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解救矿工!】
一个小时前。
市局家属院,三楼的一户人家还亮着灯。
王志光穿着一件白色汗衫,坐在旧沙发上,刚刚挂断了陈彬从酉县打来的紧急电话。
他看了眼墙上滴滴答答走着的挂钟,时针指向十一点半。
他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女儿卧室的门虚掩着,透着光。
女儿王小薇,今年下半年就该升高三了,眼下正是暑假,可为了能考个好大学,这孩子还在挑灯夜战,与卷子鏖战。
王志光听着里面细微的翻书声,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愧疚。
若不是妻子包婵前几天提起,他自己都快忘了女儿已经站在了人生的关键路口。
他这个父亲,当得实在有些不称职。
正想着,王小薇房间门被轻轻推开,妻子包婵走了出来。
看见丈夫拿着电话一脸凝重地坐在沙发上,作为警察家属的她,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怎么?大晚上的,又不安生,让人睡个好觉,又有案子要出警?”
王志光点了点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嗯,酉县那边出了大案,小陈他们摸到了硬骨头,我得带人过去支援。你帮我找两套衣服出来,我给队里大春、老牛他们几个打个电话,得赶紧把人叫醒,一会儿市局集合,得抓紧时间过去。”
包婵看了眼丈夫,看着王志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叹了口气,转身推开卧室门走了进去。
一边翻找衣柜,一边终究没忍住,低声埋怨道:
“你说说你,好不容易从下面调上来,进了市局,当了领导,说是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直接冲一线、接手具体案子了,想着你能轻松点,多顾顾家。
结果呢?
三天两头不是去麓山开会,就是下面哪个县区又出了案子,一个电话你就得走。
你自己算算,这些年,你有一天是能安安稳稳待在家里的吗?
女儿长这么大,你开过几次家长会?陪她过过几个完整的周末?”
王志光拨打座机的动作顿了一下,无言以对。
妻子的抱怨合情合理,他无可辩驳。
他先给祁大春家拨了过去,言简意赅说明了情况,又接连打了几个电话给队里的骨干。
挂掉最后一个电话,他走回卧室,看着背对着他翻找衣物的妻子,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
“好了,别生气了。没办法,我就是干这个的。
我这还算好的了,你看看刘洋,他家小子出生到现在,他就医院里抱过那么一回,眼瞅着都要满月了,忙得连顿像样的满月酒都还没摆,还有李明……
我好歹一周还能回来个三四趟,吃上几顿你做的热乎饭,知足了。”
包婵任由他抱着,身体却没什么回应,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嗔怪道:“就你这样,深更半夜,一个电话就往外跑,回来了也倒头就睡,还不如不回来呢,省得动静大,还吵着女儿复习功课。”
王志光作为刑警,对家里是常有亏欠的:“是我的问题,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样,等女儿明年高考完,不管考得怎么样,我一定跟局里请个假,好好休个年假,带你们娘俩出去旅游,你想去哪咱们就去哪,好好补偿你们。”
“旅游?”
包婵终于转过身,白了他一眼,把叠好的衣裤塞进他手里,
“说得轻巧。你请得着假,我医院里可不一定放人。
下半年院里要放职称指标了,我们科室好不容易有个主任医师的名额,我能不能评上就看这半年了,忙都忙死了。
等女儿考上大学,你继续办你的案子不着家,我也懒得回这个家了,冷清得要命。”
王志光张了张嘴,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默默接过衣服,开始穿戴。
看着他沉默穿衣的样子,包婵叹了口气,走上前,伸出手,仔细地帮丈夫理了理那总是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行了,瞧我,弄得跟个怨妇似的。
工作忙点就忙点吧,我知道那是你的职责,嫁给你那天我就已经早有准备。
就是……你也上了年纪了,不年轻了,今年已经四十了,别总那么拼,注意安全。
家里有我呢,女儿我会照顾好的,你不用担心。”
王志光心里一暖,抬起手,不自觉地轻轻摸了摸妻子的脸颊。
包婵拍开他的手,脸上微微泛红,嗔道:
“行了,老夫老妻的,这会儿知道献殷勤了?
平时一个床上恨不得铺两床被子,离我八丈远,生怕我吃了你似的。
赶紧去吧,路上小心点,早点忙完……早点回来。”
王志光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拿起放在鞋柜上的公文包,最后看了一眼女儿房间透出的灯光,转身拉开了家门。
除了游双双直接去了市局户籍科,联系值班民警紧急调取相关资料外,重案三大队剩下的祁大春和牛年也都住在家属区。
不过他俩的房子一个是南滨分局分的,一是市局新建的,都在南滨区,而王志光家这套,还是他早年在城西分局时分配的老房子。
深夜的家属院门口寂静无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王志光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倚在门卫室旁的墙壁上,静静地等着。
一支烟刚抽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一辆闪着警灯的桑塔纳停在了门口。
“王支,等久了吧?路上有点堵。”牛年说着,又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王志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也是刚睡着就被从床上拎起来的?”
