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什么人会抵触警察?】
袁杰的心思向来是比较细腻的。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沉静地从卫国康夫妇瑟缩的姿态,移到他们儿子卫家强那张交织着焦急、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的脸上。
抵触。
不仅仅是卫家强对警察有明显的抵触情绪,就连口口声声前来“举报”的卫国康和文丽华夫妇,从进门起,他们的肢体语言就在诉说着疏离与畏惧。
他们选择坐在离警察最远的椅子上,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后仰,保持着一种防御姿态;
回答问题时常有犹豫,目光躲闪,不敢与警察直视;
甚至在讲述那些可疑人物时,声音都刻意压得很低。
什么样的人会对警察有如此本能的抵触和畏惧?
通常只有两种:
一种是心里有鬼的,自己或亲近的人涉嫌违法犯罪,自然怕见警察;
另一种,则是单纯的害怕,这种害怕可能源于对执法机关的天然敬畏,也可能源于过往不愉快的经历,或者……失去了基本的信任。
如果卫国康一家是心里有鬼,他们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从酉县桃水镇到南元市,山高路远,坐班车颠簸两个多小时,两位年过花甲的老人瞒着家人偷偷跑来举报?
这不合逻辑。
所以只有可能是单纯的害怕。
可他们一家人为什么害怕当地警察?
这个念头一入了袁杰的心头就有些挥之不去。
是单纯因为那些【生面孔】可能势力庞大,与当地有勾结?
还是说,在桃水镇,甚至在酉县,有什么让普通百姓噤若寒蝉的东西?
曲浩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他看似随意地挪动位置,挡在门口附近。
袁杰放缓了语气,开口沟通道:
“卫大叔,文大娘,还有这位……应该是卫大哥吧?”
他看向卫家强,后者生硬地点了下头。
“你们先别急,也先别怕。
这里是南元市公安局,我们穿着这身警服,职责就是保护老百姓,听老百姓说话,帮老百姓解决问题。
你们大老远跑来,肯定是有非常重要、又让你们非常为难的事情,对不对?”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三人的反应。
卫国康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文丽华则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袁杰,又迅速垂下。
卫家强脸上的肌肉抽动,欲言又止。
袁杰继续用平和的语气说道:“卫大叔,你是老矿工,你的判断我们很重视。
你说的黑火药气味,还有那些可疑的生面孔,很可能牵扯到非法盗采、私藏爆炸物,这都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不仅违法,而且极其危险,一旦出事,可能会危害很多人的生命安全。
你们能来举报,是对我们公安机关的信任,也是在保护自己和乡亲们。
卫大哥,你担心父母,这我们理解。
但如果你父母发现的是真的,那瞒着不说,才是最大的危险。
那些挖黑煤的,用的土制炸药不安全,存放更不规矩,那就是埋在大家身边的炸弹!
今天可能是你父母闻到了味儿,明天可能就是你,是镇上的其他乡亲遇到危险。
你不让他们说,万一真出了事,炸伤了人,甚至……”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卫家强的脸色白了白,额头渗出更多冷汗。
他看着父母佝偻而惊惶的背影,又看看眼前两位语气平静但目光如炬的警察,内心的挣扎几乎写在了脸上。
曲浩这时也开口,语气比袁杰稍显直接:“同志,你父母跑了这么远的路,这说明他们觉得这事不简单,在南元市局说,比在你们桃水镇说更管用,也更安全。你现在拦着,是觉得我们市局的警察也管不了,还是觉得……在你们那儿,有些事警察也管不了,甚至不该管?”
最后那句话,曲浩问得很轻,但分量极重。
卫家强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骇,嘴唇哆嗦着,却没发出声音。
卫国康和文丽华也浑身一震。
袁杰知道曲浩的话戳中了要害:
“卫大哥,你不用马上回答。
我们只是想了解情况。你们害怕,肯定有害怕的理由。
是不是在桃水,或者酉县,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让你们觉得……就算报警,也没用,甚至可能惹上更大的麻烦?”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卫家强的表情。
只见这个黝黑的汉子,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两位警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公安同志……不是我们不信警察……是……是那些人……他们……他们手里有枪!镇上……镇上有人跟他们……有来往,我们……我们怕啊!
