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罄竹难书!】
凌晨四点半,天色依旧浓黑如墨。
老虎岭的山脚下,远离村庄和道路的一片空地上,人影幢幢。
各支队伍正在做最后的清点和准备。
引擎低吼,对讲机里不时传来短促而清晰的确认声。
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映照出一张张严肃的面孔。
南元市局刑侦支队,重案三大队这边,包括副支队长王志光、大队长陈彬在内,一共只有七个人。
人数虽少,但与他们相比,酉县刑侦大队的阵容则要庞大得多。
孔璋和朱冠群带来了整整三个中队,十五名精干的侦查员,其中不乏熟悉本地山区地形的老刑警。
再加上桃水镇派出所抽调出的六名民警,整个行动队伍的规模达到了二十八人。
在这个年代,基层派出所民警同样是配枪的。
二十八名警察,在凌晨的山脚下静静集结,黑压压一片,气势几乎赶得上一个步兵排。
陈彬走到被曲浩和袁杰一左一右严密看押的董匡面前。
董匡戴着手铐脚镣,身体微微发抖。
“最后确认一遍,现在,你的黑煤窑里,还有多少打手?多少矿工?说清楚,一个都不许错。”
董匡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目光扫过周围全副武装的警察,腿肚子都有些发软,忙不迭地回答:
“打手……就五个,都是跟我从外地或者老家带来的,平时就住在矿上工棚里看着那些煤黑子……哦不,是矿工。
矿工……连前几天死的那个傻的,本来是十五个,现在……现在还有十四个。”
“武器呢?”陈彬紧接着问。
“就……就一把土猎枪,是老式的,平时挂着吓唬人用的,根本没子弹!”
董匡急声道,生怕对方不信,
“真的!那玩意儿就是个摆设,有子弹都不敢用,响声太大了!”
“炸药呢?黑火药?”陈彬追问。
煤矿,尤其是非法小煤窑,常用炸药开矿,这东西一旦被歹徒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董匡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那个我们不敢乱动!
开矿放炮都是花钱从外面请专门的放炮老师傅来弄,来一次弄好一次的量,不弄好炸不了,我们的人根本不会配比,更别说会用了。”
另一边,王志光和孔璋已经根据董匡描述的路线和老虎岭的粗略地图,制定了初步的行动方案。
“老虎岭这个黑煤窑,位置非常刁钻,”
孔璋用铅笔在地图上指点着,
“在这个山坳里,只有一条勉强能走拖拉机的土路进去,三面都是陡坡和林子。
我们这么多人,车辆和人员接近很容易被放哨的发现。”
王志光盯着地图,沉吟道:“董匡说,他们只在路口设了一个固定哨,晚上基本都在打瞌睡。
但也不能不防。
这样,兵分三路。
朱大,你带一队人,从侧面这个缓坡摸上去,占领制高点,观察煤窑内部情况,同时堵住后山可能逃跑的路线。”
“是!”朱冠群低声领命。
“孔大,你带主力,包括派出所的同志,从正面土路快速接近,但不要开车,步行,关闭所有灯光,保持静默。
在距离煤窑入口大约两百米处潜伏,等待信号。
一旦里面打起来,或者我们发出信号,立刻强攻进去,控制所有出口和工棚,一个都不能放跑!”
“明白!”孔璋眼神凌厉。
“陈彬,”
王志光看向陈彬,
“你带重案队的人跟我,加上两个熟悉山地行动的县队同志,组成突击队。
从董匡交代的那个后山小道摸进去。
他说那里平时没人走,是个隐蔽的入口,可以直通矿工窝棚附近。
你们悄悄潜入,首要目标是解决可能存在的暗哨,然后直扑打手居住的工棚,以最快速度控制那五个人。
记住,要活的,但前提是保证我们自身和矿工的绝对安全!”
陈彬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是!保证完成任务!”
“通信保持畅通,但非紧急情况,尽量静默。
对时,现在四点三十五分。
各队按照预定路线出发,务必在五点十分之前,到达指定攻击发起位置!
五点十五分,如果突击队没有发出紧急信号,则由突击队首先发动突击,控制打手工棚后,发出信号,主力部队立刻从正面强攻!都清楚了吗?”王志光不愧是退役转业当的刑警,统筹和安排作战计划都进行的井然有序。
“清楚!”众人低声应答。
“检查装备。”王志光最后叮嘱。
虽然这个年代装备不如后世,但此次行动危险系数高,市局和县局都把能调集的好装备带上了。
队员们最后一次检查枪支、弹药、手铐、警棍、对讲机电池。
夜风凛冽,吹动着山林。
陈彬走到自己的突击队面前,祁大春、牛年、曲浩、袁杰,还有从桃水镇派出所借调来的陈振业和王君。
“兄弟们,废话不多说。
里面是我们的同胞,正在受苦。
外面是吃人的豺狼,必须铲除。
我们快一步,矿工就少受一分罪,危险就少一分。
记住行动要领,悄无声息,迅猛果断,相互掩护,安全第一!
