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湘江女尸!】
一九八三年,八月二十二号。
全国第一次严打时期。
天刚蒙蒙亮,暑气还未完全蒸腾起来。
袁崇合推开城西分局刑侦大队办公室大门时,就看到自己徒弟王志光,正趴在堆满卷宗的办公桌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三十二岁的王志光,本该是年富力强、精力最盛的年纪,此刻却眼圈乌黑,满脸胡茬,身上那件警服的袖口还沾着些暗红色的血迹印子。
听到开门声,王志光一个激灵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待看清来人,连忙站起身,下意识抹了把脸:
“师父,早。您从省城回来了?”
“嗯,昨晚的会,开到今天早上,就直接赶回来了。”
袁崇合把手里提着的公文包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办公室,眉头习惯性地皱了起来,
“怎么就你一个?其他人呢?廉映辉和许闻呢?”
作为城西分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袁崇合最见不得手下人松散。
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
全国范围内的“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正如火如荼,上面压得紧,下面忙得脚不沾地,所有人都像绷紧的弦。
王志光赶紧解释:“师父,您去省里开这几天会不知道。
金山路派出所那边,有个叫李明的片警,一直盯一条走私的线,摸到点眉目,上报了。
我们昨天晚上联合行动,去端他们的仓库。
没想到那帮孙子抵抗得挺凶,动了刀子。
廉映辉和许闻都挂了彩,送医院包扎去了,还没回来。”
“动刀子了?”袁崇合心头一紧,脸色更沉,“伤得重不重?”
王志光连忙摇头,语气里带着庆幸:“廉哥那边严重点,腿上挨了一刀,靠近……咳,大腿根。
送医及时,医生说算他走运,就差几毫米,不然就……”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许闻好点,对方刀钝,就划开个口子,不深,但胳膊也骨折了,打了石膏。医生说都得养一阵。”
袁崇合闻言,绷紧的肩膀微微松了些,但眉头依旧没展开。
他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升腾缭绕。
“人没事就行。”
这年头,出外勤,挂彩是家常便饭,能活着回来,就算走运。
现在全国严打,社会上的牛鬼蛇神、流氓混混都成了惊弓之鸟,有的负隅顽抗,有的狗急跳墙,公安干警和这些人真刀真枪干上的次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就在昨天省城的会上,就是专门交代这个的。
南元的邻市莲城,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就在抓捕一个持枪抢劫团伙时,牺牲了。
消息传开,与会的人心里都像压了块石头。
“你呢?没伤着哪儿吧?”袁崇合上下打量了一下王志光。
王志光咧了咧嘴,活动了一下胳膊,牵动了身上的瘀伤,疼得他龇了龇牙:“我还好,我追的那拨人拿的是钢管、棍子,没动真刀。就是身上被砸得青一块紫一块,没破皮,不碍事。”
袁崇合“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王志光疲惫的脸上,语气缓和了些:
“金山路派出所那个李明,我有点印象,上次联防队抓赌,他混进去摸情况,脑子活,胆子也大,是块干刑侦的料。
回头你多跟他接触接触,探探口风,看他有没有意向调到咱们队里来。
现在队里缺人缺得厉害,能挖来一个是一个。”
“行,师父。”王志光应下,“正好下午我还得去找他对接一下那批走私货的处理情况,我跟他聊聊。”
袁崇合点点头,走到自己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后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这几天队里还有别的事吗?都说说。”
王志光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想了想,说:“对了师父,现在队里人手这么紧,您既然想挖人,我倒想起个人,长巷派出所的治安警,叫刘洋。这小子最近可在咱们城西区出名了。”
“哦?怎么个出名法?”袁崇合挑了挑眉,来了点兴趣。
“嘿,您是没见着。”
王志光说起这个,精神似乎好了点,
“就前几天,长巷那片有几个混混喝多了闹事,还动了刀子。
刘洋正好巡逻碰上,一个人,就拎了根警棍,嗷嗷叫着就冲上去了,追着那五六个拿刀的混混打,硬是把人全给撂倒了,自己就蹭破点皮。
那场面……啧,听说现在长巷街道那片,以前横着走的混混,见了穿警服的都绕道走,尤其怕他。
脾气爆,但身手是真猛,而且敢打敢拼,是块好材料。”
“一个人追着五六个拿刀的砍?”