先前……先前县里搞收枪行动,动静挺大。
那伙人里头,有个叫【雀哥】的,就租住在我小叔家隔壁。
我小叔也是干煤矿的,知道这帮人不对劲,闻到他家有股怪味,像是藏了黑火药。
我小叔是个老实人,但也认死理,觉得私藏这个犯法,又危险,就……就好心去劝那个雀哥,说现在政府号召上交,主动交出去,能宽大处理,别惹祸上身……
结果,当天晚上倒是没事。
可第二天一早,我小叔被人发现倒在自家后院,头破血流,肋骨都断了好几根!送去县医院。”
曲浩眉头紧锁,追问道:“报警了吗?这明显是故意伤害!”
闻言,卫家强愤愤,情绪激动道:“报了!怎么没报!我们当时就报警了,派出所来的人很快,可是……可是……”
他喉咙哽咽,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
卫国康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替儿子说了出来:“可是警察来了以后……二话不说,最后……最后把我弟给抓走了啊。
说他……说他跟人互殴。
我弟当时还躺在医院里,话都说不利索,就被他们从病床上拷走了。”
“什么?!”
曲浩这下是真的震惊了,他办案经验也算丰富,但这种操作闻所未闻,
“你小叔重伤住院,反被抓走?就算真有互殴嫌疑,按规矩也得等伤情稳定,调查清楚才能采取强制措施,哪有直接从医院抓人的道理?这不合程序啊!”
卫家强摇了摇头:“程序?我们小老百姓哪里懂什么程序。
我们只知道,我小叔被打个半死,报了警,结果自己进了局子,那个雀哥和他兄弟,连根毛都没掉……
公安同志,你说,我们还敢信谁?还敢说什么?
我也是怕……怕我爸妈他们,也落得和我小叔一样的下场,才……才着急想带他们走……”
袁杰和曲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和凝重。
这事情貌似变得有些棘手了。
袁杰开口劝慰道:
“卫大叔,文大娘,卫大哥,你们先别急,也别怕。你们提供的情况,非常、非常重要!
卫大哥,关于你小叔的事,这是关键。
你先别急,告诉我,你小叔叫什么名字?具体是哪一天出的事?当时是哪个派出所出的警?带走你小叔的警察,你知道名字或者有什么特征吗?我立刻想办法核实!”
卫家强用袖子抹了把脸:
“我小叔叫卫国富。
出事是……是上个月农历初七,阳历……阳历我不太记得清了,反正是县里开始收枪后没几天。
带头的……说自己,是桃水镇派出所的,姓胡,大名叫胡彪,长得高,很壮实,脸黑,左边眉毛上头有道挺显眼的疤。
就是他带人把我小叔从医院拖走的,也是他找我婶子要的钱。”
“要钱?要什么钱?卫大哥,你小叔被带走后,关在哪里你们知道吗?”袁杰追问细节。
卫家强摇头,表情苦涩:
“不知道关哪儿,我们找到派出所,他们都说不知道,说没有这回事……这明显就是想赖账嘛。
这不是欺负我们老实人嘛。
我们没办法,只能干等着,天天提心吊胆。
大概就找完派出所的……第二天吧,那个抓我小叔的胡彪,他自己找上门来了!”
“找上门?”曲浩眼神一凛。
“对,他自己来的,他把我爸和我婶叫到一边,说……说我小叔这个事,性质很恶劣,起码要关个一年半载。
他……他说,看在我们家是老实本分人家,可以……可以帮帮忙。
但是……但是得打点……
他说,要五百块,交了钱,他就能想办法,让我小叔尽快被放出来。
五百块啊。
公安同志,我们家,我叔家,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在矿上挣点辛苦钱,哪里拿得出五百块?!