出发!”
七名突击队员,在王志光和陈彬的带领下,率先离开集结地,向着董匡指认的那条隐藏在密林荆棘中的后山小道悄无声息地摸去。
紧接着,朱冠群带领的监视堵截组,孔璋带领的正面强攻组,也各自没入黑暗之中。
黑煤窑所在的山坳,几座低矮破败的窝棚和工棚在黑暗中匍匐,只有其中一间较大的工棚窗户里,透出昏黄摇曳的煤油灯光,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扎眼。
陈彬带领的七人突击小队,已经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工棚后方。
他们利用灌木和地形的掩护,紧贴墙壁。
陈彬打了个手势,所有人屏住呼吸,停下动作。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只眼睛,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向里望去。
工棚内,烟雾缭绕。
一盏挂在房梁上的煤油灯是唯一光源,将几个晃动的人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
三个光着膀子、只穿着大裤衩的打手围坐在一张用木板和砖头搭成的简易桌子旁,手里抓着扑克牌,脸上贴着几张皱巴巴的纸条。
地上散落着空啤酒瓶、花生壳和无数烟头。
一旁的床上躺着两个人影在睡觉。
“对A!”一个脸上有疤的壮汉甩出两张牌,嗓门很大。
“要不起。”他对面一个瘦子摇摇头。
“3456789!哈哈,顺子!春天!给钱给钱!”坐庄的矮个子兴奋地甩出最后几张牌,拍着桌子。
“妈的!又输!”
疤脸壮汉愤愤地将手里剩下的牌摔在桌上,一脸晦气,
“行了行了,别催了,不打了!艹,输他妈一宿了,裤衩子都快赔进去了!”
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方脸打手慢悠悠地点上一根烟,吐了个烟圈,慢条斯理地说:
“急什么,手气这玩意儿,背到一定程度就该转运了。说不定下一把,你就摸到一手天牌呢?”
疤脸被他说得一愣,眼睛转了转,似乎被说动了:“……也是!老子就不信这个邪了!再来!洗牌!”
矮个子笑嘻嘻地开始收牌、洗牌,动作熟练。
他一边洗一边问:“对了,强哥啥时候回来啊?赶紧回来好换班。雀哥在镇上倒是快活,一呆就是半个多月,老子在这山沟沟里,都快他妈发霉长毛了!”
抽烟的方脸打手嚷嚷道:“快了吧?强哥哪次出去不是个把星期才回?对了,董宇那小子呢?昨天下午说去找人,到现在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我估摸着啊,”洗牌的矮个子压低声音,带着猥琐的笑,“肯定是没找着,溜到山下哪个娘们儿开的发廊洗头去了!这王八犊子!”
“哈哈哈!”疤脸和方脸都笑了起来。
疤脸啐了一口:“妈了个巴子的,董宇这小子,仗着是匡哥的亲戚,天天他妈偷奸耍滑,这回还敢私自溜下山去快活?这要搁别人,早被强哥清理门户,扔后山喂狼了!”
窗外的陈彬,将里面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眼神愈发冰冷。
这些渣滓,把残害同伙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他缓缓缩回身子,对身后的队员们做了个【目标确认,五人,三人醒,两人睡】的手势。
祁大春、牛年等人点点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和警棍上,眼神锐利,蓄势待发。
陈彬悄然后退几步,确保声音不会惊动屋内,按下肩头的对讲机,用极低的声音、极快的语速通报:“目标工棚,确认五名目标,三人未眠,两人熟睡。无明显重型武器,可控制。”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孔璋沉稳的声音传来:“收到,报告,外围无异常。主力已就位。五秒后,正面破锁。完毕。”
“明白。同步行动。完毕。”陈彬切断通话,对队员们竖起三根手指,然后两根,最后一根手指猛地压下!
几乎就在他手指压下的瞬间——
“哐当!哗啦——!”
工棚正面,铁链被液压钳剪断的刺耳声响,以及铁门被猛然踹开的巨响,粗暴地撕破了山坳的寂静!
“警察!不许动!”
“全都不许动!趴在地上!”
孔璋洪亮的吼声伴随着纷乱的脚步声从前门传来!
“我操!”
工棚内,牌桌旁的三个打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吼声惊得魂飞魄散!
疤脸壮汉下意识就要去摸靠在墙角的一把砍柴刀!
然而,比他们反应更快的是后窗!
“砰!”
木制的窗框连同玻璃在一声闷响中向内爆开!
早已蓄势待发的陈彬第一个撞破窗户滚入室内,起身、举枪、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警察!别动!”
