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不讲江湖道义!】
陈彬带着压满弹的五四式赶到新江区公安分局时,院子里已经是一片黑压压的了。
赵东来接到消息后反应极快,立刻吹响了紧急集合哨。
深夜的宁静被打破,宿舍楼灯光接连亮起,院子里脚步声、低语声、装备碰撞声迅速汇聚。
九十年代初,警力普遍紧缺,一个分局刑侦大队能有十来个正式干警就算配置不错,新江分局刑侦大队满打满算也只有六人。
这点人,加上陈彬、牛年和正在赶回的曲浩,显然不够。
对付可能持械、且有预谋制造事端的团伙,必须形成绝对的兵力优势,以多打少,以强凌弱,不讲什么“江湖规矩”,要的就是泰山压顶、一击必中的效果。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
虽然不确定对方具体人数,但己方力量自然是越雄厚越好。
因此,赵东来今夜把能在新江分局范围内调动的所有外勤力量,无论是否当值,无论属于刑侦、治安、还是派出所的机动警力,只要人在,只要没卧病在床,全部被要求携带装备,五分钟内到分局大院集合。
院子里,人影憧憧。
橄榄绿的警服在昏暗灯光下连成一片。
各大队、中队负责人正压低声音快速清点自己的人员,报数声短促有力。
气氛紧张而肃杀,不像是警察集结,倒像是某个准备做事的堂口在点齐人马,只是这里弥漫的是凛然正气。
牛年快步穿过人群,凑到正在和赵东来低声交谈的陈彬身边:“陈大,我托的老朋友那来信了。他的人一直跟着张广富,确认他进了西街的【花花麻将馆】,进去有一会儿了,还没出来。里面除了他,大概还有五六个社会青年,看着不像善茬。”
陈彬点了点:“好。替我谢谢老唐,回头我请他喝酒。”
牛年“嗯”了一声,没多做解释。
人员大致清点完毕,黑压压一片,不下三十号人。
赵东来简单做了个战前动员,没多说废话,只强调“听指挥,注意安全,控制场面”。
陈彬补充了一句:“目标是控制涉嫌寻衅滋事、意图暴力抗法的首要分子及其同伙,首要目标张广富,要活的、要能说话。行动!”
没有警笛长鸣,十几辆偏三轮摩托、两辆老式吉普和一辆面包车组成的车队,如同暗夜中沉默的鱼群,迅速驶出分局大院,融入沉寂的街道,只留下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引擎压抑的低吼,朝着西街方向扑去。
西街,这片以夜市、台球室、录像厅和各类“娱乐场所”闻名、夜间比白天更热闹的区域,此刻依旧灯火阑珊。
车队在距离【花花麻将馆】百米外停下,民警们鱼贯下车,按照预定方案,如同撒开的网,悄无声息地迅速对麻将馆及周边路口形成合围,控制住所有可能逃窜的路径。
花花麻将馆的招牌霓虹灯管坏了几处,闪烁着“花花将馆”几个字,门面不大,厚重的帘子遮着,里面隐约传出麻将碰撞和嘈杂的人声。
这次行动,祁大春不在,负责破门的是新江分局治安大队的大队长姚云龙,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走到麻将馆那扇看起来并不结实的木板门前,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在门锁位置!
“砰!”
一声闷响,门板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但门没开。
姚云龙皱了皱眉,后退半步,再次发力,更狠的一脚!
“哐当!”
这次,门锁部位终于不堪重负,整扇门向内猛地荡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这踹门的力道确实比不得祁大春来的猛,连踹了两脚,才把门锁踹烂,换成大春,一脚能给这木板门干碎。
“艹!谁他妈……”
门内烟雾缭绕,乌烟瘴气,刺鼻的烟味和汗味扑面而来。
正对门口,一个长发、手臂纹着青龙的年轻混混正举起手中的钢管,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可话还没说完,他就看清了踹门而入的姚云龙,以及姚云龙身后那一片醒目的橄榄绿。
长发混混的骂声戛然而止,高举钢管的手僵在半空,嚣张气焰瞬间被冻住,他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麻将馆里霎时安静。
几张麻将桌旁的人都愣住了,或坐或站,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正中间那张最大的麻将桌旁,张广富赫然在座,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他旁边,一个梳着油头、同样纹着花臂、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中年男人最先反应过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站起身来:
“哟!姚大队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来怎么也不提前跟兄弟们打个招呼,这……这误会,误会!”
油头男显然常跟治安部门打交道,认得姚云龙,试图套近乎。
姚云龙冷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声如洪钟:“你他妈谁啊?我认识你吗?我姚云龙干什么,还需要提前跟你汇报请示?!”