“算是吧,”牛年发动车子,苦笑道,“周末嘛,下午陪我家那小子在体育馆里踢了场球,疯跑了一下午,累得够呛,躺下没一个小时,您电话就来了。”
这时,后座传来一个精神十足的声音:“王支,我可不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啊。”
王志光回头,看到祁大春正咧着嘴笑,虽然也穿着便服,但眼神清亮,看不出多少困意。
“嗬,你瞧瞧大春,这精神头,”王志光啧了一声,略带羡慕地调侃道,“还是年轻好啊,恢复得快。”
祁大春嘿嘿一笑,挠了挠头:“王支,您可别抬举我。我下午就补觉了,睡得天昏地暗,刚醒没多久,正精神着呢,您电话就来了,正好接上。”
王志光摇头失笑:“得,那也算年轻,想睡就能睡着。不像我们这种老同志,躺床上翻来覆去半小时,眯不着眼。”
开车的牛年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打了个方向盘,车子驶出家属院。
窗外,城市依旧有点点灯火,但大部分区域已陷入沉睡。
王志光也是睡着后被陈彬的电话突然叫醒的,这会儿在车上坐定了,被夜风一吹,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揉了揉还有些发紧的太阳穴,突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叫你们俩了,还落了个老家伙。前面路口右拐,去趟法医室,得把谭洪那老小子也给接着。”
牛年依言打灯转向,顺口问道:“王支,您电话里说得急,只说是酉县出了大案,到底是个什么性质的案子?”
“一个黑煤窑的老板,目前初步审讯,涉及到至少三起故意杀人,分了尸。”
“分尸?”后座的祁大春吸了口凉气。
“嗯,而且,据初步供述,尸体被处理后,扔到深山里……喂了狼。”
祁大春咂摸了一下嘴,有些不解地问道:“尸体都被狼给啃了、吃了,这……这叫上谭法医还有啥用?法医,法医,总不能真的做法,凭空给变出个尸体验吧?”
王志光从后视镜里白了他一眼:“大春啊大春,我发现你小子这脑子,怎么时灵光时不灵光的?
狼是吃肉,可它未必能把骨头也嚼碎了吞下去啊。
特别是大块的骨头、头骨。只要还有骨头残留,哪怕只是碎片,谭洪就有办法。
磨损痕迹、砍斫痕迹……这些都是铁证。
你以为犯罪分子把尸体扔山里喂狼就高枕无忧了?
天真。
有时候,野兽反而能帮我们保存下一些他们自以为销毁掉的证据。”
牛年一边开车,一边若有所思地点头:
“王支说得对。而且,既然涉及分尸,第一现场肯定在黑煤窑或者他们某个据点。
就算他们清理过,以谭法医的本事,说不定也能从砖缝、地皮下面找到点蛛丝马迹。
血迹反应、鲁米诺一喷,该现形的还得现形。”
...
...
车开的很快,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王志光一行人就到了桃水镇派出所。
也没多寒暄几分,眼见王志光来了,陈彬大手一挥,联合着酉县刑侦大队一起开了一场专项会议。
会议的内容基调很简单,确认下一步的行动规划。
桃水镇派出所,会议室里。
烟雾缭绕。
王志光坐在主位,陈彬坐在右手边带着重案三大队的人马,孔璋坐在左手边带着酉县刑侦大队的人马。
孔璋掐灭手里的烟头,率先开口:“王支,陈大,各位同志。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和嫌疑人口供,主犯郑三强目前并非外逃,而是据董匡交代,去了县里联络渠道,意图购买新的矿工。
我们认为,当前的首要任务,是集中力量,尽快抓捕郑三强归案。
此人很危险,手上有命案,且熟悉本地及周边地形,一旦让他察觉到风声提前逃逸,再想抓捕就难了。
因此,我们酉县大队的意见是,根据董匡的指认,立即进山搜寻被害人遗骸,固定杀人证据;
之后再,结合现有线索,在县城及周边布控,摸查郑三强的可能落脚点和社会关系,争取尽快将其抓获。
至于老虎岭的黑煤窑,可以暂缓捣毁,以免打草惊蛇。
等抓到郑三强,再行解救矿工、彻底端掉窝点,更为稳妥。”
副大队长朱冠群立刻点头附和:
“孔大说得对,而且,从董匡和胡彪的供述来看,郑三强此人凶残狡猾,在娄城就有抢劫杀人的前科。
这次他去县里,身上带的钱主要是用于买人,流动资金应该不多。
万一我们行动惊动了他,他狗急跳墙,身上没钱,很难保证他不会重操旧业,在逃跑途中再次作案,抢劫甚至杀人。
如果因为我们的行动导致新的恶性案件发生,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啊。”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烟雾缓缓升腾。
孔璋和朱冠群的考虑不无道理,抓捕主犯优先级最高,避免惊蛇,防止其再次危害社会,这是刑侦工作的常规思路。
王志光没有立刻表态,他吸了口烟,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陈彬身上。
“陈彬,你怎么看?”
其实对于郑三强,在场的警察还是不够了解,所有的信息都是从胡彪和董匡的口供中总结的。
对于,郑三强老家到底是哪里人?
是不是真的叫这个名字,有没有用化名?
