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不止一个敌人!】
上午十一点半,市局刑侦支队。
陈彬和祁大春敲门走进副支队长王志光的办公室时,王志光正从沙发上坐起来,用力揉着发涩的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眼袋浮肿,头发也有些蓬乱,显然凌晨那点短暂补觉并没能完全驱散一夜奔波的疲惫。
“小陈,大春,你们年轻人就是好啊,眯一会就神清气爽。”
王志光一边自嘲地笑着,一边起身拉开厚重的窗帘,让更多阳光涌进来,
“我这上了年纪的老同志,可比不了你们了,骨头都跟散了架似的。”
“王支,您是老当益壮。”陈彬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收敛,“不过,这案子,恐怕还得继续辛苦您。”
祁大春也在一旁点头,两人眼中炙热。
王志光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水壶烧水,准备泡茶提神。
听到陈彬的话,他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了然:“曹恕那条线上的事儿,证据链清楚,人赃并获,后续深挖、固定证据、移送起诉,禁毒支队那边会牵头,我们配合就行。你们是担心……”
他看向陈彬,眉头微挑:“【八九案】?”
“对,但也不对。除了八九案外,我们还想汇报一下有关【洗煤厂盗煤案】的事。”
王志光叹了口气,将茶叶放进茶杯,热水冲下,茶香袅袅升起。
他揉了揉依旧发胀的太阳穴,昨晚抓捕、分流、突审、协调,千头万绪,确实让他这个年过四十的老刑侦也有些晕头转向。
他指了指陈彬放在桌上的审讯笔录本:“我先不看了,昨晚听你审丁家兄弟,大概情况心里有数。你先跟我说说,你还记得,卷宗里记载,丁大年是怎么死的吗?”
陈彬立刻回答,语气肯定:“记得。入狱后,因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死亡。
尸检报告和狱方记录显示,他长期未按规定服用治疗心脏病的药物,导致病情恶化。”
“没错。”
王志光点点头,抿了口热茶:“丁大年的尸体,是做过两次尸检的,第二次还是省厅的法医专家复核的。
结论一致: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体内也未检出其他违禁药物成分。
死因明确,就是心脏病。”
他放下茶杯,看向陈彬,语气带着一丝引导和审慎,“小陈,你的推测是,丁大年拿到了那本可能涉及机密的蓝皮书,因此被人盯上灭口。这个思路很大胆,也符合部分逻辑。但是……
如果真如你所想,是有心人为了夺取那所谓的蓝皮书而灭口,那丁大年的死,该怎么解释成他杀?
一个在监狱里,死于明确疾病的人,两次尸检都没发现问题。
这灭口,未免也太干净、太自然了吧?”
陈彬沉默了片刻。
王志光见状,语气缓和了些:“小陈,我理解你破案心切。
但俄语蓝皮书究竟是不是机密,还有蓝皮书的去向都只是猜测。
丁大年的死因从程序上看也都没有疑点。
我建议,咱们先把重心放回八九案本身上,盗煤案有专人负责......”
陈彬神色认真,打断道:“王队,你先听我说......”
半个小时后。
周忠安的办公室。
周忠安也才在办公桌后的行军床上囫囵眯了不到两小时,此刻人还处于半梦半醒的梦游状态。
办公室门被敲响,接着陈彬、祁大春、王志光三人鱼贯而入,三人眼睛里都冒着精光。
周忠安被这动静猛地惊醒,还以为地震了,待看清是自己手下三位得力干将,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提了口气——这三人一起找来,准没小事。
“老王,小陈,大春,你们……有话就直说。老王,你也是老同志了,该知道咱们这个年纪,能睡个安稳觉多不容易……你们这阵仗,我看着心里发毛。”
又过了半小时。
局长邴高远的办公室。
邴高远看着在自己办公桌前一字排开、从周忠安、王志光,到陈彬、祁大春,这刑侦支队从老到少、从领导到骨干的主力阵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端着茶杯的手都微微抖了抖。
昨晚的大行动刚结束,书记早上才走没多久,这四位就联袂而来,脸色还这么严肃……
“什么情况?”
邴高远放下茶杯,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但眼神里的紧张藏不住:“昨晚行动不是人赃并获,大获全胜吗?书记都亲自来看了,后续工作也安排下去了。你们可别告诉我,现在出了什么岔子啊!”
“邴局,行动很成功,没出岔子。”周忠安作为副局长,先开了口,定了调子,“我们是来汇报……关于【八九案】,以及它可能牵扯到的【洗煤厂盗煤案】的重大进展。”
“盗煤案?八九案?”
邴高远一脸茫然,眉头紧锁:“盗煤案不是早和你们说了有专人负责吗?跟八九案有什么关系?难道是……八九案锁定嫌疑人了?”
