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是来要他命的阎王!】
凌晨一点,此时深夜。
光明棉纺厂家属区内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
陈彬将警车停在了三号楼附近。
他没有立刻下车,更没有急着上楼,只是摇下车窗,点燃一支烟。
从花花麻将馆出来后,他第一时间通过车上的电台,辗转联系上了市局值班室,并请求紧急转接市监委的相关同志。
张广富的供词和其家中可能藏匿的账本单据,性质已经彻底变了。
这不再仅仅是涉嫌包庇、妨碍公务乃至故意伤害,而是上升到了利用职务便利,勾结他人,大肆侵吞、盗窃企业资产的重大经济犯罪,且数额可能特别巨大。
这,已经超出了公安机关单独办理的范畴,必须请南元监委会提前介入,协同作战。
香烟燃到尽头,陈彬将其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几乎就在同时,两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一前一后,静悄悄地驶入了家属区,停在了陈彬的吉普车旁。
车门打开,下来五六个人。
清一色的深色中山装,熨烫得笔挺,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一丝不苟。
他们年纪多在三十到五十之间,面容肃穆,眼神沉静锐利,行走间步伐稳健。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匀称,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现场,最后落在推门下车的陈彬身上。
“哪位是陈彬队长?”
陈彬上前一步,伸出手:“你好,我就是陈彬,刑侦支队三大队的。辛苦了,何主任。”
他之前通过电话,已经知道了来人的身份,市监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副主任,何宽年。
何宽年与陈彬用力握了握手。
“陈队好,我是何宽年。临时接到通知,路上耽搁了一点时间,见谅。”
“没关系,我们也刚到。”
陈彬点头,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目标张广富,光明棉纺厂销售科副科长,已被控制。
他初步交代了伙同该厂销售科科长祁峥,通过倒卖原料、虚报损耗等方式侵吞企业资产的问题,并供认其家中藏有相关账本和单据。
人已经在车上,由我们的人看着。”
何宽年闻言,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一亮:“情况我们已经大致了解。感谢陈队和同志们的敏锐和高效,为我们打开了突破口。事不宜迟,我们上去吧?”
“好,这边请。”陈彬也不多话,头前带路。
牛年和两名市局干警押着面如死灰、抖若筛糠的张广富跟在后面,何宽年带来的几名监委干部则沉默地紧随。
上楼,来到张广富家门口。
陈彬对押解的民警点了点头。
民警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此时,张广富家的客厅还亮着灯。
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沙发上,听到开门声,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正要开口抱怨:
“老张,你怎么才回……”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看见了丈夫手上那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的手铐,看见了丈夫身后两名身材高大、神情严肃的陌生警察,更看见了随后进来的,那一群穿着中山装、气场迥然不同的陌生人。
惊愕当场。
何宽年走在最前面,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个深色封皮的证件:
“南元市监委会。请你保持安静,配合调查。”
女人呆呆地看着那个证件,又看看面无人色的丈夫,身体晃了晃,几乎要软倒下去,被她身边一位眼疾手快的女同志扶住了。
女人捂住了嘴,眼泪涌了出来。
陈彬在一旁冷眼看着:“你儿子张志亮呢?”
女人哭嚷着:“就在屋里睡觉......”
闻言,陈彬对牛年和曲浩使了一个眼神,二人会意,立马冲入房间,将张志亮摁在床上。
现在的结果,这与陈彬之前的设想已经不同。
最初,他只是想通过曾欣找到突破口,获得口供和直接证据,然后依法批捕祁峥。
但现在,张广富家中居然可能藏有账本和单据!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更是捅破天的重要证据!
有了这些实质性的书证,就足以让监委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介入,而且是以雷霆万钧之势。
监委查案,在某些方面,确实比公安舒服得多。
他们的手段、权限和带来的威慑力,是公安机关在某些领域无法比拟的。
更重要的是,一旦监委正式介入并立案调查,祁峥背后那个的蒋厂长,就算能量再大,也会感到巨大的压力。
被监委盯上的人,谁敢轻易动作?
谁又能轻易跑掉?
“东西在哪里?”
张广富颤抖着抬起戴着手铐的手,指了指卧室方向:“卧……卧室,床底下,最里面,一个旧皮箱,用……用油布包着的……”
何宽年对身后两名年轻力壮的监委干部点了点头。
两人会意,立刻走向卧室。
陈彬使了个眼色,牛年也跟了过去,既是协助,也是监督程序合规。
卧室里传来轻微的挪动声。
不一会儿,牛年抱着一个裹着深绿色油布、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旧皮箱走了出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油布上还沾着些灰尘。
何宽年戴上白色手套,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捆扎的绳子,掀开油布,打开皮箱的搭扣。
箱子里没有衣物,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摞单据、账本,还有一些笔记本和信件。
何宽年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
里面是用钢笔记录的,密密麻麻的数字、名称、日期,间或有一些简短的备注和人名缩写。
他又翻了翻下面的几页单据,有棉纺厂的出库单、入库单、领料单,还有一些看似废品收购站的收据,但金额和数量明显对不上,上面盖着模糊的章,签名也颇为潦草。
随着翻阅,何宽年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发严肃。
虽然只是粗略看了几眼,但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明目张胆的涂改、以及隐晦却指向清晰的记录,已经足以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这绝非小打小闹!
