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你说你好好的,惹陈阎王干嘛?】
新江区医院住院部,夜已深。
病房内,祁升仍在昏睡。
临床的病人和家属早已发出轻微的鼾声。
祁峥坐在儿子病床边,握着那部笨重的大哥大,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声音,脸色在阴影中看不分明。
“祁科长,警察……警察刚刚又上门了,来找志亮问话。”
是张广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祁峥没立即回话,他缓缓抬眼,看了一眼病床上人事不省的祁升,又扫过对面床上似乎被吵到、翻了个身的病友及其家属,脸上迅速浮起一丝歉意的笑容,对着那边微微点头示意。
然后,他站起身,拿着大哥大,脚步无声地走出病房,穿过寂静的走廊,一直走到楼梯间一个僻静的拐角。
这里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确定周围无人,祁峥这才冷声开口道:“他找你儿子问了什么?”
“还……还是那些,问昨晚去了哪,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张广富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咽了口唾沫,才继续道,语气更急了,
“祁科长,这……这几个警察到底什么来头?那事……不是办得挺干净利索吗?怎么就盯上咱们了?”
“陈彬。南元市局刑侦支队,三大队大队长。洪波家的灭门案,就是他破的。”
“意思是那……那赵海龙也是他抓的?”
“嗯。”
“我……我瞧着今天来那个,年纪挺大,胡子拉碴,看着挺普通一人啊,没觉得有啥三头六臂……”张广富回忆着傍晚陈彬和牛年到访时的情形,试图找出点破绽来安慰自己。
“中年人?几个警察上的门?”
“两个,一个年纪看起来四十多的老实人,一个二十出头的毛都没长齐的小毛孩。”
祁峥打断他,语气冷淡:“那个年纪大的是他手下。那个年轻的,二十出头,才是陈彬。”
“什么?!”
张广富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
“那么年轻?就他?能破灭门案?能抓赵海龙?祁科长,这……这该不会是哪家公子哥下来镀金的吧?要真是有背景的,咱可……”
“我找人打听过了。”祁峥再次打断,“没背景。乡下种地的二叔养大的孤儿。”
“呼——”
张广富明显松了口气,隔着电话都能想象他抹汗的样子,
“没背景就好,没背景就好……家里就是个种地,那要不,直接让蒋厂……”
“闭嘴!”
祁峥厉声低喝,即便隔着听筒,那股子陡然迸发的狠戾也让张广富瞬间噤声,
“屁大点事就要惊动蒋厂长?你觉得他会怎么想?是觉得我们办事得力,还是觉得我们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是群废物?!”
张广富被噎得说不出话。
祁峥缓了缓语气,但依旧冰冷:“你给我听清楚,也给你儿子交代明白。我儿子祁升,是因为酗酒过度,酒精中毒进的医院。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喝多了!警察?他们凭什么查?能查出什么?”
张广富不敢反驳,只能唯唯诺诺:“是,是……可是,祁科长,警察这么一直查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咱们干的那些事……万一,万一被他们抓到点马脚,您儿子这……这不就白……”
他“白”了半天,没敢把“白遭这份罪”说全。
一个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能亲手送进医院、用来当掩护和筹码的人,有多狠,张广富光是想想,就觉得后背发凉。
他现在是肠子都悔青了,怎么就稀里糊涂跟着祁峥上了这条贼船?
可上了船,再想下去,就由不得他了。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祁峥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一个两个的,都在慌什么?
你去,把原先跟着赵海龙混的那几个愣头青找回来。
给他们点钱,让他们去……闹点动静出来。
西街那边不是新开了几家台球室和录像厅吗?
让他们去看看场子,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见点血,惊动市局。”
张广富有些不明白:“这……这是为啥?还嫌不够乱?”
“乱?不乱,怎么把水搅浑?”
祁峥耐心解释,
“警察精力就那么多。这边出了更热闹、更显眼的事,他们自然要先顾那头。这边,不就能松口气了?”
“哦……哦!懂了!调虎离山!”
张广富恍然大悟,
“那我这就去联系那几个人,他们缺钱,肯定干!”
“嗯。”
祁峥应了一声,继续道,
“这段时间,我会尽快安排,把祁升转到省城,或者更远点的医院去。
理由嘛,就说这边医疗条件不行,要给他更好的治疗。
人只要离开了南元,天高皇帝远,警察再想问他什么,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时间一长,事情过去,谁还记得这档子事?
到最后,自然就不了了之。”
张广富听着,觉得这主意不错,可心里还是有点没底:“那……祁科长,要是警察不吃这一套,还是咬着不放呢?那个陈彬,看起来不像是个容易糊弄的主……”
祁峥在昏暗的楼梯间里,轻轻笑了一声。
“要是不吃这一套……那你觉得,一个父母早亡、靠着乡下二叔养大、在城里毫无根基的小警察,就算他再能破案,再有点名声……又能翻得起多大的浪花?”
张广富握着电话的手,心里猛地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听懂祁峥没说出口的话了。
“……明,明白了。我……我现在就去联系人。”
“做得干净点。别用你自己的人,钱给够,让他们自己折腾去。”祁峥最后吩咐了一句,不等张广富回应,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祁峥站在原地没动,幽绿的安全指示灯映着他半边脸颊,另外半边沉浸在浓重的黑暗里。
他转过身,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望向外面沉沉的、被城市灯火晕染成暗红色的夜空。
远处,新江区公安局的方向,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然后他丝毫没有发现,一只身形静谧的小耗子,正悄悄离开了楼道间。
...
...