作为局长,他需要对全局案件负责,督促侦破,但不可能对每个案件的侦办细节都了如指掌,尤其是这种陈年旧案和新线索交织的复杂情况。
周忠安看向陈彬,示意他直接向局长汇报。
陈彬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开始清晰、有条理地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向邴高远进行了详细汇报:
从重新梳理八九案,锁定五名嫌疑人,精确死亡时间线,到发现姚康宁有吸毒史,并顺藤摸瓜查到来源丁家兄弟;
从审讯丁家兄弟,意外得知姚康宁曾用其父姚金波的俄语专业书籍作抵押,到追查此书下落,发现关键人物——丁家兄弟的小叔,死于狱中的盗煤案从犯丁大年,极有可能在帮侄子搬家时私自拿走了这本书;
再到推测丁大年可能因此书惹祸上身,其因病死亡存在重大疑点……
邴高远听着听着,脸上的轻松和疑惑渐渐消失,神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等陈彬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目光直视陈彬,问出了和王志光同样的问题,但更加直接:
“你分析得很好,很大胆,也很有想象力。但是,你现在告诉我,丁大年的死,你怎么解释?省厅复核过的尸检报告,白纸黑字写着心脏病,无外伤无毒物。如果真是被人灭口,怎么做到这么天衣无缝?”
陈彬早已料到会有此问,他迎上邴高远的目光,沉声道:“邴局,我的推测是——药,被调换了。”
“什么意思?说仔细点,别这么模棱两可。”邴高远蹙眉,身体微微前倾。
陈彬点了点头,开始详细阐述自己的推理:
“首先,我们看丁大年的经济状况,因为家庭困难,所以参与了盗煤。
但抓捕时,他参与盗煤已并非初次,且对销赃线路极为熟悉,这说明他从中获利匪浅。
一个能长期参与盗销煤炭并熟练运作的人,其家庭经济状况绝不至于穷到连必需的心脏病药物都长期断供。
他有经济能力,也有渠道获取药物。那么,长期未按规定服药这个导致他死亡的核心原因,就值得深究。”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其次,结合我们之前的分析,丁大年很可能私藏了那本可能涉及敏感技术的俄语书。
引起不择手段之人的觊觎,要灭口,未必需要下毒或制造外伤那样留下明显证据。
最隐蔽、最自然的办法,就是——调换他的常备药物。
丁大年患有心脏病,需要长期服药。
如果有人能接触到他的药物,将治疗心脏病的有效药片,替换成类似于维生素C片、淀粉片,甚至是药效早已过期的同类废药。
那么,丁大年本人会继续按时服药,他也会认为自己一直在接受治疗。
但实际上,他的病情因为未得到有效控制,会逐渐恶化。
在某个诱因下,心脏病突然发作死亡,就会显得顺理成章。
尸检只能检出他体内没有药物成分或药物浓度不足,符合未服药的特征,却查不出药物被调换的具体手段。
因为被换进去的东西,本身无毒无害,只是无效。”
言罢,邴高远手指停止了敲击,目光锐利地看着陈彬。
“这个推测……你先等我一下”邴高远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短号,对着话筒说道:“老唐,来我办公室一趟,小陈他,查出来了。”
过了一会,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
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普通深色夹克、身材中等、相貌毫无特点、气质也极为内敛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消失的类型。
他进来时,目光与周忠安有一个短暂的交汇,两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显然彼此认识且熟悉。
然而,正是这副过于大众、毫无记忆点的模样,让陈彬心中猛地一动。
他肯定自己在市局大楼里,不止一次见过这个人,在食堂,在走廊,也许在停车场……
但每次都是擦肩而过,从未留下任何深刻印象,甚至没有引起陈彬的丝毫怀疑。
这种存在感稀薄到极致的感觉,让陈彬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周忠安适时地开口介绍:“陈彬,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市局政治保卫科的科长,唐费同志。”
政保科!
陈彬心中了然。
难怪气质如此内敛,行踪如此不引人注意。
陈彬主动上前一步,敬礼,自我介绍。
唐费的目光落在陈彬身上,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随后,唐费转向邴高远:“真是他们自己查出来的?不是你邴高远泄密了吧?”
能在市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呼局长“邴高远”大名的人,可着实不多见。
邴高远却似乎习以为常,甚至笑了笑,语气轻松地反问:“你认为,关于这种事,我敢泄密吗?”
唐费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重新看向陈彬,问了一个听起来很普通的问题:“凶手用药物调换这个点,用了多久想出来的?”