“混账东西!”
何宽年合上账本,低声骂了一句,看向瘫软在地的张广富,厉声道:“张广富,你老实交代,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藏匿地点?祁峥手里是不是有更多?说!”
“没……没有了,我知道的都在这儿了……祁峥,祁峥他肯定有更全的账,他……他不信任我,重要的都不让我碰……”张广富哭丧着脸交代。
何宽年不再多问,对身边的人吩咐:“拍照,固定证据。所有物品,全部编号封存,带回单位,仔细核查!”
安排妥当后,何宽年走到陈彬身边,伸出手:
“陈队,太感谢了!你们这次可是立了大功!
你放心,这些证据和情况,我会立刻向上级领导详细汇报。
你和你的同志们,功不可没!”
陈彬与他握了握手,并没有居功:“何主任客气了,这都是分内之事。案子能推进,离不开监委同志的支持。现在祁峥那边……”
“祁峥现在人在哪里?”何宽年立刻问,眼神锐利。
“在新江区医院,他儿子祁升的病房。我们已经安排了人手,二十四小时监视。”陈彬答道。
凌晨两点四十分,新江区医院住院部。
白日里人来人往的走廊此刻寂静无声。
祁升所在的病房门口,一名穿着便衣的民警裹着外套,靠在墙边的椅子上,看似在打盹,但耳朵却时刻留意着病房内的任何细微动静。
楼梯间方向传来轻微而密集的脚步声,很快,几道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走在前面的正是陈彬和何宽年,两人身后跟着数名身着警服和中山装的干部。
负责监视的便衣民警立刻站直身体,朝陈彬微微点头示意,目标仍在病房内。
陈彬在病房门前停下,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先侧耳倾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
祁峥似乎也没有睡,隐约能听到极轻微的踱步声。
何宽年看向陈彬,用眼神询问是否直接进入。
陈彬点了点头,抬手,屈起食指和中指,在病房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病房内,那轻微的踱步声倏然停止。
几秒钟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
祁峥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灰色的夹克衫。
当他看到门口站着的陈彬,以及陈彬身后那群面色严肃、着装各异但气场逼人的人时,瞳孔猛地一缩,但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挤出一丝疑惑和不满。
“陈警官?”祁峥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在......不是,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我儿子需要休息。”
他试图用身体和话语挡住门口,目光扫过何宽年等人,尤其在看到那几个身穿笔挺中山装的男人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祁峥同志,”
何宽年上前半步,与陈彬并肩而立,
“我是南元市监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副主任,何宽年。
现根据群众举报和相关线索,依法依规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审查调查。
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审查调查?”
祁峥脸抽搐了一下,
“何……何主任是吧?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祁峥在厂里工作这么多年,一向兢兢业业,遵纪守法,怎么可能……”
“祁峥,”
陈彬冷声打断了他,
“张广富已经在监委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还有你们交易的账单,我们也找到了。
现在,你是自己走,还是我们请你走?”
说话间,病房里另一个患者及其家属被暂时请出移住到了别的房间。
“张广富?账单?”
祁峥是个聪明人。
如果不聪明,那么他也不可能从八赤村那个贫瘠乡村一步一步爬到销售科科长的位置,而且对于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科长绝对不是他的上限。
但相比于聪明,他更狠。
为了保护自己,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舍得坑害,虎毒都不食子,他能不狠吗?
可正因为他又聪明又狠,所以他比一般人更明白被监委找上门的意味。
监委的人说找到你账单了,就绝对是找到你账单了。
可所有的账单都在自己身上,他们怎么可能能找到......再联系上张广富有......
祁峥不甘心,十分的不甘心。
张广福这个畜生居然背着他私藏账单?
自己居然在这阴沟里翻了船?
可......能怎么办呢?
祁峥绝望地闭上了双眼,重重叹了一口气。
陈彬双手环胸,挑了挑眉:“祁峥,现在能敞开心扉地聊聊吗?”
祁峥咽下了一口唾沫,睁开眼,面如死灰道:“你......我真的是小看你了,我认栽,你......你想聊什么?”
“你是不是雇人想要弄死你自己儿子?”
“雇凶杀人?对象是你亲生儿子?”何宽年闻言有些惊讶,即便见多识广,这种行径依然令人发指。
“不,不是要杀他。
我……我没想他死……我只是,只是想让他病一场,病得重点,住进医院,最好昏迷一段时间……”
“让他昏迷?”
陈彬声音冰冷,
“医生诊断是严重酒精中毒合并药物中毒,再晚发现一会儿,可能就救不回来了。这叫没想他死?”
