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嫌疑人出现!】
翌日,民和街在十月的秋阳下显露出与十年前截然不同的面貌。
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
时代变了,曾经需要东躲西藏的投机倒把行为,如今已能光明正大地进行。
自行车把上挂着木匣子卖香烟瓜子的小贩,三轮车上堆满五花八门杂志书籍的摊主,以及用简易支架展示着花花绿绿录音带、录像带的音像贩子,构成了九十年代小县城街头特有的市井交响。
陈彬等南元刑警分批混入熙攘的人流中。
他们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摊位,特别是那些贩卖音像制品的。
十年过去了,街景早已变迁,曾经的摊贩不知换了多少茬,要寻找一个可能早已消失的“金姓商贩”,无异于大海捞针。
牛年带着徒弟宋毅,扮作闲逛的工人,两人胡子拉碴,衣着普通。
很快,一个穿着不合时令长袖外套、眼神飘忽的中年男人注意到了他们。
见牛年一脸社会气,旁边跟着的宋毅也年轻懵懂,那男人脸上堆起猥琐的笑容,凑了上来,压低声音:“大哥,买碟吗?”
牛年停下脚步,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才凑近,神秘兮兮地问:“什么碟?”
商贩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轻轻掀开自己外套的一角。
只见他外套内侧,用细绳挂着几十张用透明塑料袋套着的录像带封面,上面无一例外是衣着极为暴露、姿态挑逗的西洋或东洋女郎,画面粗糙但冲击力十足。
“高清无码,有小日子的,有欧美的,都是高级货,你瞧瞧,要不喜欢,跟我到后面巷子里的仓库,里面更多,带劲的也有!”
牛年眯起眼问:“多少钱一张?”
商贩伸出两根手指交叉:“十块。不还价。”
“十块?”牛年一愣,咂咂嘴,“这么贵?抢钱啊?”
“贵有贵的道理!”
商贩把衣服拢好,知道的人明白他是卖碟片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中年男人下海创业亲自做起了皮肉生意。
“一分钱一分货,我这可是独家渠道,清晰得很!保准你找不到比我这儿种类更齐全的碟片。大哥,玩这个,图的不就是个新鲜刺激嘛?”
牛年点了点头:“这碟片……黄不黄啊?”
商贩挤眉弄眼道:“瞧您说的,这黄碟要是不黄,那不成卖假货的了吗?我在这儿混饭吃,靠的就是诚信二字!”
“诚信?那就好,你这么诚信,我得请你喝口茶啊。”
“大哥,不用这么客气......”
还不等商贩把话说完,牛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商贩试图缩回去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从腰间摸出明晃晃的手铐,“咔嚓”一声就给铐上了。
商贩完全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腕一凉,低头看见那副闪着金属光泽的铐子,整个人都懵了,结结巴巴:
“哥……大哥,您这是……这玩笑可开不得……”
“谁跟你开玩笑?”旁边的宋毅也亮出了证件,年轻的脸上一片肃然。
商贩这才看清证件上庄严的国徽,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卧槽!警……警察?!”
“老实点!”
牛年低喝一声,和宋毅一左一右夹住他,不动声色地将人带离了喧闹的主街,拐进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叫什么名字?在这条街上混多久了?”
“王……王老三,警察同志,我错了,我真是第一次,再也不敢了……”王老三吓得语无伦次,开始胡诌。
“少来这套!”
牛年打断他:
“信你是第一次,还是信我是个雏?现在,问你点正经事,老实回答,算你戴罪立功。”
“您问,您问!我一定老实交代!”王老三点头如捣蒜。
牛年盯着他:“在民和街,或者你知道的林乡县其他地方,十年前,大概八十年代初,有没有一个专门摆摊卖磁带,尤其喜欢卖邓丽君那种港台歌星磁带的年轻人?大概二十多岁,长得白白净净,文质彬彬,不像干粗活的,骑个二八大杠,箱子可能是木头的,上面也许写着金记之类的。”
“十年前?”
