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岁月静好】
翌日,下午五点二十五分。
卷宗整理到一半,偶尔有人起身接水,或低声交谈几句案情。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出斜长的光影,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祁大春刚埋头写完一份关于城西区禁枪行动阶段性进展的报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正准备收拾东西,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对面那张办公桌。
空了。
又是那张收拾得过分整齐、仿佛主人急着奔赴什么重要约会的办公桌。
袁杰的茶杯还冒着些许热气,证明人刚走没两分钟,但座位上空空如也。
“阿杰这小子,我怎么越看越不顺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祁大春低声嘟囔了一句,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陈彬从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走了出来,随口问道:“大春,昨天和你说的,城西那边,禁枪行动收尾情况怎么样?刘哥刚给我电话,说下午又收上来几杆老猎枪,还有村民主动上交的土制火药。”
提到正事,祁大春暂时把对袁杰的不满压了下去:“总体都挺顺利的。”
自从陈彬之前跟市局反映情况,局里下了大力气推动,宣传和排查双管齐下,老百姓的配合度比预想的高。
就城西一个区,这二十多天陆陆续续收缴上来的各式枪械,老套筒、汉阳造、猎枪、鸟铳、土喷子……
林林总总,不开玩笑,拉出来组建一个连的装备都绰绰有余了。
有些是主动上交的,有些是排查出来的,还有些是群众举报的。
治安大队和派出所的兄弟都快成军火库保管员了。
陈彬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大院角落里停放的、专门用来运送收缴枪械的加固车辆,想了想这才哪到哪。
现在收的,大多是没有登记在册、明确属于非法的,或者年代久远、早已淘汰的民间遗留。
老百姓心里也清楚,私藏这玩意儿违法,也危险,政策宣传到位,加上适当的奖励和压力,交出来是明智之举。
等再过几年,到了96年左右,那时候的全面禁枪,可就不是现在这种规模和力度了。
那会是动真格的,是国策,是铁拳。
到那时候,收缴上来的东西,数量、种类,绝对比现在要多得多,也复杂得多。
现在,算是预热,也是给民间一个缓冲和适应的过程。
不过话说回来,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次禁枪行动,咱们市局能这么支持,力度这么大,除了案子本身的影响,还得是游劲松在屁股后面推了一把,使了把劲,给未来女婿刷点功绩。
陈彬虽然年轻,但能力出众,屡破大案,是省厅乃至部里都挂上号的后起之秀。
就算没有和游双双的恋爱关系,单凭他自己的本事,调去省城,进刑侦总队,也是迟早的事,只是时间问题。
但刑警内职位的事情,往往不是有能力就一定能上得去那么简单。
还是那句老话,这行,往上走,位置就那么多。
陈彬,现在是重案三大队大队长,实打实的正科,再往上,就是副处了。
可刑侦支队,副处的位置,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一个就是王志光,漂泊半生,好不容易遇上了陈彬,破获了几起大案,提了副处,当了副支队长,他年纪也上来了,没什么更大野心,本事到这儿也差不多到顶了,总不能……把人家再弄下来吧?
最后一个就是周忠安,那更不用说,支队长,处,干得好好的,总不能越过王志光直接……
不过陈彬对于升职这事,不急。
刑警嘛,破案抓人,保一方平安,才是本分。
官大官小,都一样是干活。
再说了,这当刑警的,多大才算大呢?
陈彬看了眼办公室的挂钟,清了清嗓子:
“行了,今天差不多了。手头没什么急事的,收拾收拾,准备下班吧。周末愉快。”
随后看向游双双,眼神示意道:到点了,下班了,明天周末,怎么安排?
游双双撇了撇嘴:今天家里有人。
陈彬脚步一顿: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本意只是想问问明天周末有没有空,是去看场电影,还是去新开的书店逛逛,或者就简单吃个饭。
怎么就被她理解成……这都哪跟哪?
游双双见他无语的表情,小巧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那我是这个意思,行了吧?
陈彬叹了口气。
唉,女人啊……
果然,有些东西,一旦打开了那层窗户纸,关系迈进了一步,就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甚至有些贪得无厌了啊。
...
...
下班,陈彬骑着二八大杠回家。
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车轮碾过路面。
按理说,神农湾的新房正在装修,乒乒乓乓的,住不了人,他平日里大多还是歇在市局分配的单身宿舍,图个方便。
但今天不同,明天是难得的周末,手头暂时没有火烧眉毛的急案,心里那点对家的念想便悄悄冒了头,驱使他蹬上车,朝着陈家村的方向骑去。
晚风拂面,只剩田野和炊烟。
昏黄的天际线,树影在身旁倒退,车轮轻快地转动,岁月静好。
等骑到陈家村村口,这份宁静便被另一种热闹的亲切所取代。
正是晚饭前后,村口老榕树下,摇着蒲扇纳凉、或端着饭碗边吃边聊的乡亲不少。
陈彬刚一露面,就立刻成了焦点。
“哎呦,这不是阿彬吗?可有些日子没见你回来了!工作忙吧?”住在村口的德叔率先开了口,声音洪亮。
陈彬赶紧捏闸停下,单脚支地,笑着回应:“德叔,是挺忙的。前段时间出了趟差,回来又一直搞专项行动,脚不沾地的。”
他话说得含糊,刑警办的具体案子,自然不能跟乡亲们细说,只能用“出差”、“专项行动”这样笼统的词带过。
“当刑警就是威风,还能到处出差!”
