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政府,我要举报!】
翌日,周日,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就在陈彬和游双双享受周末的约会时光时,在南元市公安局重案三大队办公室里,依旧有两匹任劳任怨的牛马。
不过周日,确实比以往要轻松一些,没有紧急案件,市局大楼也比平时安静不少,偶尔能听到楼下其他科室隐约传来的说话声,或是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噪音。
曲浩大喇喇地靠在椅子上,两条腿翘在另一张空椅子的横档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按着电视遥控器。
彩色电视机,屏幕闪着雪花,正被他从一个台调到另一个台。
这年头,电视频道本就屈指可数,周末下午的节目更是乏善可陈,不是冗长的戏曲,就是枯燥的专题片,偶尔有个老电影,也看过了好几遍。
“唉,没劲,真没劲。”
曲浩又换了个台,里面正在播放农业知识讲座,讲解如何给果树施肥。
他哀叹一声,干脆把遥控器丢在桌上,
“我说阿杰,你倒是坐得住。好不容易轮个周末值班,没案子,不抓紧时间养精蓄锐,发什么呆呢?”
袁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似乎是专业书籍的册子,听到曲浩的问话,他像是被惊醒般,猛地回过神,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含糊地应道:
“啊?没……没什么。就是……想点事情。”
曲浩狐疑地打量着他,玩世不恭道:“不对劲,你很不对劲。我说袁杰同志,你这几天是怎么了?每天一到下班的点,跑得比兔子还快,那速度,赶上咱们出紧急现场了。今天周日值班,你也是魂不守舍的,书拿反了都没发现吧?”
他朝袁杰面前那本书努了努嘴。
袁杰低头一看,脸唰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把书正过来,有些窘迫地抿了抿嘴,小声解释道:
“真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下班后,去市图书馆看看书,借了点资料在学习。”
“学习?”
曲浩来了点兴趣,伸长脖子想看封面,
“学啥呢?这么用功?该不会是……谈恋爱指南吧?”他促狭地眨眨眼。
“去你的!”
袁杰笑骂一句,把书往外里露了露,
“是……《犯罪地图学》,一门国外的刑侦分析技术。上次去潮头出差,听陈大提过一嘴,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想自己找资料研究研究。”
“犯罪地图学?”
曲浩重复了一遍这个有些拗口的词,一脸茫然,随即垮下肩膀,做了个夸张的痛心疾首表情,
“唉!人比人,气死人啊!你们一个个的,脑子怎么都跟装了发条似的,转个不停?
下了班,不该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只想瘫在床上,勉强翻个身,找本武侠小说或者故事会,看到眼皮打架自然睡着吗?
然后第二天早上,挣扎着起床,浑身酸痛,一想到要上班就生无可恋……
这才是一个正常刑警的周末打开方式好吗!
你倒好,下了班还跑去图书馆进步?”
曲浩的抱怨半真半假。
他确实佩服陈彬、祁大春甚至眼前这个平时不怎么起眼的袁杰,在某些方面的专注和拼劲,但让他自己下班后还去啃那些艰深的专业书籍,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他的理想状态,就是破案时全力以赴,闲暇时彻底放松。
不过最好是不用上班。
其余工作不用上班是不是好事,曲浩不知道。
但是曲浩知道,刑警如果不需要上班,那就是天下太平,是好事一件。
袁杰笑了笑,认真道:“其实跟脑子灵不灵光关系不大,就是感兴趣。
陈大说过,这门技术在国外一些地方已经开始应用了,我觉得很……很有用,也很酷。”
说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话也流畅了不少。
曲浩撇撇嘴,正要再调侃几句,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然后被推开。
市局一楼前台值班的年轻民警小赵探进头来,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曲浩和袁杰身上。
“曲浩,袁杰,今天你们俩值班是吧?”小赵急促地问道。
“对啊,赵哥,什么事?”曲浩把翘着的腿放下来,坐直了身体。
袁杰也合上了书,看向门口。
“快下楼一趟,接待室。来了对老夫妇,是从酉县那边过来的,说是要举报。”小赵言简意赅。
“举报?”
曲浩和袁杰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曲浩问道:“举报什么?不会是想要举报......?但这些不归我们刑警管吧?就算真出了什么刑事案子,也该先向当地派出所或者县公安局报案啊,怎么直接跑市局来了?”
小赵摆了摆手,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不正好赶上咱们市里在搞禁枪治爆的专项行动,老人家说,他们举报的是私藏黑火药,而且是很大一批,藏在山里。
他们担心当地……嗯,有些顾虑,怕处理不了或者走漏风声,就瞒着家里人,偷偷坐长途车直接来市里了。
我一听涉及黑火药,数量可能不小,不敢怠慢,就让我上来叫你们了。
值班领导呢?”