王老三苦着脸,
“警察同志,这……这也太久了吧?我那会儿……那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他眼神闪烁,显然对戴罪立功很感兴趣,但又确实想不起来。
“仔细想!”宋毅在一旁喝道,“或者,你认不认识在这条街上混得久的老油子?特别是以前也倒腾过磁带、录像带的?”
王老三皱着眉,努力回想,忽然眼睛一亮:“啊!您这么一说……我好像听人念叨过。更早些年,严打之前,这条街上卖磁带录像带的,有几个‘老杆子’。不过后来抓的抓,散的散,改行的改行……哦对!有个叫‘老疤’的,以前就在这条街倒腾这个,听说资格最老,什么都卖过。现在……现在好像在西头那个自发形成的旧货市场里,支个摊子,卖点旧书旧杂志,偶尔也捣鼓点二手电器零件。”
“老疤?大名叫什么?具体在旧货市场哪个位置?”牛年追问。
“大名不知道,都叫他老疤,因为脸上有道疤。就在旧货市场最里面,靠墙根,一个总是摆着好多破收音机、旧钟表的小摊,那人不太爱说话。”
牛年和宋毅对视一眼。
这或许是一条线索。
“通知林乡治安大队的,把他先带回去,按规矩处理。”
牛年对宋毅交代了一句,随即拿出对讲机,压低声音:
“陈队,发现一个可能知情的老摊贩线索,在民和街西头旧货市场,绰号老疤。”
对讲机里传来陈彬的回复:“收到,我和大春现在马上过来。”
陈彬、祁大春与牛年、宋毅会合,随后在民和街西头那个杂乱喧嚣的旧货市场深处,找到了“老疤”的摊位。
正如王老三描述的,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狰狞旧疤的干瘦老头,正蹲在一堆破旧收音机、闹钟和杂七杂八的零件后面,眯着眼摆弄一个锈迹斑斑的半导体,对周遭的嘈杂充耳不闻。
陈彬亮出证件,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来意,询问关于十年前在民和街一带活动、可能使用“金记”标识、贩卖磁带、尤其面向年轻女顾客的“金姓”年轻商贩。
老疤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在陈彬脸上扫了扫,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牛年和宋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吞吞吐出一口劣质卷烟的烟雾。
“姓金的?那太多了,林乡县姓金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哪知道你们说的是哪一个?”
陈彬目光如炬,没有被他敷衍过去:“老师傅,我们问的不是所有姓金的,是十年前,在民和街这块,推着自行车,卖磁带的,年纪不大,看起来比较文气的一个。可能用金记的箱子。”
“卖磁带的?文气的后生?”
老疤又吸了口烟,似乎在回忆,半晌,摇了摇头
“记不清了。那会儿这条街上,倒腾这玩意儿的后生仔多了去了,今天来明天走,跟走马灯似的。姓金的也多。”
“为什么姓金的特别多?”
老疤抬起眼皮,看了陈彬一眼:“为啥?同志,看来你不是本地人,林乡县下头,原来有个地方叫金家村,搁旧社会,那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门阀大族,田连阡陌,祠堂修得比县衙都气派,村里十户有八户姓金,出过举人,也出过好几个大地主,风光得很呐。
后来嘛,你们应该也知道是个什么光景了。
金家村那些以前穿长衫、捧水烟袋的老爷少爷,一下子从天上掉到泥里。
成分不好,招工、上学、当兵,哪条路都难走。
村里地少人多,活不下去怎么办?
不少金家的后生,就只能往县里跑,干点不上台面的营生,倒腾点针头线脑、花生瓜子,胆子大点的,就捣鼓些稀罕玩意儿,像你们说的磁带、后来还有录像带。
那会儿,抓住了,东西没收,人还得进去。”
“您说的金记是怎么回事?”陈彬追问。
“树倒猢狲散,可猢狲也得找食吃不是?
