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钓鱼】
两天后,南元市郊。
1992年12月2日。
十二月的南元,早已入了冬。
凛冽的北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带来阵阵寒意,田野萧瑟,远山苍茫。
游双双还处于孕早期,需要静养安胎,便留在了省城麓山父母家中。
会战结束后,陈彬独自一人,带着大会战荣归的荣誉与一身征尘,返回了南元。
他先回了一趟陈家村老家。
离家两月有余,家中一切安好。
弟弟陈威的生意越做越红火,菜铺开遍了南元四个区,弟媳韩佳佳的肚子已经显怀,再有四个月左右,陈家就要添丁进口了。
妹妹陈秋秋自从上次学校盗窃事件解决后,心无旁骛,学习成绩一路高歌猛进,老陈家很可能要出第一个正儿八经的本科大学生了。
二叔陈勤奋得知陈彬又立了大功,笑得合不拢嘴,张罗着要摆宴席请全村吃饭,又被陈彬好说歹说劝住了。
不过,在村里走一圈,二叔那逢人便夸“我侄儿陈彬如何如何”的嗓门,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住的。
陈彬现在的履历,在小小的陈家村,甚至在整个南元公安系统,都堪称耀眼:
从警两年,两次个人一等功,一次个人二等功,一次集体一等功,一次集体二等功,各种表彰嘉奖更是不计其数。
连老帅哥私下都跟他聊过,等明年“时候差不多了”,就把他调到省厅总队去。
“明年”,“时候差不多”,陈彬心知肚明。
这次全省大会战战果辉煌,老帅哥的副厅位置,看来是稳了。
不过,此刻的陈彬,暂时把这些工作上的事抛到了脑后。
忙碌了整整两个月,神经始终紧绷,如今尘埃落定,他只想彻底放松一下。
这天一大早,陈彬给父母灵位前恭敬地上了香,念叨了几句近况,便换上一身轻便保暖的旧衣裳,兴冲冲地出了门。
他先找到袁杰,借了辆车,然后又去接了早就望眼欲穿的祁大春。
三个大老爷们,揣着刚刚发下来的奖金,直奔百货大楼,各自斥巨资购置了一套崭新的钓竿、钓箱、钓椅等装备。
“走!常瑜说的那个野塘,今天非得爆护不可!”
祁大春搓着手,跃跃欲试。
三人开着吉普,在城郊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穿梭,按照同事常瑜提供的模糊方位,七拐八绕,总算在一条看似人迹罕至的野河边找到了理想的钓点。
河水不算宽阔,但看起来挺深,岸边芦苇丛生,颇有几分野趣。
停好车,三人各自选好位置,打窝、调漂、开饵、支竿,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陈彬还特意带了个小炭炉,在避风处支棱起来,掰了几根枯树枝点燃,架上小壶烧水,美其名曰【围炉煮茶,静候鱼讯】。
炭火噼啪,壶中水渐渐沸腾,陈彬泡上一壶浓茶,吹开浮叶,啜饮一口。
滚烫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冬日的寒气,四肢百骸都舒坦地叹了口气。
“啧,这才叫日子。”
陈彬惬意地眯起眼,望着微波粼粼的河面,觉得连空气中都充满了鱼儿即将上钩的甜美气息。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不知是今天天气阴沉导致鱼群活性不佳,还是这斥巨资购置的新渔具需要磨合,抑或是陈彬选的钓位风水不对,总之,他枯坐了近一个小时,那漂亮的浮漂就像焊在了水面上,纹丝不动。
陈彬从满怀期待,到略有焦躁,再到昏昏欲睡……
“哗啦!”
不远处传来清晰的出水声和祁大春低呼:“中了!个头不小!”
陈彬一个激灵,睡意全无,赶紧扭头看去。
只见祁大春正吃力地弓着竿,鱼线绷得笔直,在水里划出激烈的之字形,显然是个大家伙。
几分钟后,一条足有三四斤重的大草鱼被祁大春成功抄入网中。
“嘿!开门红!”
