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何宽也患有艾滋?】
关于雨鞋的事,陈彬原本没打算一上来就贸然询问,以免引起对方不必要的警觉。
结果没想到,王卫强十分热情地邀请陈彬进门,倒是给了他一个绝佳的观察机会。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
陈设也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只有一张铺着洗得发白床单的单人木床,几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色木柜,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再无他物,像是一个深居简出的独居男人。
王卫强的热情有些出乎陈彬的意料。
他先是给陈彬泡了杯热茶,然后又转身在一个矮柜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几副膏药,不由分说地塞到陈彬手里:
“这几个你也拿着。上回厂里卫生所领的,我用着还行。
也不算白拿你们鸡蛋,拿回去给你家老人试试,对膝盖、肩膀这些地方的酸痛,贴了能舒服点。”
他语气自然,仿佛刚才在摊子前因为鸡蛋跟人争执、显得颇为计较的那个人不是他。
说完,他不再理会陈彬,自顾自地走到墙角烧蜂窝煤的铁皮炉子旁,熟练地用火钳夹起几块黑乎乎的鹅卵石,放在了已经烧红的炉膛边缘。
陈彬接过膏药,心里微微有些诧异。
刚刚在摊前,王卫强因为一斤鸡蛋跟曲浩据理力争,甚至拍桌子,下意识会让人觉得这是个爱占小便宜、性子可能还有点急躁的人。
可眼下这番主动赠药、还提醒天气的行为,却又显得颇为实诚甚至热心。
陈彬目光再次扫过这间空寂的屋子,又看了看王卫强四十多岁已显老态的模样,心中大致了然。
“王大哥,嫂子呢?怎么没见嫂子在家?上班去了?”
王卫强正低头用火钳拨弄着炉子里的鹅卵石,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离了。好些年前的事了。
你嫂子……嫌我没本事,在厂里混了这么多年,也分不到像样点的房子,工作也升不上去,工资也涨不动……觉得跟着我没盼头,就离了。”
陈彬歉意地点了点头:“这样啊……王大哥,不好意思,我不该多问。”
他顿了顿,又像是关心地自然问下去:“那……孩子呢?你们之间,没有孩子吗?”
提到孩子,王卫强露出些许骄傲的神色:
“有,怎么没有。我儿子,比我有出息!前年考上大学了,学的计算机。”他的腰板似乎都挺直了一些,眼里也有了点光。
“那真是了不起!恭喜王大哥!孩子有出息,比什么都强!”陈彬立刻笑着附和。
他能感觉到,儿子可能是王卫强生活中为数不多的、甚至可能是唯一的光亮和支柱。
又闲聊了几句关于孩子、大学的话题,陈彬瞥了一眼窗外。
天空确实有些阴沉了下来。
陈彬立马放下茶杯,站起了身:
“王大哥,你说的这真准啊,看这样子果然是快下雨了,我也得赶紧回去,让同事们把外面东西收拾一下,别淋湿了。鸡蛋也领了,膏药也拿了,真是多谢您了!我就不多打扰了。”
王卫强看了看窗外,又摸了摸自己的膝盖,点了点头:“行,那你快回去吧。我这老寒腿,一般错不了。路上当心点。”
“好嘞,王大哥您也保重身体。”
陈彬说着,走向门口。
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放着几双鞋。
他状似自然地弯腰,换上自己进来时脱下的布鞋。
目光迅速锁定那一双黑色的高帮雨鞋,鞋帮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泥点。
款式非常普通,就是那种工厂发的普通橡胶雨鞋,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但引起陈彬高度注意的,是两个细节:
第一,鞋码。雨鞋的橡胶鞋底上,印着号码——“40”。
而就在不到半小时前,他亲眼看到并默记下了王卫强体检时测量的脚码——38码。
38码的脚,为什么要穿着一双40码的雨鞋?
