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高帮雨鞋再现!】
晚上八点半,云台区,金舞歌舞厅。
曾经被迷离灯光和喧嚣音乐充斥的空间,此刻被亮起的白炽灯照得一片亮堂。
五光十色的射灯早已熄灭,震耳的音乐也归于寂静,只剩下警员们短促的指令声。
舞池中央、卡座周围,黑压压地蹲满了一片双手抱头的人影,在强光下显得极为惶恐。
二楼,包间内。
灯光同样大亮。
那个试图吞毐的中年男人像一滩烂泥般躺在地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间歇性痉挛、干呕,脸色青紫,嘴角残留着白沫和血丝,眼神涣散,发出痛苦的呻吟。
缉毐队队长荣和光和云台大队长江文杰带着几名全副武装的干警冲了进来。
陈彬立刻指着地上那人道:“先叫救护车!这人企图吞毐,虽然扣出来了,但可能还有残留,立刻送医院抢救、洗胃!”
“明白!”
荣和光立刻通过对讲机呼叫救护车,同时指挥手下的缉毐警员:“仔细搜!墙角、沙发缝、天花板、通风口,任何可能藏毐的地方都不要放过!拍照!取证!”
训练有素的缉毐警员迅速散开,戴上手套,开始细致地搜查。
很快,在沙发底座缝隙、窗帘盒后面、甚至一个被掏空的花瓶里,搜出了更多用塑料袋或锡纸包好的白色、彩色药片。
更触目惊心的是,从房间角落的一个垃圾桶和抽屉深处,清出了一大堆使用过的、带着暗褐色污渍的注射针头,以及一些用于烫吸的锡纸、吸管和小瓶子,凌乱地堆在已经被清空的玻璃茶几上。
荣和光面色铁青。
从82年开始,国内第一支缉毐队成立距今已经十年了。
南元的缉毐工作也进展了八九年,但这些蛀虫还是无孔不入,着实可恨。
荣和光厉声喝问:“你们几个,还有什么好说的?!曹恕呢?曹恕在哪?!”
何宽和吕鑫低着头,牙齿咯咯作响,却不敢回答。
旁边两名强壮的警员见状,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狠狠按住两人的肩膀,手指如同铁钩般抠进他们的肩窝,用力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啊——!疼!”
何宽和吕鑫同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身体剧烈挣扎,却无法挣脱。
“说!曹恕在哪?!”警员再次厉喝,手上加力。
“在……在外面!”
吕鑫最先扛不住这剧痛和心理压力,他涕泪横流,颤抖着抬起没被控制的那只手,指向包间门外,舞池方向,
“二楼大厅……吧台……那个穿黑马甲、调酒的酒保……就、就是曹恕!他……他平时就……就装成酒保,看着场子……”
“哼,还挺会伪装!化成酒保,方便观察,也好找机会开溜是吧?”荣和光冷笑一声。
他朝陈彬和江文杰点了点头:“辛苦了陈大,江大,这里就先交给你们。我去拿曹恕下来!”
说完,他带着几名缉毐警员,冲出了包间,直扑二楼大厅吧台。
包间内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地上那人痛苦的呻吟和何宽、吕鑫粗重的喘息。
陈彬挥了挥手,示意控制何、吕二人的警员稍微放松,但依旧保持威慑。
他和江文杰、祁大春走到那张肮脏的沙发前坐下。
开口道:
“贩毐的事情,人赃并获,证据确凿,自有法律跟你们算总账。现在,我们先聊点‘旧账’。聊聊1989年,8月8号,晚上6点左右……你们俩,到底在干什么?”
何宽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脸上血色尽褪,眼神躲闪,强作镇定地反问:“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彬冷笑一声,随手从茶几上拿起一小包,在手中随意地掂了掂:“何宽,你看清楚了。
就这桌上、屋里搜出来的这些东西,还有你们刚刚交易被抓现行,足够你们俩枪毙十回都不止了!
现在老实交代,我或许还能看在你们配合的份上,跟检察官、法官说明情况,保证你们在监狱里最后这段日子,能稍微好过一点。
少受点罪,走得也……稍微体面点。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冰冷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说完,陈彬甚至不再正眼看何宽,仿佛他已经是个死人。
他把目光转向吕鑫,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吕鑫,你跟他不一样。你是有老婆孩子的人。
你死了,一了百了。
可你老婆呢?你孩子呢?
他们以后怎么办?
走到哪里都被人戳脊梁骨!工作、上学、过日子,哪一样不难?
你死了,总得给他们留条后路,铺一铺将来的路吧?