“周支和王副今天都不在,陈大也休息。现在队里就我俩。”袁杰回答道,已经站了起来,顺手拿起了桌上的记录本和笔。
曲浩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看向袁杰,咧嘴一笑:“嚯!看来是闲不成了。私藏黑火药,还是山里,听着就不是小事。估摸着,你今天想准时下班跑去图书馆的计划,得泡汤咯。”
曲浩和袁杰快步来到一楼接待室。
推开门,只见一对衣着朴素、面容黝黑苍老,大约六十多岁的夫妇正拘谨地坐在长条木椅上。
看到两名穿着警服的年轻人进来,他们立刻站了起来,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大爷,大娘,坐,坐,别站着。”
曲浩上前两步,
“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我姓曲,他姓袁。是你们要举报,对吗?”
卫国康连忙点头,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道:“是,是我们。公安同志,我们有要紧事要报告。”
袁杰已经拿出了记录本和笔,拉过椅子在两位老人对面坐下:“别急,慢慢说,把事情说清楚。您二位怎么称呼?从哪里来的?”
“我叫卫国康,这是我屋里头的,文丽花。
我们是酉县桃水镇桃水村人。
我以前是桃水煤矿的工人,干了大半辈子,前几年退休了。
退休后闲着也是闲着,就在镇上的集市摆个小摊,卖点自己做的红薯粉、土豆粉,赚点零花钱,也当是个营生。
平常来我摊上吃饭的,都是街坊邻居,熟面孔。
可就从前些日子开始,大概……大概一个多月前吧,来了几拨生人,以前从没见过的。
都是青壮汉子,三五成群,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灰头土脸的,说话口音也杂,听着不像咱们这一片的。”
曲浩听到这里,和袁杰交换了一个眼神。
生面孔,外地口音,成群出现,这本身在偏远乡镇的集市上就不算太寻常。
“重点不是这个,我给他们端粉过去的时候,闻到他们身上,那味儿……错不了,是黑火药的味道!我在煤矿干了三十多年,打眼放炮,跟火药雷管打交道的时间比跟老婆子还长,是黑火药还是硫磺还是别的啥,我一鼻子就能闻出来!”
文丽花在一旁用力点头:“是,公安同志,我家老头子,以前在矿上就是管爆破的,他对这个味儿,熟得很!”
曲浩听到这里,微微蹙眉,追问道:“卫大爷,您是说,您闻到了他们身上的黑火药味,并且怀疑他们在山里藏了东西。但是,您有没有亲眼看到他们藏匿黑火药?或者,看到他们进出可疑的地点,比如山洞、废弃的矿洞之类的?”
这才是关键。
光凭气味和可疑行为,无法作为直接证据,更无法确定黑火药的存在和具体位置、数量。
卫国康闻言神色一怔,摇了摇头:“那……那倒没有。他们很警觉,吃完就走,我也怕被他们发现,不敢跟太近。就看到他们是往镇子西头,进山的那条路走的。具体去了哪儿,我……我说不准。”
袁杰此刻适时插话:“卫大爷,您在煤矿工作多年,对黑火药气味敏感,这我们理解。
但有没有可能,您闻到的气味,是别的类似味道?
比如某些劣质烟草,或者……他们本身就是在别的煤矿干活的工人,身上沾了气味?”
“不可能!”
卫国康这次回答得斩钉截铁,
“公安同志,我不吹牛,黑火药那股子硝石混着硫磺、木炭的味儿,跟别的味道不一样!
我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而且,我们桃水煤矿,加上周边几个小矿,在岗的、退休的工人,还有他们家里的小子,镇上就百八十号人,互相都认得差不多。
这几个人,面生得很,绝不是我们这片矿上的人!
就凭我这么多年在矿上的经验,这伙人,八成是挖黑煤的!”
“挖黑煤的?”曲浩眼神一凝。
卫国康用力点头:“对!只有那些不要命的黑煤窑,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用黑火药,而且用量大,存放也不讲究,所以身上味儿才那么冲!正经矿上,管理严着呢!”
闻言,袁杰沉思了几秒:
“卫大爷,文大娘,你们反映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希望你们能如实告诉我们,为什么你们不先向桃水镇派出所,或者酉县公安局举报,而是要坐这么远的车,直接来市局呢?”
卫国康和文丽花同时沉默下来,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闪过一丝非常复杂的眼神。
卫国康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低下了头。
文丽花则紧紧抓住了丈夫的胳膊,指节泛白。
就在接待室里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凝滞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接待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皮肤同样黝黑、穿着普通夹克衫、满脸焦急和汗水的年轻男人冲了进来。
他一眼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卫国康和文丽花,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急又气地喊道:
“爸!妈!我就一转眼的功夫,没看住你们二老,你们怎么就……怎么就跑到市里来了?!还跑到公安局来!你们这是要干啥呀!”
卫国康和文丽花看到儿子,脸色都是一变,文丽花更是下意识地往卫国康身后缩了缩。
卫国康则抬起头,看着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儿子的连珠炮堵了回去。
年轻男人几步走到父母面前,又急又恼,转向曲浩和袁杰:“公安同志,对不住,对不住!我爸妈年纪大了,有时候脑子不清楚,胡说八道的,你们千万别当真!他们就是老糊涂了,我这就带他们回去,不给你们添麻烦!”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搀扶两位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