油头男被噎得说不出话,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天绝不是什么例行检查,看这架势,是冲着人来的,而且来者不善!
就在这时,陈彬分开挡在前面的民警,缓步走了进来。
他看也没看那个还举着钢管、不知所措的长发混混,径直走到张广富面前。
那长发混混被他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一扫,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陈彬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张广富胖乎乎的下巴和脸颊,力道不小,迫使他抬起头。
“张副科长,一天时间都不到,我们这,算是又见面了。真巧啊。”
张广富被捏得生疼,又惊又惧,声音发颤:“陈、陈警官……您,您这是做什么?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我让你问我问题了吗?”陈彬手指加力,张广富疼得“哎呦”一声,后面的话全憋了回去。
“没……没有。”张广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大晚上的,不在家睡觉,跑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干嘛来了?”
“我……我来麻将馆,肯定是打、打麻将啊……”张广富眼神躲闪。
他话音刚落,陈彬毫无预兆地,反手就是一个干脆利落的耳光!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这一巴掌不仅把张广富打懵了,也把旁边那个一直觉得丢了面子、蠢蠢欲动的长发混混的火气彻底打了出来。
他到底是年轻气盛,觉得在自家堂口被人这么打脸,以后没法混了,热血上涌,也或许是平时横行惯了,竟然脑子一热,骂了一句脏话,挥舞着钢管就朝陈彬侧后方抢过来!
“找死!”
旁边的牛年、姚云龙脸色一变,就要上前。
但陈彬的动作更快!
在长发混混刚动的同时,陈彬身体微微一侧,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撩开外套下摆,下一秒,那把漆黑锃亮的五四式手枪赫然在手!
他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朝天鸣枪警告,枪口一甩,几乎是贴着那混混的脚边——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闭的麻将馆内炸响!
子弹狠狠钻进水泥地面,打出一个浅坑,碎石溅起,擦着混混的裤腿飞过。
巨大的枪声和脚边爆开的火星,让长发混混冲势骤停,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高举的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从涨红变得死灰,瞳孔放大,浑身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他这辈子,可能都没离真正的枪击如此之近。
整个麻将馆里,除了警察,所有人都在这一声枪响中彻底吓傻了,有几个甚至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浓烈的硝烟味弥漫开来,混合着先前的烟味,令人作呕。
陈彬甚至没有多看那吓傻的混混一眼,持枪的手稳稳收回,枪口朝下,但那股凛冽的杀气尚未散去。
目光扫过那几个噤若寒蝉的花臂男:
“怎么?想袭警?”
“没……没有!不敢!绝对不敢!”
油头男第一个反应过来,差点跪下去。
其他混混也纷纷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哪还有半点之前的嚣张。
“问你们话呢?哑巴了?”陈彬厉声道。
“没……没有!警官,我们错了!”混混们语无伦次。
“没有就滚一边去!”
陈彬用枪口随意指了指旁边的空地,
“胆子这么怂,学别人操什么社会?全都给我靠墙站好!抱头蹲下!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这几个平日里在街面上吆五喝六、自诩狠角色的花臂男,此刻乖顺得如同小学生,连滚带爬地挪到墙边,迅速排成一排,双手抱头蹲下,动作整齐划一,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裆里。
恐怕他们从出生起,都没这么听话乖巧过。
控制住闲杂人等,陈彬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浑身筛糠的张广富。
枪口的硝烟似乎还在他鼻尖萦绕。
“现在,”
陈彬往前半步,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住张广富,
“回答我。这么晚,跑到这麻将馆,和这群人混在一起,是想干嘛?”
张广富活了大半辈子,靠着钻营坐上副科长的位置,也算见过些风浪,可像陈彬这样,一言不合直接掏枪射击,手段如此酷烈、气势如此悍勇的警察,他真是头一回见。
怎么和晚上第一次见面那会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他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刚才手下那个蠢货真的冲上去了,眼前这个年轻警察绝对敢开枪打人!
“我……我真没想干嘛……陈警官,我就是……就是来玩玩……”张广富声音发飘。
“重说。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也忘了,你和祁峥通的那通电话,说了些什么?”
张广富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陈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知道了!
他竟然知道了!
他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快?!
陈彬看着他那副见了鬼的样子,冷笑道:“放着好好的销售科副科长不做,偏要去给人当狗,当掮客,当黑手?你也不看看,你配得上那碗饭吗?”
张广富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反驳。
陈彬抬手,又是一个耳光甩了过去,这次是另一边脸。
“啪!”