袁崇合有些惊讶,随即又有些感慨,
“现在的年轻人,是比我们那会儿吃得好,体格子壮,胆子也肥。
行,这个刘洋,你也留点心,有机会接触一下,看看他愿不愿意来刑侦。
咱们这行,光有胆子还不行,还得有脑子。
不过,有胆子的,总比怂包强。”
“得嘞,我记下了。”
王志光点头,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搓了搓手,还是开口了,
“师父,还有个事……这严打什么时候能结束,我媳妇昨晚还来单位跟我念叨,说我再这么不着家,她就带着孩子回娘家住去……”
王志光其实还有一点没明说。
队里很多兄弟其实都已经怨声载道了,为了这个严打,队里所有人已经连轴转二十多天,没有一个人休息过,没睡过一次好觉,甚至抓捕身上挂彩已经是家常便饭,可只要是还能动,就没得休息这一说。
做警察的嘛,也是人,这工作强度,就算是铁打的来了,也扛不住。
这事王志光没明说,毕竟说出来也不太像话,索性用自己做借口,旁敲侧听一下。
袁崇合自然也知道自家徒弟,撅起屁股要拉什么屎。
他何尝不知道兄弟们累?
他自己也是连轴转,省里的会开得人头晕脑胀,脑子里全是各种指标、案例、压力。
可上面压下来的任务,就像一座座山。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
“我明白。这样吧,我跟局里请示一下,看九月份,能不能安排轮休,让大家至少……每个人都能休上一天。”
“一天?”
王志光下意识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就这?”。
袁崇合瞪了他一眼:“一天还不够?现在是什么时候?全省都在看着!市局一天几个电话催进度!能挤出一天让大家喘口气,你知道我得多打多少报告,顶多大压力?别不知足!”
看到师父瞪眼,王志光立刻蔫了,缩了缩脖子:“一天就一天……总比没有强。谢谢师父。”
他知道,师父这话不假。
能争取到一天轮休,已经是师父尽力了。
再说下去,恐怕连这一天都没了。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
“廉映辉和许闻在哪家医院?”袁崇合掐灭烟头,问道。
“钢铁厂附属医院。”
“嗯。等会儿我去看看他们。下午你记得把李明和刘洋的事落实了。另外,通知还能动的,下午三点,队里开个短会,我把省里会议精神传达一下,再把接下来的工作捋一捋。”袁崇合安排道。
“是。”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还没到中午,一起突发抢劫案就打乱了安排。
袁崇合带着王志光和队里仅剩的、没在医院躺着的两三个队员,又喊上一队联防队员,急匆匆出了门。
等处理完,抓了人,简单吃了口午饭,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别说去医院看望伤员,连口水都差点没顾上喝。
等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队里,却看到廉映辉和许闻已经回来了。
廉映辉大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拄着拐杖,许闻吊着一只胳膊,脸色都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还行。
“师父。”两人看到袁崇合,都想起身。
“行了,都坐着吧。”
袁崇合摆摆手,看两人还能自己走回来,心里踏实了些,
“伤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没事,师父,死不了。”
廉映辉咧嘴笑了笑,牵动了伤口,又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就是得养一阵,不能跑不能跳,憋得慌。”
许闻也晃了晃打着石膏的胳膊:“我这更没事,就是吃饭费点劲。”
袁崇合看着两个负伤依旧坚持回来的徒弟,心里有些发酸,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
“还能动就行。正好,队里人齐了,咱们抓紧时间,开个短会,把省里的精神和下一步工作……”
他的话还没说完,办公桌上那部老旧的黑色摇把电话,突然“叮铃铃、叮铃铃”地疯狂响了起来!
刺耳急促的铃声,在闷热安静的午后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一瞬间,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部电话。
就连负伤的廉映辉和许闻,也猛地坐直了。
长期的刑侦工作,让他们对这铃声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过敏——只要它一响,十有八九,没好事。
王志光和廉映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一丝凝重。
刚刚从一场抓捕中缓过一口气,难道又要……
袁崇合脸色不变,抓起听筒:“喂,城西分局刑侦大队。”
电话那头传来急切的声音。
袁崇合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眉头越拧越紧。
王志光、廉映辉、许闻,以及办公室里其他几个队员,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他们太熟悉大队长这个表情了——出大事了!
果然,袁崇合听完,只简短地说了句:“我知道了,保护好现场,疏散围观群众,我们马上到!”
“啪!”
他重重挂断电话,转过身,目光扫过所有人:
“沿江北路,湘江边上,发现一具女尸。所有人,除了重伤动不了的,立刻出现场!廉映辉,你给市局技术科和法医室打电话,让谭洪和郑国平带人马上过去!快!”