谁也没办法打个包票。
不过,这也是这个年代警察办案最真实的写照。
知道嫌疑人的姓名,通过审讯还原了嫌疑人的外貌,但是就是确定不了嫌疑人的真实身份。
有人或许想问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户籍信息没有联网登记。
后世办案,知道了名字,在警务通上打上嫌疑人的名字,所有的档案信息,从出生开始,所有的信息一览无遗,是真是假一看就知。
顺便还附带上高清无码的证件照,还有右手指纹。
(有些地方,办户籍信息,办身份证,会录一枚右手指纹,或是十指全部的指纹。)
但是现在不行,两年前刚刚经历过人口大普查,居民信息还是登记的比较全。
不过都是纸质的,要一个一个筛查,还得一个一个排除重名的,这工作量可想而知。
要不然也不会喊游双双去户籍科去帮忙了。
陈彬摇了摇头,开口道:“孔大,朱大,我理解二位的顾虑。
但是,我认为,当前的第一要务,应该是立即捣毁老虎岭黑煤窑,解救里面被非法拘禁、遭受非人虐待的矿工。”
他顿了顿,迎着孔璋略带疑问的目光,继续道:
“孔大,我明白您先抓主犯的思路。
但你想想,首先,您担心捣毁煤窑会惊动郑三强。
但根据董匡的供述,郑三强与他之间并没有固定的联系方式,郑三强行踪诡秘,连董匡都不清楚他具体的落脚点和联系人。
那么,只要我们行动迅速、保密工作到位,控制住煤窑里所有打手和知情人,消息短时间内很难泄露出去。
郑三强如何能第一时间得知煤窑出事?”
陈彬的话让孔璋和朱冠群微微一愣,这确实是个盲点。
他们过于担心打草惊蛇,却忽略了郑三强与煤窑之间联系并不紧密的细节。
“其次,黑煤窑里那些矿工,是我们的同胞,是正在遭受奴役和迫害的受害人。
我们不能因为要办一个漂亮的案子,要抓一个主犯,就让他们在多受哪怕一天的苦,多承担一刻的风险。
谁也不知道郑三强什么时候会回去,或者其他打手会不会因为什么事情突然对矿工下毒手?
董匡和胡彪的供述里,钱小狗的死,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解救活人,刻不容缓。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只有解救了里面的矿工,我们才能第一时间从他们口中获取关于郑三强货源——也就是那个人贩子或犯罪团伙——的直接信息。
这些矿工是被卖到这里的,他们可能见过上线,可能记得一些被转运的路线和地点。
这比我们大海捞针般地摸排郑三强的社会关系,要直接和有效得多。
早一步解救,就早一步获得线索,对抓捕郑三强,都至关重要。
黑煤窑里矿工人数不少,根据口供有十几个,且多是残疾人或智力障碍者,解救后的临时安置是个大问题。
全部带回镇上或县里,需要大量人手和场地,也不安全。
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采取【控制性解救】。”
“什么叫控制性解救?”朱冠群疑惑道。
陈彬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我们迅速控制煤窑,将董匡手下的打手全部抓捕,清除内部威胁。
然后,对矿工进行初步安抚和甄别。
如果短时间内无法从他们口中获得郑三强上线的确切信息,我们可以派一部分我们的人,伪装成留守的打手,继续守在煤窑。
一方面可以保护和解救出来的矿工,另一方面,可以守株待兔。
郑三强买完了矿工,迟早要回来查看情况的,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来个瓮中捉鳖。
这样,既解救了人,又不会影响后续抓捕,还能为抓捕行动创造有利条件。”
陈彬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孔璋和朱冠群陷入沉思,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质疑,慢慢变成了深思和认可。
陈彬的这个方案,并非盲目冒进,而是充分考虑到了多方因素,既有人道主义的关怀,也有战术上的巧妙设计,将解救行动与后续抓捕有机结合,确实是一个两全其美,甚至更优的选择。
祁大春忍不住低声对牛年道:“阿彬这脑子转得快。”
牛年也点点头:“关键是,先把人救出来,心里踏实。”
王志光弹了弹烟灰,看向孔璋和朱冠群:“孔大,朱大,陈彬这个方案,你们觉得怎么样?”
孔璋与朱冠群交换了一个眼神,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王支,陈大考虑得比我们周全。
解救受害人是首要责任,而且这个【控制性解救、伪装守候】的思路,确实巧妙,我们酉县刑侦大队同意,先端掉黑煤窑,解救矿工。”
朱冠群也补充道:“对。而且行动要快要狠,必须在郑三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对煤窑的控制。”
“好。”
王志光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那就这么定了,行动目标:老虎岭黑煤窑。
首要任务:安全解救所有被非法拘禁的矿工,彻底控制煤窑,抓捕所有涉案打手及管理人员。”
王志光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沉声道:
“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分。大家立即分头准备,检查装备,制定详细行动方案。
一个小时后,也就是凌晨四点半,准时出发,天亮前,必须完成对老虎岭黑煤窑的合围和控制。”
“是。”
所有人齐声低吼,声音中充满了肃杀与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