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金舞歌舞厅,一楼大厅。
舞池中央和四周卡座区域,挨着墙根,黑压压地蹲了长长几排人,一眼望去,少说也有四五十号,男男女女,大多穿着时髦,此刻却都灰头土脸,双手抱头。
要不说金舞生意火爆,能在九十年代初晚上泡歌舞厅的,最次也得是附近效益不错的工厂职工,手头有些闲钱。
楼上的抓捕和骚动,楼下只能听见几声模糊的爆喝和重物碰撞的闷响,具体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但这反而加剧了恐慌。
荣和光带着缉毐支队的警员,正两人一组,挨个对蹲着的人进行快速搜身检查。
令人心惊的是,被搜出东西的人里,颇有几个在这一片有头有脸、平常人模人样的角色。
“警察同志!求求您了!放过我这一次吧!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啊!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政府!政府开恩啊!我就玩了这一次!我保证!我家里就我一个挣钱的,我进去了家就垮了啊!”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饶了我吧!”
此起彼伏、带着哭腔的求饶声在大厅里回荡,有人甚至不顾体面地跪下来磕头。
平日里在舞池中挥洒的潇洒和体面,此刻在冰冷的手铐和确凿的证据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荣和光面色铁青,对这些求饶置若罔闻,他冷哼一声:
“现在知道家里有老婆孩子了?现在知道家要垮了?你们在舞池里,在包间里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家里人?
怎么不想想沾上这玩意儿,家早就不是家了!”
他厉声下令:
“所有身上搜出东西的,全部戴上手铐,押上车,带回局里!
其他人,全部登记身份信息,通知单位或家属,来局里领人,一个都不许漏!”
不是没人想过趁乱逃跑,但通往出口的通道早已被荷枪实弹、面色冷峻的警察牢牢把守。
黑洞洞的枪口和警察凌厉的眼神,足以浇灭任何侥幸的念头。
尤其是被单独控制在吧台旁边、双手被反铐在身后的曹恕,他脸色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低垂着头,眼神却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有丝毫异动,仿佛能感觉到不止一把枪的准星正对着自己的后脑,只要他敢动一下,下一秒子弹就会毫不留情地贯穿他的头颅。
这时,江文杰带着几名云台分局的干警,押着戴了黑色头套的吕鑫和何宽从楼上下来。
看到大厅里这“硕果累累”又一片哀鸿的景象,江文杰走到荣和光身边:“荣队,这……这得有多少?”
荣和光眉头紧锁,缓缓摇了摇头:
“现在还没完全清点完,数量太多,种类也杂。”
荣和光点了点头,声音更沉:“除了这些外,我们还搜出枪械6把,型号比较杂,有自制火铳也有老式手枪,子弹超过百发,还有砍刀、匕首之类的管制刀具几十把。
最夸张的是吧台下面,我们找到了一个塞在暗格里的旅行袋,里面全是现金,一捆一捆的,初步清点,大概有六十多万。”
“六十多万?!”
江文杰倒吸一口凉气,目光猛地投向不远处的吧台。
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袋被放在上面,袋子被打开,露出一捆捆用橡皮筋或报纸简单捆扎的钱钞。
警员们开始一沓沓拿出来,在吧台上初步清点、拍照。
那摞起来都几乎有半人高了。
“妈的……”
江文杰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拳头捏得嘎吱作响:“这畜生!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六十多万……得是吸了多少人的血,拆了多少个家才攒出来的?!”
“谁知道呢,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荣队,看来你们的工作,还真是任重道远啊。”
荣和光点了点头,示意旁边一个年轻的缉毐警去继续统计现场清点出来的数量,然后瞥了一眼江文杰身后,没看到陈彬,便低声问道:
“陈大呢?还没下来?”
江文杰微微侧身,开口解释道:“保密工作需要。下面人多眼杂,陈大和祁中还在上面处理点事,等现场这些人清得差不多了,他们再下来。”
“明白。”
荣和光表示理解,随即郑重道:“等会儿见到陈大,帮我带句话,这次多亏了他和你们,我们不可能这么顺利就端了这个点,还抓到这么多现行。替我谢谢他。”
“嗨,荣队客气了,都是分内的事,都是为了工作。”
江文杰摆了摆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斟酌着开口道:“不过……荣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你说。”荣和光看着江文杰。
“是这样,”江文杰凑近些,“陈大那边,关于他们正在查的另一个案子,想尽快提审一下曹恕。你看……你这边的流程,方便协调一下吗?毕竟人是你们缉毐抓的现行主犯。”
荣和光闻言,看了看大厅里还在进行的收尾工作,又看了看被控制在一旁、面如死灰的曹恕。
思索了片刻,爽快道:
“行。现场搜出来的物证人证太多,我们清点、固定、初步讯问还需要一段时间。
人可以先押到你们云台分局,让陈大抓紧时间问。
问完了,我再派人过去把他和相关案卷接回支队深入办理。你看这样行不行?”