旁边择菜的王大妈接过话头,满是好奇,
“这次又是去哪儿了?是不是抓了什么跑到外地的坏分子?”
另一个摇着蒲扇的李大爷眯着眼,慢悠悠地猜测:“我听说,前阵子市里出了桩大案,还挺邪乎,是不是跟那有关?阿彬你这趟差,是去海边了吧?”
陈彬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显,只是笑着点头:“具体案子真不能说,有纪律。不过李大爷您猜得还挺准,确实是往沿海跑了一趟,潮头那边。”
他心里却想,这些乡里乡亲,消息真是灵通得紧。
虽然他们不可能知道最近主要侦办的两起要案的具体细节,但市里出了大案要案,总有些风声会透出来,加上他这刑警身份久不归家,联系起来一猜,倒也八九不离十。
“潮头啊,好地方,海鲜便宜!”德叔咂咂嘴,注意力很快从案子上转移到了吃食。
这时,一向热心保媒拉纤的六阿婆挤了过来,上下打量着陈彬,眼里满是遗憾:
“阿彬啊,听说你马上也要结婚了?唉,可惜了可惜了!阿婆我本来都给我老姐妹家那闺女相中你了!那闺女在镇上幼儿园当老师,人可好了,又文静又善良,配你正好!这下没戏咯!”
陈彬一听,连忙笑着澄清:“六阿婆,您消息真灵通。是啊,谈着了,感情挺好,打算年底就去领证。”
“年底就领证?好事啊!到时候摆喜酒,可别忘了请阿婆喝一杯!”
六阿婆一听,随即眼珠一转,又有了新主意,
“哎,阿彬,你都要结婚了,那你单位里,有没有还没谈对象的小伙子?条件不错的,给阿婆介绍介绍?我那老姐妹可不止一个侄女外甥女呢!”
陈彬笑道:“还真有,队里有个小伙子,人不错,业务也扎实,就是性子有点……跳脱。有机会,我让他来村里转转,您给瞧瞧?”
“那敢情好!阿婆我别的不行,看人准得很!”六阿婆拍着胸脯保证,乐得合不拢嘴。
又应付了几句乡亲们七嘴八舌的问候和打趣,陈彬这才得以脱身,重新蹬上车,朝村子深处自家小院骑去。
身后,乡亲们热情的闲聊声渐渐飘远,取而代之的是越发清晰的虫鸣犬吠,和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家的味道。
刚到院门口,一股熟悉而又诱人的饭菜香便扑面而来,钻进鼻腔,瞬间勾起了胃里的馋虫。
陈彬深深吸了一口气,是乌鸡莲藕汤!
小火慢炖出来的醇厚香气,混合着莲藕的清甜,光是闻着,就让人心安。
推开虚掩的院门,小院里灯火温馨。
二婶李佩芬正坐在杉树下的竹椅上,和旁边肚子已微微隆起的韩佳佳说着话,手里还拿着个削好的苹果。
韩佳佳的气色看起来不错,脸上带着将为人母的柔和光泽,看着肚子应该是才怀了一两个月。
“阿彬回来啦!”李佩芬眼尖,最先看到陈彬,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在南元,老公的哥哥也是叫哥,韩佳佳也笑着打招呼喊了声“阿彬哥”,想要站起来。
“坐着坐着,”
陈彬赶紧示意她别动,目光扫过院子。
“二叔,我回来了!今天什么好日子,您老人家亲自下厨?”
“臭小子,回来就贫嘴!”
陈勤奋系着个围裙,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额头上冒着细汗,脸上却满是笑意,
“你只说今天要回来,又不说具体几点,我这汤从中午就开始煲着了!双双呢?没跟你一起?”
陈勤奋以前是部队炊事兵,一手好厨艺,但平时家里做饭多是李佩芬操持,他只有逢年过节或者重要日子才出山。
但自从韩佳佳怀孕后,陈勤奋就天天呆在厨房研究这菜谱。
“她也好不容易休息,得回家陪陪老人。我们约好了明天再去市里逛逛。”陈彬一边解释,一边往屋里走。
客厅里,电视机正放着新闻,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陈彬注意到,陈威比上次见面时似乎清瘦了些,而陈秋秋,正盘腿坐在沙发另一端,抱着一袋零食,看得津津有味。
“威子,佳佳……秋秋你也回来了啊。”陈彬一一打过招呼,特意在陈威身上多停留了一眼。
陈威笑道:“大哥。”
陈秋则是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
“都洗手准备吃饭!阿彬,进来搭把手,把汤端出去!”
厨房里,陈勤奋洪亮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家之主的权威和忙碌的喜悦。
“来了!”
陈彬应了一声,脱下外套,挽起袖子,朝厨房走去。
乌鸡莲藕汤的香气更加浓郁了,混合着其他炒菜的香味,充满了整个空间。
屋外,是渐渐深沉的暮色和点点星光;
屋内,是明亮的灯光、家人的话语和即将开饭的温暖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