金家村出来的人,刚开始是各干各的,互相还抢生意。
后来不知道谁出的主意,大概觉得抱团能少挨欺负,在外面也好充个门面,就约定,只要是金家村出来做小买卖的,有点固定摊子或者常用家伙事的,都可以打上个金记的标记。
有的是用红漆写在木箱上,有的烙在扁担上,有的缝在包袱皮角落。
意思就是,这是金家村出来的货,价钱可能不是最低,但一般不会故意坑人,出了事同村也可能帮着说句话。
那几年,金记在这片街面上,也算有点小名气,主要是卖些零碎、小吃,后来也有人卖磁带、卖书。”
“所以,用金记标识的,不一定是一个人,而可能是金家村出来做小生意的一群人?”
“就是这么个意思。”
老疤点点头,说:
“你们要找的那个卖磁带的文气后生,如果真是金家村的,用着金记的箱子,那也不稀奇。
那样的后生,当年金家村可能有好几个,都长得白白净净,不像干农活的,被家里赶出来或者自己跑出来,在县里混口饭吃。”
“现在呢?金家村还有这样的人在县里做这些生意吗?或者说,那个金记的标识,现在还有人用吗?”
老疤沉默了片刻,把烟屁股在鞋底摁灭:“现在?政策松动了,不像前些年抓得那么狠了。
听说金家村那边,又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想重新把摊子支起来。
至于金记……明面上见得少了,毕竟不光彩。
但暗地里,有没有人还用,或者换了别的花样,我就说不准了。
我老了,只管我这一亩三分地。
同志,你们要真想打听十年前的事,特别是跟金家村、跟‘金记’有关的事,窝在这县城的街面上打听,不如直接去金家村看看。
那村里老人多,知根知底。
不过……那地方,宗族观念重,排外,对外人去打听陈年旧事,未必乐意说。”
离开旧货市场,坐回车上,陈彬驾驶着吉普车,在返回林乡县局的路上飞驰,就在这时,陈彬的大哥大响了起来,随即响起了汪海超略带急促的声音:“陈队,陈队,我是汪海超,听到请回话。”
“我在,你说。”
“我和许队这边有新发现。我们联系了局里老治安的同志,翻阅了当年一些投机倒把和收缴违禁品的旧档案,结合重新梳理宋匡的社会关系,查到一条重要信息!
宋匡当年搞磁带生意,他的进货渠道之一,就是一个金记的商贩。
根据一个当年也被处理过的老贩子回忆,那个人和宋匡年龄相仿,是宋匡当年下乡当知青时,在同一个公社插队认识的!名字叫金广志!”
“还有呢?”
“那个老贩子说,金广志长得挺白净,说话也斯文,不像干农活出身的,倒像个读书人,特征和我们掌握的‘金姓商贩’很吻合!
更重要的是他的家庭背景——他爷爷,旧社会时是金家村的大地主,听说在地方上很有势力,而且……手里有枪!”
“什么枪?是不是毛瑟枪?具体型号知道吗?”
“听那个老贩子含糊提起过,说是毛瑟牌子的,德国货,挺老的枪,但具体是毛瑟什么型号,他一个老百姓也说不清。只说当年金广志爷爷有枪,家里可能还不止一把,这事在老一辈那里不是什么秘密。”
汪海超的声音带着一种挖掘到关键信息的振奋,同时也有一丝寒意,
“陈队,如果真是毛瑟,那……”
“通知包括在外走访的伍静、袁杰他们,立刻回林乡县局!马上!”
陈彬不等汪海超说完,直接打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
他重重挂断对讲机通话,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老旧的吉普车引擎发出怒吼,车身猛地窜出,速度之快,让刚坐稳的牛年、宋毅和副驾的祁大春再次被惯性狠狠按在座椅上。
“我艹……陈队,什么情况?!”牛年揉着撞疼的胳膊,惊呼道。
祁大春也稳住身形,急问:“阿彬?怎么回事?金广志?枪?”
陈彬紧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先回林乡县局领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