“行!太行了!”
江文杰松了口气,连忙点头:“看怎么方便怎么来!我们分局一定配合好!那我这就安排人,先把曹恕押回去?”
“嗯,去吧。注意押解安全。”
“没问题。”
江文杰应下,转身对身边两名干练的干警示意。
那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浑身发软的曹恕,给他也戴上了黑色头套,然后押着他,穿过蹲满人群的舞池,在无数道的目光注视下,朝着警灯闪烁的门外走去。
...
...
云台分局,审讯室。
惨白的日光灯将狭小的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曹恕坐在老虎椅里,手脚都被固定,整个人显得更加矮小佝偻。
他凶吗?
能混到这个位置,手里必然不干净,甚至可能沾着人命。
他悍吗?
能管住那么多人,没点狠辣手段和心机也做不到。
但此刻,在铁椅里,他只是一个浑身控制不住微微发抖的四十多岁男人。
再凶悍的野兽,被拔光了牙,关进了铁笼,面对死亡的命运,也会恐惧。
陈彬在审讯桌后落座,祁大春站在一侧,记录本已经打开。
陈彬没有立刻施加压力,只是用平静的目光看着曹恕,开口道:“能聊聊吗?”
这平静反而让曹恕更加不安。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发颤:
“能……能先给根烟吗?”
陈彬点了点头,示意了一下。
祁大春从烟盒里抽出一支,走到曹恕面前,塞进他哆嗦的嘴唇间,替他点燃。
曹恕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烟雾刚入喉,就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陈彬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微蹙:“第一次抽烟?”
曹恕一边咳,一边艰难地点了点头,苦笑道:“对……都说烟能解千愁,我就想试试……咳咳……”
这话在此时此地,由他这个大毐枭说出来,显得格外讽刺。
一个害得无数人家破人亡、自己也将走向末路的毐贩,居然是个连烟都不会抽的人。
陈彬没有评价,只是默然地看着他,等他稍微平复,才再次开口:“你还记得姚康宁吗?”
“姚康宁?”曹恕明显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料到会问这个,“不……不是来审我贩毐的事情吗?”
“那些事,自然有专门的人,用专门的法条来审你。你只需要知道,你干的那些事,足够你死很多次就行了。现在,回答我的问题。关于姚康宁,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或许真应了那句老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或许是知道自己绝无生还可能,任何隐瞒或抵抗都已失去意义,曹恕没有表现出抗拒或狡辩,他颓然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记得。姚工的儿子,姚康宁。印象……挺深的。”
“他怎么染上毐瘾的,你知道吗?”陈彬盯着他的眼睛。
曹恕点了点头,承认得很干脆:“知道。是……是我手底下的人,带着他染上的。”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陈彬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丁峰,还有他弟弟,丁钊。”曹恕说出了两个名字。
听到这两个名字的瞬间,陈彬和祁大春的瞳孔都是猛地一缩,眉头紧紧皱起。
丁峰,丁钊!
这两个名字,他们太熟悉了。
在【八九灭门案】的卷宗里,那五名犯罪嫌疑人的名单中,最后两个就是这二人。
他们的父亲丁大旭是原三厂生产科的科长,家庭条件优渥。
案发当天(1989年8月8日)厂庆活动时,有人见到他们兄弟提前离开了礼堂,之后不知所踪,直到案发后的第二天,在警方强大压力下,他们的父亲才设法联系上他们,两人才返回家中。
当时,兄弟二人年轻力壮,且有明显的逃逸嫌疑,一度是重点调查对象。
然而,他们声称那两天一直混迹在游戏厅和台球厅,并且有大量证人为他们提供了不在场证明,导致调查最终陷入僵局,无法深入。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听到了他们的名字,而且直接和姚康宁的毐瘾关联在了一起。
陈彬稳住心神,继续问道:“丁峰、丁钊,和姚康宁是什么关系?”