声音依旧清脆,但旁边的赵东来、姚云龙、牛年都看得清楚,张广富脸上虽然瞬间浮现红痕,却并未真正红肿,更别说留下指印。
陈彬下手极有分寸,疼,且极具侮辱性,却不会造成需要验伤的实质性伤害,这是老橄榄绿才有的手艺。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和祁峥背后那个人是谁?还有,曾欣,现在到底在哪里?”
张广富两边脸颊都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哭丧着脸,带着哭腔道:“我……我真不知道那么多啊陈警官!
祁峥……祁峥只跟我说背后是蒋厂长,就我们光明棉纺厂的厂长,蒋仓云,但我从没在私下见过他,其余的事,我真不清楚,我……我这种级别,哪能见得到人家啊!
曾欣……曾欣是祁峥亲自处理的,他就说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走得远远的,具体去了哪儿,我是真不知道啊!
我对天发誓!”
“那我问你,你和祁峥,一个销售科科长,一个副科长,就算有点油水,可祁升那挥霍无度的做派,还有你家那彩电冰箱……钱是从哪来的?你们哪来这么厚的家底?”
这个问题,比问曾欣的下落,更让张广富心惊肉跳。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陈彬的视线,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敢说,这背后的水太深了,说出去,恐怕比得罪祁峥和陈彬加起来后果更严重。
陈彬没有再问第二遍,他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刚刚干净利落地甩了他两个耳光,更掏出枪,毫不犹豫地对着人脚下开火。
就是这个抬手的动作,成了压垮张广富的最后一根稻草。
“别打!我说!我说!”
张广富几乎是嚎叫出来,身体猛地向后一缩,双手下意识地护住头脸,
“是……是从厂里……从棉纺厂里……抠、抠出来的……”
“抠?”
陈彬的手停在空中,眼神锐利如鹰,
“怎么个抠法?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张广富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塌,他知道今天不说点真东西,绝不可能过关。
他瘫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衬衫,眼神涣散,语无伦次地开始交代:
“是……是倒卖……倒卖厂里的东西……原料,零配件,还有……还有废旧设备,当废铁卖……有时候,也……也搞点‘以次充好’、‘虚报损耗’……账面上做平……还有一些工人的工资......”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陈彬、赵东来、牛年等人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一个企业中层干部如此赤裸裸地承认侵吞资产,还是让人心头火起。
“都有谁参与?”陈彬追问。
“主要……主要是祁峥牵头,他管销售,路子广……我,我帮忙在仓库和出库单上做点手脚……还,还有仓库的保管老李,质检的小王……他们都……都拿一点……”
张广富像竹筒倒豆子,把他知道的人都扯了出来,此刻他只求自保,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江湖道义。
“蒋厂长呢?”陈彬突然问,“你们这么搞,他能不知道?没有他点头,你们能这么顺当?”
提到蒋厂长,张广富猛地一颤:
“不……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蒋厂长的事!祁峥……祁峥从来不跟我细说那边的事!他……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也可能不知道,我……我就是个跑腿的,拿点小钱……大头,大头都是祁峥和……和上面分,我……我不清楚啊陈警官!我真的不清楚!”
他这反应,不像全然作假。
恐惧是真的,但不清楚多少有些推脱。
“这些年,你们一共弄了多少钱?”陈彬换了个角度。
“我……我没细算过,我拿的都是小头……”张广富眼神躲闪。
“小头?”
陈彬冷笑一声,指了指墙角那些噤若寒蝉的混混,
“小头能让你儿子天天泡歌舞厅?能让你家又是彩电又是冰箱?能让你随手就能找这群人来闹事?张广富,我劝你想清楚再说。
你们这种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的,是什么后果,你应该比我清楚。”
张广富浑身一抖,瘫软下去:
“我……我大概,陆陆续续,拿了有……有两三十万……祁峥,他肯定比我多得多……厂里,厂里损失……我就不知道了……”
两三十万!
在人均月工资刚百元的九十年代初,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而这还只是张广富自认的小头!
那祁峥,以及蒋厂长等人,又吞了多少?
这又是多少工人的血汗钱?
“你说的这些,都有谁可以证明?账本、单据、经手人,都在哪里?”陈彬步步紧逼。
“账……账本都在祁峥那里,他管着……有些单据,可能……可能在我家,我藏了一些……怕,怕他以后撇清自己……”张广富此刻为了减轻罪责,已经顾不得许多。
“你家哪里?”
“卧……卧室床底下,有个旧皮箱,用油布包着,塞在最里面……”张广富彻底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