这会儿,没什么背景的小警察陈彬,刚回到办公室烧了壶水。
他起身溜达到隔壁王志光副队长的办公室门口,毫不客气地推门进去,在靠墙的文件柜顶上摸索片刻,精准地找到了一个铁皮茶叶罐。
揭开盖子闻了闻,是王志光宝贝的不得了的明前龙井。
“借点茶叶醒醒神,王队,回头还你。”陈彬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嘟囔一句,捏了一小撮茶叶回到自己座位。
这会儿,热水正好烧开。
他慢条斯理地洗杯、投茶、冲泡。
翠绿的茶叶在玻璃杯里翻滚舒展,腾起袅袅白气。
忙碌了一天,难得有片刻清闲。
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
今天毕竟是周日,市局大多的警员都在休息。
想要查询其余市医院的病人信息,是需要协查通告的,寻常人最少得等到周一,而陈彬就是一个电话的事。
先打电话给老领导赵庭山,让老赵联系一下麓山支队先查,毕竟赵庭山好歹也是前麓山支队的支队长,这点面子也是有的,至于手续什么的,明天再补上,也不犯毛病。
忽然。
办公桌上的电话,毫无预兆地炸响起来。
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陈彬皱了皱眉,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墙上指向十一点二十的挂钟,伸手拿起听筒。
“喂,南元市局刑侦三大队。”
“陈大!是我,曲浩!出大事了!不对,是快要出大事了!”话筒那头传来曲浩焦急万分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风声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陈彬的眉头蹙得更紧,声音沉稳:“慌什么。慢慢说。我不是让你在医院盯紧祁峥吗?”
“是!我一直盯着呢!”
曲浩的声音又快又急,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
“本来一下午都好好的,祁升昏迷,祁峥就在病房守着,没什么异常。
可是大概……大概十二分钟前,祁峥接了个电话,拿着那个大哥大出了病房。
我觉得不对劲,就跟上去了。
他走到楼梯间那边,很偏僻的地方。
我怕跟太近被发现,没敢靠太前,就躲在上一层楼梯拐角……”
“说重点。听到什么?”陈彬打断他。
“我……我没听全,断断续续的。但有几个词听清楚了!”
曲浩站在电话亭,看向住院部深吸一口气,
“祁峥说……让电话那头的人,去找……找赵海龙原先的小弟,让他们去……去西街闹事!
还说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能见点血,说是要……要转移我们的侦查视线!
陈大,祁峥这是要搞事情啊!
他胆子也太肥了!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直接……”
“直接抓人?”
“对啊!他都明目张胆要制造混乱、妨碍我们办案了!这不是现成的把柄吗?”
陈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眼神在灯光下明暗不定。
片刻,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先别急。我让牛哥联系个可靠的兄弟,去接你的班。你撤回来,路上小心,回队里再说。”
“陈大!那西街那边……”曲浩还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先回来。”陈彬语气不容置疑,随即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
刚才的电话通话,因为老式座机听筒收音效果不佳,加上夜深人静,那怕陈彬没有摁外放键,一旁的牛年也听得一清二楚。
他此刻脸色凝重,看向陈彬。
“陈大,我现在就去联系个老同事,让他去医院替下浩子。”
牛年说着,已经拿起自己桌上的电话开始拨号,但目光仍看着陈彬,
“陈大,西街……应该是新江区西街吧?那片儿夜市、台球室、录像厅多,鱼龙混杂,真要有人蓄意闹事,很容易出乱子。要不要先跟赵东来通个气,让他们提前布置一下,以防万一?”
陈彬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摇了摇头:“不用提前布防,不过确实得先联系一下赵东来,毕竟周末我们自己人手不够。”
“不布防?”牛年拨号的手停住,疑惑地看向陈彬,“那万一真闹起来……”
“我们直接去抓闹事的人。”陈彬放下茶杯,目光转向牛年。
牛年愣了一下,眉头紧锁:“直接去抓?陈大,你知道是谁要闹事?西街那边三教九流……”
“我们刚从谁家里出来,祁峥就接到了电话?”陈彬打断他,反问道。
牛年略一思索,脸色一变:“张志亮家!你是说……是张广富?他给祁峥通风报信,然后祁峥指使他去找赵海龙的旧部闹事?”
他很快理清了思路,随即一股怒气涌上心头,
“张志亮这小子!我们走的时候明明警告过他,看到、听到的,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这才多大会儿功夫,他就全告诉他老子了?他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他不知道我们的手段,他爹张广富,还有电话那头的祁峥,更不知道。”
说着,只见陈彬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旁,拉开右手边最下方的抽屉。
抽屉没有上锁,里面东西不多。
他伸手到最里面,拿出一把保养得锃亮、透着冰冷金属光泽的五四式手枪。
旁边是一个半旧的牛皮枪套和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匣。
陈彬拿起手枪,动作娴熟地退出弹匣检查了一眼,黄澄澄的子弹排列紧密。
他“咔嚓”一声将弹匣推回,右手握住握把,左手握住套筒后端,猛地向后一拉,套筒顺畅地后坐到底,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随即复位。
他在空仓状态下扣动了扳机,击锤随之落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整个检查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两三秒时间。
“说实话,有时候我又不想让市局赶紧给我们把警械给换了。”
陈彬拿起一个备用弹匣,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揣进裤兜。
这才看向牛年:“牛哥,你先去趟警械室,找老刘领批新子弹。我上回领的那些,快用完了。记得,按规矩登记。”
牛年看着陈彬这一系列动作,又听到他平静地说出“子弹快用完了”这种话,嘴角不由得咧了咧,心里暗自嘀咕:
得,陈大这是动真格的了。
平时出任务虽然也带枪,但像这样特意检查、还让多领子弹的时候可不多。
他不由得在心里提前给张广富父子,以及可能被他们找来闹事的那些“赵海龙旧部”,默默画了个十字,虽然他不信教。
你说你们好好的,配合调查不就完了?
非要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花样,惹谁不好,惹这位活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