“同学。”
曹恕回答:“他们仨,以前……都是我学生。后来我出了事,出来了,在荣昌街这边混得……也算有点名堂,又遇到了丁家这俩小子,他们俩从小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后来,他们……他们就跟着我混了。”
关于三人曾是同学的关系,卷宗里确实有简略记载,陈彬也有印象。
他需要更深入的信息:
“关于丁家兄弟,你还知道什么?特别是,关于姚康宁,以及姚金波一家的事。”
曹恕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姚工一家?他们……不是早死了吗?案子后来好像也没人查了……你们问这些干嘛?这案子……又开始查了?”
陈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敲了敲桌子,提醒道:“你不用知道这么多。把你了解的,关于丁家兄弟,关于他们和姚康宁之间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就行。”
曹恕叹了口气,开始回忆:
“如果是关于姚工一家被杀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这事……也不是我想包庇丁家兄弟。
他们跟着我贩毐,结果一样都是死路一条。
但姚工家那事,我觉得,真跟他们俩没关系。”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丁峰丁钊,毕竟是我最早带出来的人,而且以前还是我学生,我心里……多少有点不一样。
说实话,我其实是想拉他们一把,让他们走点正道。
我出钱,给他们兄弟俩,在荣昌街一人开了一家店,老大丁峰开了个台球厅,老二丁钊开了个游戏厅。
本意是让他们有个正经营生,别跟我一样在刀口上舔血。”
“可这俩小子……心野,嫌来钱慢。
看我跟别人做毐品生意,眼红,硬要凑上来。
我拦过,也骂过,但也没用。
阻止不了,只能让他们参与,我又警告过他们,我们自己卖这个,但绝不能沾,沾上了,人就废了。
可他们不听劝……还是沾上了。
自己吸,就得有源源不断的钱。
为了赚钱买货,他们就开始拉人下水,专门找姚康宁这种家里有点底子、又没碰过的生瓜蛋子,先哄骗着玩,再一步步引上道。
姚康宁……就是这么被他们拖进来的。
我知道的时候,姚康宁已经上瘾不浅了。
为这事,我还揍过丁峰一顿。
可……可瘾一旦沾上,就不是打一顿能解决的了。
他们需要钱,就需要更多像姚康宁这样的客户……姚工一家死的时候,丁家两兄弟就在旅店里吸得量太多,昏死过去了,还是我喊人送去医院的。”
陈彬的眉头锁得更紧,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曹恕:
“姚康宁当年才多大?刚跟着他爸进厂,一个月能有几个钱?他吸毐,尤其是跟着丁峰丁钊他们混,开销不会小。他哪来的钱?”
曹恕被陈彬的目光逼得又缩了缩脖子,他努力回忆着,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具体……我真不清楚。
他们下面小的之间怎么交易,有时候不过我的手。
我只知道,姚康宁那段时间,好像确实手头挺紧,找丁峰丁钊拿货的时候,赊过账,也……也好像押了什么东西在丁峰那儿。
但具体押的什么,值多少钱,他们没跟我说那么细。
干我们这行,下面人有点自己的法子弄钱,只要不出大乱子,不过分,我一般也懒得管那么宽。”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过后来姚康宁死了,这账自然就黄了。
为了这事,丁峰和丁钊私底下没少骂姚康宁,说他短命鬼,害他们亏了本。
大概……是押的东西没来得及赎回去,或者不值他们赊出去的货钱吧。”
“押了东西……”
陈彬低声重复,大脑飞速运转。
姚康宁一个刚进厂的青工,能有什么值钱东西押给毐贩?
家里给的贵重物品,母亲杨小娟的首饰?
这些东西可以直接换成现金,丁峰和丁钊不可能有如此反应。
还是……姚金波作为技术骨干,家里可能有的某些特殊物品、资料、甚至……技术相关的东西?
联想到姚金波的特殊身份和单位性质,这个可能性让陈彬心中一凛。
“丁峰和丁钊,有没有提过姚康宁押的是什么?或者,姚康宁有没有可能,动过他父亲姚金波的东西?”陈彬追问。
曹恕茫然地摇了摇头:“这个……真没听他们细说。姚工是搞技术的,家里能有什么特别值钱的?除非是厂里的东西……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姚康宁那小子,有那胆子?”他似乎也觉得不太可能。
但陈彬不这么想。
一个被毐瘾控制、走投无路的年轻人,在毐贩的逼迫和诱惑下,什么事干不出来?
“丁峰和丁钊,现在人在哪里?”陈彬不再纠结于抵押品的具体细节,当务之急是找到这两个关键人物。
曹恕叹了口气:“应该在他们的台球厅和游戏厅吧。
荣昌街,‘快活林’台球厅是丁峰的,‘星际争霸’游戏厅是丁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