祁峥痛苦地抓了抓头发:
“我计算过分量!我特意交代过,用量不能致死!
就算……就算你们没及时发现,我儿子家雇佣了一个打扫卫生的钟点工,最多再过十分钟,那个钟点工就会去打扫,一样会发现他!
我只是……只是需要时间!
赵海龙被抓了,我担心他乱说话牵扯到我,我需要转移你们的注意力,也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把祁升送走,让他暂时消失的理由!”
“所以你就对自己儿子下毒?”
祁峥低下头,沉默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雇佣谁下的药?”陈彬追问。
“……曾欣。”
“曾欣现在人在哪里?”
“就在湘岳医院附近,租了房子照顾他那个重病的未婚夫。具体……具体地址我不清楚。”
祁峥交代道,
“最后一次联系,是三天前,我让她拿了钱就离开南元,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
“你怎么认识曾欣的?为什么选她?”陈彬继续深入。
“她……她未婚夫是我一个远房堂侄。
几年前,我去我堂弟家喝酒,见过她一次,长得挺俊,印象挺深。
后来知道她也在我们棉纺厂上班,是在后勤上。
再后来……有一次我去我儿子祁升租的房子找他,撞见……撞见曾欣衣衫不整地从他屋里出来,祁升那副样子……我想起来我那个堂侄得了重病,我就知道,她很缺钱。
赵海龙出事以后,我就开始琢磨怎么把自己撇干净。
祁升是个定时炸弹,他太张扬,又和赵海龙、曾欣都扯得上关系。
我就想,不如让他病一场,一来,警察可能会觉得是意外,或者是他自己胡搞弄的;
二来,我作为父亲,着急上火,把儿子送到外地甚至外省去治病,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他也就暂时不会乱说话;
三来……也可以看看,到底有谁在盯着这件事。”
“所以你就找到了曾欣,用钱收买她,让她给祁升下药?”
何宽年记录着,语气带着讥讽,
“你知道这事的风险吗?万一剂量没控制好,你就是杀人犯!”
“我反复交代过剂量!我给她的是镇静类的药物,混在酒里……我没想到祁升那个混账那天喝了那么多酒!更没想到……”
祁峥的声音低了下去,
“更没想到,你们会去得那么快……”
陈彬缓步走到祁峥面前,蹲了下来。
他眯起眼睛看了过去,开口道:
“祁峥,你以为,你刚才说的那些就能把自己撇干净了?就能万事大吉了?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雇佣曾欣,到底是不是想杀你儿子祁升?是不是,想要他的命?”
“没有!我真没有!陈警官,我发誓!虎毒还不食子呢!”
祁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嘶声叫了起来,
“我就是想让他病一下,昏迷一下,给我点时间处理麻烦!我没想他死啊!”
“虎毒不食子?”陈彬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容,“你也配提这句话?”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阴影完全笼罩了祁峥:
“好!就算我暂且信了你的鬼话,你没打算当场要他的命!那我们来算另一笔账!”
“赵海龙被抓了,他干的那些脏事,组织恶势力、放高利贷、暴力催收、甚至涉嫌谋杀等等。
所有这些,经手人、联系人、留下的证据,指向的都是谁?
是你儿子祁升!
所有的电话记录、汇款凭证、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出面的是不是祁升?
签字画押的是不是祁升?!”
陈彬每问一句,就逼近一步,祁峥就不由自主地瑟缩一下,仿佛那话语是鞭子,抽打在他身上。
“你祁峥,干干净净,躲在后面,最多是个教子无方!
警察就算顺着祁升查到赵海龙,再顺着赵海龙查到那些破事,最后顶了天,也就是把你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抓进去!
凭什么会直接查到你这位清清白白的销售科科长头上?啊?!”
祁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豆大的汗珠滚落。
陈彬弯下腰,再次凑近他,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又低了下去,却比刚才的厉喝更加令人胆寒: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祁峥,你这么怕警察查到你,急吼吼地要给你儿子下药,甚至不惜让他冒生命危险……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在心虚什么?
你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让你觉得只要祁升一死,就真的能死无对证、高枕无忧了?!
是不是因为,有些事,祁升知道得太多?
有些证据,虽然明面上指向他,但只要他一死,就再也扯不出背后的你?
甚至……扯不出你背后的那位蒋厂长?!
不说话?
没关系。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
只要让我找到曾欣,弄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到底下了多少药,到时候一查,这些剂量会不会致死……
祁峥,你以为,你还能瞒得住吗?
等我们找到她,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到那时候,你现在的每一句谎言,都是在给你的刑期加码。
雇凶杀人,杀人灭口,再加上侵吞企业资产、数额特别巨大……
数罪并罚,祁峥,你觉得,你还有机会走出监狱的大门吗?”
“砰!”
祁峥整个人跪倒在地上。
眼前这个年轻的警察,这个他曾经以为只是有点小聪明只会破案,没什么背景的小警察......
不,不对!
这不是警察,这是阎王!
是来要他命的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