第二,磨损程度。花纹清晰,边缘锐利,只有鞋跟和前掌中心部位有极其轻微的磨损痕迹。
三年前的案发现场,留下了清晰的42码雨鞋印。
王卫强穿40码的雨鞋,脚是38码。
这双40码雨鞋,看起来很新。
陈彬快步走回家属区门口的临时摊位。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乌云聚拢,空气也变得潮湿闷热,眼看就要下雨。
曲浩、游双双和几个帮忙的卫校志愿者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血压计、视力表、桌椅,将剩下的鸡蛋箱搬上陈威租来的小货车。
看到陈彬回来,曲浩立刻凑近,压低声音问:“陈大,你那边怎么样?有收获吗?”
陈彬点点头,言简意赅:“有点收获。不过……王卫强作案的嫌疑,目前看相对较小。”
“啊?”曲浩有些意外,一边帮着搬桌子一边追问,“为什么?他不是有作案时间,而且行为也有可疑之处吗?”
陈彬搭了把手,将最后一张桌子抬上车,低声解释:“初步接触下来,感觉这人反侦察意识比较薄弱,防备心理也不重。
我跟他回家,他很自然地让我进门,还主动给我膏药,说家里事。
情绪反应也相对自然,提起前妻的抱怨和儿子的骄傲,不像是能精心策划灭门惨案并隐藏三年的那种人。”
曲浩若有所思地开口道:“简单来说,就是疑心病不够重呗?”
陈彬点了点头:“当然,这不代表完全排除,也有可能是他演技太好,具体的等回队里汇总了再说。”
随后陈彬顿了顿,看向四周,继续问道,
“你们这边什么情况?袁杰和大春呢?怎么没见人?”
曲浩朝家属区里面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兴奋:“我们这边也有了线索!就在你刚走没多久,吕鑫和何宽,也来领鸡蛋了!两人差不多前后脚来的。”
陈彬眼中精光一闪:“哦?鞋码!登记了吗?”
“登了!”
曲浩肯定道,从怀里掏出那个被伪装成体检登记册的笔记本,快速翻到某一页,
“何宽,39码。吕鑫的脚比他稍大一点,测量时他自己说的,39.5码左右。
两人都做了简单体检,领了鸡蛋就走了,没多留。”
何宽,39码。
吕鑫,39.5码。
陈彬闻言,眉头再次紧紧蹙起。
这个尺码,与现场遗留的40码解放鞋印和42码雨鞋印,似乎都有差距。
虽然脚的大小与所穿鞋码并非绝对一致,可能存在穿大鞋或垫东西的情况,但这两个数字,无疑给原本嫌疑就颇重的何、吕二人,又蒙上了一层疑云。
难道现场鞋印是干扰项?
或者,凶手另有其人,且穿的是与自身脚码不符的鞋子?
这时,陈威见他们似乎谈完了正事,这才小心翼翼地蹭了过来,小声问:
“哥……那个,咱这摊子……明天还支吗?”
陈彬从思索中回过神,想了想说:
“明天……就不用了吧。这几天辛苦你了,威子。亏了不少吧?哥给你补上。”
“不用!不用不用!”
陈威一听明天不用再大出血,顿时松了口气,连忙摆手,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真不用补,哥!这点钱我还出得起!再说嫂子……呃,游姐也说后两天她管。只要明天不继续就行!”
陈彬看着他如释重负的样子,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拍了拍他肩膀:“行,那这次算哥欠你的。等你结婚的时候,哥给你包个大红包。”
“嘿嘿,那就先谢谢哥了!”陈威这下彻底开心了,咧嘴一笑,“那你们忙,我先喊司机把车和东西弄回去。”
说完,他麻利地跑去招呼那个雇来的小货车司机了。
不一会儿,袁杰和祁大春也从家属区深处走了出来,看方向正是从吕鑫和何宽家附近返回。
众人汇合,简单交流几句,便一起朝着厂外走去。
...
...