“是。”
此时的城西分局,没这么多警车,除了几个负伤的挤在唯一一辆吉普车上,王志光则是带着头盔骑着边三轮载着袁崇合往案发地点驶去。
对的,负伤的也得出外勤。
拄着拐杖走路,毕竟也是还能走路嘛。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沿江路边上已经有了不少人在围观了,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往江岸边看,两名穿着制服的联防队员正在劝阻。
江岸边,靠着一排排的小渔船,沿江北路是南元市疍民的聚集地。
两三个穿着白色汗衫、皮肤黝黑的疍家渔民,正被联防队员隔在稍远处,神色惊惶又带着几分后怕地比划着,讲述着发现尸体的经过。
袁崇合带着王志光等人赶到时,现场已经基本控制住了。
廉映辉和许闻这两个伤员也挣扎着下了车,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袁股!”
负责维持秩序的联防队长老周连忙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习惯性地称了一声袁股,
“你们可来了!就在那边,江边那片芦苇荡边上,用渔网拖上来的……吓人得很!”
袁崇合面色沉静,点点头:“辛苦了,老周。现场保护好,围观群众不要再让靠近了。报案人呢?”
“在那儿!”
老周指着一旁树荫下蹲着的三个中年男人,都是典型的疍民打扮,短衫、阔腿裤,赤脚上沾着泥浆,此刻脸色都有些发白,其中一个还在微微发抖。
袁崇合示意廉映辉和许闻过去询问,自己则带着王志光,绕过警戒线,向江边走去。
尸体位于一片相对平缓的江滩边缘,靠近茂密的芦苇丛。
江水在这里打了个小回旋,带着上游冲下的各种杂物,在岸边淤积。
尸体尚未完全拖上岸,下半身还浸泡在浑浊的江水中,上半身被一张破旧的渔网缠裹着,歪斜地搁在湿漉漉的泥滩上。
看身形,是个女性。
尸体已经呈现明显的巨人观,皮肤肿胀发白,多处破损,散发着浓烈的腐败气味。
蝇虫嗡嗡地绕着飞舞。
王志光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偏过头,干呕了一下。
他虽然已经军转警七八年了,见过不少现场,但这种高度腐败的水中尸体,冲击力还是很大。
袁崇合面不改色,蹲下身,仔细查看。
尸体面部肿胀变形,难以辨认容貌,长发散乱地贴在肿胀的头皮和脸颊上,沾满了水草和污泥。
身上穿着普通的碎花短袖衬衫和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其中一只已经不见了。
裸露在外的手臂和小腿皮肤上有明显的擦伤和鱼虾啃噬的痕迹。
颈部似乎有些不自然的痕迹,但被肿胀的皮肉和缠绕的渔网遮挡,看不真切。
“死亡时间不短了,至少泡了好几天。”
袁崇合沉声道,
“看衣着打扮,不像农村的。
初步看像是,女性,年龄大概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
体表有抵抗伤和约束伤,颈部有扼压痕迹,很大概率是他杀了。”
王志光在一旁竖起一根大拇指:“要不是你能做我师父呢,一眼看出这么多门道。”
“行了,别拍马屁了,去看看老谭来了没,其余的我也看不出什么了。”袁崇合站起了身,开口道。
王志光闻言,立马点了点头,跑到路边张望了起来。
廉映辉那边也问完了情况,走过来汇报:
“师父,问清楚了。
是那三个疍民,今天下午想在这片下网看看有没有鱼,结果一网下去很沉,拖上来一看……魂都吓掉了。
他们没动尸体,立刻划船靠岸,找了附近的联防队。
这片水域相对平缓,上游冲下来的东西容易在这打转。
他们都说,以前也捞到过死猫死狗,甚至还有淹死的牲畜,但死人……特别是这么……这么胀的,还是头一回。”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挂着市局牌照的绿色吉普车和一辆后面拉着斗篷的现场勘查车,卷着尘土开了过来。
车还没停稳,几个人就跳了下来。
领头的正是四十多岁,头发还没白的市局法医谭洪。
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提着箱子的年轻助手,方飞。
另一辆车上下来的是郑国平,以及两名提着勘查箱的痕检技术员。
“老袁!什么情况?”郑国平大步走来,脸色严肃,他和袁崇合是老相识了。
“老郑,谭法医,你们来了。”
袁崇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简单介绍了情况,
“在江里发现的,女性,高度腐败,泡了有些日子了。具体情况还得你们看。”
谭洪点点头,一言不发,戴上口罩和橡胶手套,示意方飞也做好防护,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尸体。
泡在水里的尸体,得妥善处理。
众所周知,巨人观的产生是因为人死后,体内细菌分解,产生的腐败气体膨胀所致。(所以,无论尸体是不是被泡在水中,都会产生巨人观。)
如果处理不当,很容易发生爆炸。
类似于鲸爆。
但人体中的蛋白质是有限的,细菌不会无限制的分解产生腐败气体,所以并不会发生鲸爆那种程度。
不过,试想一下,砰的一小声。
红的,白的,黄的,流了一地,带着一股难以掩盖的腥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