至少,别让他们因为你造的孽,后半辈子都活在阴影里,甚至……”
陈彬的话没有说得很明白,但吕鑫听明白,他听懂了,也彻底崩溃了。
自己贩毐,死刑无疑。
老婆孩子沾上了污点不说,就说因为自己这次被抓、导致整个组织被端,而遭到曹恕同伙或其他利益相关者的疯狂报复!
到那时,家破人亡都是轻的……
“我……我说!我都说!”
吕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颤颤巍巍地开口:
“我承认……89年8月8号那天晚上……我和何宽……我们根本没在喝酒!
我们……我们就在荣昌街,在、在交货!帮曹恕送货给下家!”
何宽听到吕鑫竹筒倒豆子般吐出这些,心中一丝侥幸和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旁边的祁大春反应极快,在何宽身体刚失去平衡的瞬间,已经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了何宽后脖颈的衣领,没让他完全瘫倒在地。
祁大春手臂肌肉贲起,腰腹发力,毫不费力地将软成一滩烂泥的何宽从地上直接提了起来,像拎小鸡一样摁在了地上:“蹲好了!”
“几点到几点?”陈彬不顾其他,继续追问吕鑫,语速加快。
“从……从那天下午一直到……到第二天天快亮了,早上五六点才……才晕晕乎乎地回去……”吕鑫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悔恨。
陈彬眉头紧蹙:“为什么这么久?交个货需要一整夜?”
吕鑫抬起浑浊的泪眼:
“那天……那天我印象太深了……前一天,8月7号,何宽慌慌张张找到我,说他去医院检查,查出来得了艾滋!
我……我当时还笑他,是不是在外面乱搞得了脏病……
我……我当时就傻了,脑子一片空白。
何宽让我也赶紧去检查。
第二天,8月8号,我提心吊胆去了医院……结果……结果查出来,我也是阳性!
我当时……我当时觉得天都塌了!
我提了把菜刀就去找何宽,想杀了他!
找到他的时候,一直劝我冷静,看了我的化验单,说我还在潜伏期,如果配合药物治疗,好好控制,再活个二三十年,活到六七十岁,也不是没可能……
可……可我因为吸毐,家里的钱早就被我败光了!
我哪还有钱买那么贵的药?
何宽就拉着我,去见了曹恕……求曹恕给我们一条生路。
曹恕说,想活命,想有钱买药,就得跟他干,帮他做事。
那天下午,就是8月8号下午,是我第一次帮曹恕送货,去荣昌街另一个黑档口,把货交给下家。
交易完,回到荣昌街,大概是晚上六点了......”
陈彬蹙眉问:“时间点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吕鑫吞咽着口水道:“这地方离厂子近,当时厂子庆典放烟花,是第一束礼花响起,所以我就印象特别深。”
陈彬点了点头:“继续。”
吕鑫继续供述道:“我当时心里又怕又乱,加上知道得了这绝症,不知道怎么的瘾就犯了,难受得要死。
曹恕当时也在,他看了我们俩一眼,说:‘以后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是自己人。’
然后……他就给了我和何宽,一人一大包。说让我们压压惊……
我们俩……我们俩当时都崩溃了,也没想那么多,就在曹恕安排的一个房间里………彻底晕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第二天天快亮,才迷迷糊糊醒过来,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回了家属区。
我先去何宽家,想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回自己家……结果,刚进门没多久,水都还没烧热,警察就来敲门了。
我们吓得魂都没了!
何宽就……他就拿起一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牛栏山,就往我们俩身上、头上猛倒。
还让我对着瓶子灌了好几口,弄得满身酒气。
他说,警察要是问,就说我们俩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在一起喝酒,喝多了,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绝对不能说吸毐和交货的事,说了就是死!”
“之后……我们就硬着头皮开了门。
结果警察一进来,问我们知不知道楼上姚工(姚金波工程师,简称姚工)家死人了……我……我反而松了口气。
何宽就抢着说,我们俩昨天一直喝酒,喝到刚刚才被敲门声吵醒,什么都不知道。
警察看我们满身酒气,醉醺醺的样子,又问了半天,就信了……后来,我们俩也一直提心吊胆,但很奇怪的是,再也没人深究那晚我们到底在干嘛……”
吕鑫说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在沙发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绝望的眼泪。
“就这么简单?”陈彬盯着他,再次确认。
“就……就这么简单……吸毐、交货的事,曹恕可以作证,那个下家……可能也能找到……”吕鑫哭着说道。
陈彬点了点头:“好,那我问你,关于姚金波的死,你们了解多少?”
吕鑫摇了摇头:“我和姚工不是一个岗位的,他们这种高级工程师,有专门的办公室,和专门的人对接,不是很熟。”
陈彬看向何宽:“那你呢?”
何宽吞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我是熟一点……但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姚金波不是南元本地人,他和杨小娟结婚后,有一次因为我的事,他们俩还吵过一架,之后我就有意无意保持距离了。”
陈彬追问:“你现在不喜欢杨小娟了?”