三厂进出厂区管理严格,这几日陈彬他们进出频繁,又打着【义务体检】的旗号,跟保卫科的人也混了个脸熟。
尤其是值班的杨大爷,五十多岁,快退休的年纪,为人挺和气。
看到陈彬一行人步行出来,没坐那辆小货车,杨大爷从窗口探出头,笑着打招呼:
“小曲啊,你们怎么没坐车一起回去?”
曲浩反应很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自然地接话道:
“杨大爷,您说那车啊!我们这义务体检,到今天就算圆满结束了!车子得用来拉那些桌椅板凳和剩下的东西,我们这几个人就坐不下了,正好走走,活动活动。这几天多谢您行方便啊!”
“哦,结束了啊。好事,好事,给大伙儿服务,辛苦了。”杨大爷笑着点点头,又看了看天,提醒道,“眼看着要下雨了,你们路上注意点,别淋着凉了。”
“没问题,杨大爷!以后有机会再来看您!”曲浩挥挥手,一行人走出了厂门。
直到走出很远,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分别上了两辆提前停在这里的吉普车,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们平日将车停在外面。
车子发动,驶向市局方向。
陈彬坐在副驾驶,由曲浩开车。
他透过车窗,回望了一眼渐渐被雨幕笼罩的三厂区和高墙。
忽然,陈彬开口问道:“这个杨大爷……咱们摆摊这几天,好像没见过他来领鸡蛋?”
曲浩专注地看着路面,随口答道:“可能人家不爱贪这小便宜吧。或者工作走不开?毕竟就他一人值班的时候多。”
陈彬心中却升起一丝狐疑。
在他的认知和这几天观察里,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几乎没有人能拒绝免费鸡蛋的诱惑。
“他叫什么?全名。”陈彬追问。
“杨建国。门卫登记簿上写着呢。”曲浩回答。
“杨建国……”
陈彬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渐渐蹙起:“他多大年纪?看着有五十多,快六十?他叫这名字……”
曲浩想了想:
“是,听说还有一年就退休了。这名字……没什么好奇怪的吧?说不定是后来改的呢?反正那时候为了庆祝,不少人都特意改成这类名字。”
后座上的牛年和祁大春也附和道:“是啊陈大,我们村里也不少这样的,后来都改了名,叫建国、国强、国盛的,挺常见。”
陈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眼神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还是多留点心吧。等会儿回局里,顺便也找人再核实一下,八九案发当时,这个杨建国在哪,在做什么,以及他调入三厂当门卫的具体时间。
门卫这个岗位,看到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多。”
陈彬暂时压下对门卫杨建国的疑虑,从副驾驶座上转过身,看向后座的祁大春。经历了之前的挫折和这几日的共同侦查,祁大春的状态似乎恢复了一些,眼神也重新有了焦距。
“先不说杨大爷了。”陈彬开口道,语气带着询问,“大春,你刚才有什么发现吗?”
祁大春坐直了些,点了点头:“是有点……线索,但我不太确定是不是我想多了。
阿……陈大,你还记得,之前我们和莲城联合侦破的那个案子吗?
我们不是去了一趟卢益益家里吗?”
陈彬的记忆力极佳,立刻回想起来:“记得。卢益益,怎么,这和何宽有什么联系?”
祁大春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努力回忆着:
“联系……可能有吧?我也不确定。
我看见他门口餐桌上有个塑料袋,瞥见他那个塑料袋没系紧,里面露出一个药盒子……
那个药盒的颜色、样式,还有上面的英语字母,我看着特别眼熟,跟我之前在卢益益家里看到的其中一种药,挺像的。”
“什么药?你看清名字了吗?哪怕几个字母也行。”
祁大春努力回忆着,眉头紧锁,断断续续地念道:“好像叫什么……拉什么米……对,拉……拉米……后面还有个什么定?拉米……夫定?好像是这个发音。我当时就觉得这药名怪怪的,所以有点印象。”
“拉米夫定?!何宽也患有艾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