紧随其后,祁大春、牛年等人或从窗户,或从被祁大春一脚踹开的侧门鱼贯而入!
数道强光手电的光柱瞬间将昏暗的工棚照得雪亮,晃得那几个打手下意识闭眼抬手。
“手抱头!趴下!”
“动就开枪!”
那个想去拿刀的疤脸壮汉,手刚碰到刀柄,太阳穴就被一个冰冷的硬物顶住!
是祁大春的枪口!
“松手!趴下!”
疤脸浑身一僵,冷汗唰就下来了,高举双手,哆哆嗦嗦地趴倒在地。
矮个子打手吓得直接把牌扔上了天,腿一软就跪下了,嘴里胡乱喊着:“别开枪!别开枪!我投降!”
方脸打手还算镇定,但脸色也白得吓人,缓缓举起双手,依言趴下,眼睛却偷偷瞄向角落里那两个还在床上、被巨响惊醒、正迷迷糊糊坐起来的人。
“床上那两个!不想死就别动!”牛年和一名县队队员已经闪电般扑到床边,枪口直指!
那两人刚被惊醒,脑子还不甚清醒,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警察,完全懵了。
“手抱头!下床!趴地上!”
曲浩和袁杰上前,一人一个,粗暴地将他们从床上拽下来,按倒在地。
从破门到完全控制五名打手,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干净利落,没有给对手任何反抗的机会。
“检查武器!搜身!”陈彬低喝。
队员们迅速行动,从疤脸身边搜出砍柴刀,从矮个子腰间摸出一把匕首,从方脸裤兜里找出一把弹簧刀。
另外两人身上没有利器。
果然如董匡所说,只有些冷兵器。
那把挂在墙上的老旧土制猎枪也被取下,检查确认,枪膛空空,旁边也没有找到子弹。
“铐起来!”陈彬下令。
“咔嚓、咔嚓……”
五副冰冷的手铐将五名打手反铐结实。
直到此刻,这几个刚才还在嬉笑怒骂、视人命如草芥的打手,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上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陈彬走到那个看起来最镇定的方脸打手面前,蹲下身,用手电照着他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方脸打手偏过头,避开强光,咬了咬牙,没吭声。
陈彬也不恼,拿着枪抵住了方脸的头:“郑三强在哪?被你们关押的矿工在哪个工棚?”
方脸打手身体猛地一颤,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警察,又看了看被铐住、瑟瑟发抖的同伙,最后颓然低下头,嘶哑着开口:
“我……我说……矿工……都在最里面那个低矮的窝棚……锁着的……钥匙在……抽屉里……”
“强哥……真的不知道去哪了……强哥走之前没说……”
“我们……我们就是看看他们,不让他们跑……别的……别的都是董匡和强哥他们……”他语无伦次地推卸着责任。
陈彬没时间听他细说,站起身,对祁大春道:“大春,你带两个人看着他们。牛年,曲浩,袁杰,跟我去矿工窝棚!快!”
“是!”
陈彬带着三人冲出打手工棚。
此刻,外面已经大亮了不少,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孔璋带领的主力队伍已经完全控制了煤窑的入口、巷道口和其他几处工棚,正在逐一搜查。
整个煤窑区域一片混乱,但迅速被警察控制。
在最角落,一个比打手工棚更加低矮破旧,甚至有些倾斜的窝棚映入眼帘。
窝棚的木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铁锁。
窗户用木条钉死,缝隙里透出难以形容的浑浊气味。
“把锁开了!”陈彬低吼道。
袁杰拿来了钥匙,把锁打开。
陈彬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酸臭、馊味、霉味和排泄物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窝棚内光线极其昏暗,借着门口透入的微光,可以看到地上铺着肮脏破烂、浸满污秽的稻草和破棉絮。
十几个身影蜷缩在角落里,在门被打开的瞬间,发出惊恐的尖叫和呜咽,拼命地向更黑暗的角落挤去。
他们大多衣不蔽体,瘦骨嶙峋,身上布满新旧不一的伤痕和煤灰。
陈彬等人倒吸一口凉气,握紧了拳头。
这就是那些被从人贩子手中买来,被当做牲口一样奴役、虐待的矿工。
这就是董匡、郑三强他们犯下的、罄竹难书的罪行活生生的证据!
“我们是警察!是来救你们的!别怕!你们安全了!”
陈彬打开强光手电,但将光柱照向天花板,避免直射他们的眼睛。
光线照亮了窝棚内部——比想象中更加恶劣。
没有床,只有潮湿的稻草;
没有厕所,角落里的一个破桶散发着恶臭;
墙壁上凝结着黑色的污垢;
“我们是南元市公安局的警察,你们得救了!伤害你们的人已经被我们抓起来了!别怕,慢慢出来,我们是来带你们回家的!”陈彬的声音在窝棚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