何宽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早不喜欢了。就算喜欢也没用,是我自己造的孽。”
“不是家庭原因?”
何宽点了点头:“原先是有一点。之后我和杨小娟分了手……心里憋闷,就……就偷偷爬上了村里一个寡妇的床……被杨小娟撞见了……”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不可闻,满是羞愧。
祁大春看了眼陈彬,陈彬点了点头:“先带回去,分开详细审。”
“是。”祁大春应下,上前一手一个,将瘫软的何宽和吕鑫从沙发上提了起来。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他手里跟小鸡崽似的,被拎着就往门口走。
何宽知道自己这一去,贩毐加上可能牵扯命案,必死无疑。求生的本能和对死亡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在被提到门口时,他猛地挣扎起来,嘶声喊道:“等等!等等!我想起来了!我想起一件事!别杀我!我戴罪立功!我说!8月8号下午!我在荣昌街见过一个人!”
陈彬眼神一凝,立刻抬手示意祁大春停下:“谁?”
何宽被祁大春按在门框上,喘着粗气,急急说道:“姚康宁!就是姚金波的儿子姚康宁!我见过他!我想起来了,那天下午,他就在荣昌街的黑旅店里!在……在吸毐!”
陈彬目光骤然锐利:“姚康宁吸毐?在荣昌街黑旅店?具体时间?哪个旅店?说清楚!”
何宽被陈彬的眼神慑得往后缩了缩,但求生欲让他语速加快:“就……就是8月8号,六点左右的时候,那时候我比吕鑫先快送完货……在街口那个平安旅社楼下,看见姚康宁走了出来。
那地方……我们这圈人都知道,是曹恕一个相好的开的,是提供方便的地方。
我当时也没多想,急着办事。
但我看他那时候脸色很差,眼神发直,靠着墙根哆嗦,一看就是……就是刚飘完的样儿!”
吕鑫也似乎被提醒,喃喃道:“难怪……难怪那小子吃好喝好,还瘦得那么厉害,上班也老打瞌睡……姚工还跟我们车间主任抱怨过,说孩子大了不服管……”
陈彬追问:“除了看见,还有别的吗?他跟谁在一起?有没有发生冲突?”
何宽摇头:“就他一个人。我看见他那样子,心里还有点……有点不是滋味。
姚金波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儿子却……但我自己都这德行了,哪管得了别人,赶紧走了。”
祁大春忽然插话道:“曹恕知道姚康宁吸毐吗?”
何宽迟疑了一下:“应该……知道吧。曹恕那人,鼻子灵得很,厂区附近谁沾这个,他门清。姚康宁要买还是在他相好的店里,多半得过他的手。而且……”
陈彬和祁大春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彬确认道:“那你记得当时姚康宁穿的什么吗?”
何宽眯着眼,连忙回忆道:“我记得那天中午就开始下雨,还不小,庆典都差点推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姚康宁那小子出来的时候,穿的是雨衣,雨鞋!”
陈彬和祁大春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骤然绷紧的锐利光芒。一旁旁听的江文杰更是猛地直起身,脸色剧变——他当年参与过现场勘查,对细节记忆犹新!
陈彬立刻追问,语气更加紧迫:“你确定?姚康宁当时穿着雨鞋?什么颜色?什么样式的雨鞋?高帮还是矮帮?仔细想清楚!”
何宽被陈彬骤然加重的语气吓得一哆嗦,努力集中精神回忆:“确定……那天雨不小,他从旅社出来的时候,身上套着件军绿色的旧雨衣,脚上……脚上肯定是一双黑色的雨鞋!就是厂里发的那种高帮的,到小腿肚。他走路有点晃,雨鞋踩在水洼里,声音挺响……所以我印象特别深。”
高帮、黑色雨鞋!
根据现场勘查记录和尸检报告,姚康宁尸体被发现时,脚上穿的是一双被雨水浸湿的绿色解放鞋!
根本不是雨鞋!
陈彬立刻看向江文杰:“江队,现场照片和物证清单!姚康宁脚上的鞋,确认是解放鞋?”
江文杰重重点头,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绝对没错!我当时就在现场。
姚康宁倒在门口,两只脚都在门外,穿的就是一双旧的、湿透的绿色解放鞋,鞋码40。
我们还拍照固定了。
雨鞋……现场根本没有发现姚康宁的雨鞋!
只有那枚42码的雨鞋印!”
“雨衣呢?”陈彬追问。
“也没有。现场只有姚康宁身上穿的普通工装外套,是湿的,但没有雨衣。”江文杰肯定道。
雨鞋……解放鞋……消失的雨衣……42码……40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