陈彬谨慎地斟酌了一下措辞,回答道:“没多久,就这几天排查下来,结合线索自然想到的。”
唐费瞥了陈彬一眼:“不用在我面前搞谦虚谨慎那一套。直接说实话。”
陈彬直言不讳:“在审讯丁家兄弟,确认那本俄语蓝皮书确实存在,并且丁大年有极大可能利用搬家之便私自拿走之后,几乎是立刻就推测出来了。”
唐费听完,几不可察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他脸上表情控制得极好,但那双一直没什么波动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欣赏。
作为政保科科长,唐费最擅长的有两件事:
一是说谎,二是测谎。
高超的说谎本身就是一门精深的技术,而越是精通此道的人,往往也越擅长洞察和拆穿他人的谎言。
多年的特殊工作经历,让他练就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能力——往往只需要看对方一眼,观察其最细微的神情、肢体语言、乃至呼吸节奏的微小变化,就能大致判断对方是否在说谎,或者有所隐瞒。
而很显然,陈彬是在说实话。
收集证据的能力,很多刑警都有,这不稀奇。
但能在海量甚至混乱的证据碎片中,迅速找到那条若隐若现的逻辑暗线,并凭借强大的洞察力和想象力,构建出接近真相的推理——这种能力,就极为罕见了。
在唐费多年的政保工作生涯中,无论是身边的战友同事,还是交锋过的形形色色的敌人,陈彬无疑是最为出众的那一档。
这时,周忠安在一旁开口:“怎么样,老唐?我早就跟你提过,这案子让小陈参与进来,你能节省很多时间,少走很多弯路。”
邴高远也笑着打圆场,同时也是正式表态:“现在让陈彬参与进来,也不算晚。我正式宣布,从现在起,八九灭门案,以及洗煤厂盗煤案,合并侦查。
此案由刑侦和政保联合侦办。
但是,仅限于此刻在办公室的我们五人知晓!严格保密,严禁外泄!这是铁的纪律!”
唐费没有立刻表态支持或反对,他眉头微蹙,显然仍在权衡。
邴高远劝道:“老唐,时间不等人。
敌人很狡猾,也很警觉。
我们在这里多犹豫一分钟,敌人就有可能离开我们的视线。
再拖下去,因此造成的损失,是你和我,都承担不起、也无法挽回的!
陈彬同志的能力和忠诚,经过多次考验,值得信任。
现在,需要的是合力!”
唐费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钟,才叹了口气:
“行了,我知道了。
既然现在你们已经凭借自己的能力,查到了这个程度,并且局里也做出了决定,那我就不再藏着掖着了。
我也共享一下我们政保科这边,关于此案掌握的部分线索。”
随后从兜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赫然是一个白色小药瓶:“这是我们政保科搜出来的,丁大年的药盒,里面的药物已经吃完了,不过还是在里面提取到了少量的淀粉片,这和陈彬同志你的猜测无误。”
“其次,关于蓝皮书,小陈你的推断也基本正确。
那本俄语蓝色皮书,里面确实记录了三厂当时正在研发完成的一款发动机的实验数据、参数和理论推导过程,这些数据属于机密。
这份数据丢失的时间,正是三年前的八九案前后。”
陈彬听到这里,立刻捕捉到一个关键矛盾点,他举手示意,提出问题:
“唐科长,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
发动机已经研发成功,为什么姚金波还要将实验数据私下记录在个人书本上,并且个人保存?难道说……”
唐费点了点头,肯定了陈彬的猜测:“没错。姚金波,不仅仅是三厂的技术骨干,他还有另一重身份——他也是【我们的敌人】之一。”
这个结论,让陈彬、王志光、祁大春都感到心神一震。
虽然早有预感此案涉及间谍活动,但直接点明受害者姚金波就是内鬼之一,还是极具冲击力。
祁大春诧异道:“那他的家人?”
“据我们了解,他的家人是毫不知情的。”
唐费继续解释:“那份数据,是姚金波在研发过程中,利用职务之便,违反保密规定,偷偷记录下来的核心内容。
他选择用个人藏书作为载体,进行加密式的笔记记录,目的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方便在合适的时机将数据带出,交给他的上线。”
陈彬眉头紧锁:“那他们一家人为什么会被灭门?”
唐费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他缓缓说出了另一个更加惊人的真相:
“因为,根据我们后续长达三年的秘密调查和情报综合分析,在八九案背后,至少还存在另一伙背景不同、目的可能也有所差异的敌人。
而这伙敌人,不知通过何种渠道,得知了姚金波的双重身份,以及他手中藏有未及送出的机密数据。
于是,他们策划并实施了八九灭门案。
至于盗煤案丁大年的死,是不是这两个组织其中之一,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唐费总结道,声音冰冷,“八九和盗煤案,本质上是一场发生在境内,由至少两股互相敌对的势力之间所发起的争夺与灭口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