我婶当时就给他跪下了啊,哭喊着说实在没钱,求他高抬贵手。
那个胡彪……他就站在那儿,冷着脸说,没钱?没钱就按规矩办,该关多久关多久,判了刑,留下案底,这辈子就完了。
他还说……还说我们要是敢出去乱说,就让我小叔在里面好好反省,吃更多苦头……”
卫国康在一旁老泪纵横,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膝盖,却说不出话。
“后来呢?”袁杰蹙眉越听感觉越不对。
“后来……我婶没办法,回娘家,把能借的亲戚都借了个遍,才凑够了五百块,塞给了那个胡彪。
他……他当时掂了掂,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又过了两天,我小叔……我小叔被放出来了。
是用板车从县里拉回来的……他身上……身上的伤,比进去的时候更重了。
腿上、背上,全是瘀青,旧伤也没好,整个人瘦脱了形,眼神都是直的,问他在里面怎么了,他只会摇头,一个字都不肯说……”
接待室里一片死寂,沉默了半响,曲浩和袁杰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话算是听明白了,也难怪卫国康夫妇不在当地报警而是举报到南元市局来。
但如果涉嫌执法问题,也不是曲浩和袁杰负责处理的。
不过二人作为人民警察,除了感觉胡彪的做事方式不符合程序外,就是行为也有些不太对劲......
袁杰对曲浩耳语道:“你陪一下卫大叔他们,我去打个电话。”
说完,他拿着记录本快步走出接待室。
...
...
袁杰重新回到重案三大队的办公室里,拿起电话,按照内部通讯录,拨通了酉县公安局桃水镇派出所的值班电话。
电话被接起,一个带着点年轻和睡意惺忪的男声传来:
“喂,桃水镇派出所,哪位?”
“你好,我这边是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我姓袁,袁杰。有点情况需要向你们了解一下。”
“市局的刑警同志?”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声音里的睡意消散了些,带上了几分谨慎和恭敬,
“你好你好,这里是桃水镇派出所,你……你请说。”
“我想找一下你们派出所一位名叫胡彪的同志。请问他在吗?或者,方便提供他的联系方式吗?”
“胡彪?”
电话那头的男民警明显迟疑了片刻,
“呃……同志你稍等啊,我……我是今年刚毕业分配过来的,所里的老同志我还没认全。
你说胡彪……我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你确定是我们桃水镇派出所的吗?
要不……你等一下,我去问问我师父,他肯定清楚。你别挂电话啊。”
“好,麻烦你了。”
袁杰应道,心头却掠过一丝异样。
新民警不熟悉老同志正常,但【胡彪】这个名字,在卫家强的描述里,是【左眉有疤】特征如此明显的人,新来的民警竟然没听过、不认识?
听筒里传来短暂的窸窣声和模糊的对话,很快,一个听起来嗓音更为浑厚的男声接过了电话:
“喂,你好。我是桃水镇派出所的民警,陈振业。请问是市局的袁杰同志吗?你刚刚说,要找谁?”
“陈振业同志,你好,我是袁杰。”
袁杰重复了一遍,
“我想找一下你们所的胡彪,胡彪同志。我这边有点事情需要向他核实一下。”
“胡彪?”
陈振业有些茫然,
“袁杰同志,你确定是找我们桃水镇派出所的胡彪?我们这里……没有叫胡彪的民警啊。”
袁杰心中一沉,但语气不变,进一步提示道:
“陈振业同志,大概是在上个月,市里开展禁枪专项行动开始后不久,你们所是不是处理过一起打架斗殴的案子?其中一方当事人叫卫国富,是从县医院带走的。当时处理的民警,就是这位胡彪同志。你回忆一下,有没有印象?”
“胡彪?卫国富?”
陈振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随即语气非常肯定地说,
“袁杰同志,你等等……我先确认一下,你这个电话,显示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内部号码,没错吧?”
“没错,我是市局刑侦支队重案三大队的袁杰。”
袁杰肯定地回答,心中不祥的预感更浓。
“那就奇怪了……”
陈振业低声嘟囔了一句,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但透过听筒,袁杰隐约听到了几个词:
“……内部电话没错啊……我们所里什么时候有了个胡彪的?还从医院抓人……”
“陈振业同志,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能再说一遍吗?”
袁杰追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话筒。
“哦,没事,袁杰同志,”
陈振业提高了音量,
“我是说,我确认了一下,也回想了一下。
我们桃水镇派出所,绝对没有叫胡彪的同志。
近一个月,我们所里接的打架斗殴的案子也有几起,但绝对没有一件是从县医院把当事人带走的。
这个我可以百分之百肯定。
你是不是……记错单位了?
或者,是不是你们这边搞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