泣和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陈彬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伸出手,拍了拍祁大春依旧在颤抖的肩膀。
“对啊,所以你才是警察。”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更远处的被夜幕笼罩的城市天际线,那里是无数个需要被守护的家庭和平安梦。
“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
陈彬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切,都在那句【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