祁大春乐得见牙不见眼,得意地朝陈彬这边晃了晃渔获。
陈彬看了看自己依旧稳如泰山的浮漂,又看了看祁大春渔护里扑腾的大草鱼,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大春,你这位置是不是有鱼道?咱俩换换?”他提议。
祁大春倒也爽快:“行啊,阿彬,你来试试。”
两人换了钓位。
结果,十分钟后,祁大春在新位置(也就是陈彬原来的位置)又中一条大板鲫。
而换到祁大春原先宝地的陈彬,浮漂依旧如同老僧入定。
又过了十分钟,另一侧的袁杰也传来捷报,钓起一条两斤多的鲤鱼。
陈彬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鱼护,再看看两边兄弟不断增加的渔获,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在河边又硬生生耗了一个小时,依旧毫无建树后,陈彬望着平静的河面,参透了个重大人生哲理,一脸严肃地总结道:
“看来,钓鱼之前,首先得确定这河里到底有没有鱼。
我怀疑,这地方被之前的人钓得太狠,鱼早就被钓光了。
你们俩纯属运气好,把河里最后剩下的那点存货给掏了。
我要是不换位置,那第二条鱼肯定是我的。
听我的,咱们换个地方,下游肯定有鱼!”
袁杰一边给鱼钩上饵,一边忍不住笑着调侃:“阿彬哥,咱这刚买的的浮漂,它要是会说话,估计都得喊冤。这人不行,不能怪路不平啊。”
陈彬眼睛一瞪:“少废话!收拾东西,转移阵地!今天非得开张不可!”
不信邪的劲头又上来了。
三人于是又吭哧吭哧地收拾装备,沿着河岸向下游走了百十米,找了个看起来水草更丰茂的回水湾。
陈彬重新信心满满地打下窝子,支好钓具,正襟危坐,准备大干一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的余晖给河面镀上了一层金边。
陈彬的浮漂,依旧稳如定海神针。
他从最初的斗志昂扬,逐渐变得平静,继而开始思考人生。
钓鱼嘛,求得就是个心境,不可贪图,不可妄求,愿者上钩,修身养性……
就在他盯着浮漂,思绪飘忽,眼皮又开始打架的时候——
“中了!中鱼了!快收杆呀!”
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忽然在耳畔响起,将陈彬从半梦半醒中猛然惊醒!
几乎是同时,手中那沉寂了几乎一整天的鱼竿猛地向下一沉,竿尖瞬间弯成了大弓,渔轮发出“吱吱”的出线声!
一股巨大而鲜活的力量通过鱼线清晰地传递到手上!
陈彬心中一荡,一股狂喜涌上心头,睡意全无,肾上腺素飙升!
他条件反射般双手握紧鱼竿,猛地向上一抬!
“哗啦!”
水花四溅,一条体态肥硕、银光闪闪的大鱼被提出了水面,正在鱼钩上奋力挣扎扭动!
“哈哈哈!我就知道!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轮到我了!”
陈彬大笑着,小心翼翼地将鱼溜到岸边,伸手一把抓住鱼鳃后的位置,提了起来。
入手沉甸甸的,估摸着最少得有七八斤!
看着这条在夕阳下鳞片闪耀的大鲈鱼,陈彬心里那叫一个美,之前的郁闷一扫而空。
然而,当这条大鱼完全脱离水面,被他仔细端详时,陈彬嘴角的笑容却微微凝固了。
野生鲈鱼他见过不少,体色多呈黄绿或青灰色,带着明显的野性斑纹。
可手中这条……体色是略显灰白的,体型也过于肥硕均匀。
陈彬疑惑地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条毫无疑问的野河,又低头看看手中这条同样毫无疑问的菜鲈,眉头渐渐蹙起。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身侧。
只见游双双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河边,穿着一件厚厚的白色外套,围着白色围巾,小脸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正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不远处,祁大春和袁杰早就放下了鱼竿,正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显然憋笑憋得很辛苦。
陈彬瞬间全明白了,哭笑不得:“你怎么跑回来了?不是让你在麓山好好安胎吗?”
游双双眨了眨眼睛,走上前,很自然地挽住陈彬空着的那只胳膊,笑道:“在家待着太闷了嘛。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就打给袁杰了,一问,就知道你们在这儿大展宏图呢。我寻思着过来看看,给你们个惊喜。”
陈彬晃了晃手里那条灰白的鲈鱼,没好气地问:“你来就来嘛,往我鱼竿上挂条菜鲈算怎么回事?”
他检查了一下鱼钩,果然挂着鱼嘴的方式不太自然,有细微的勒痕。
“哎呀,你说什么呢?”
游双双假装没听见,探头看向陈彬脚边的钓箱,惊喜道:
“哇!钓了这么多鱼啊!这条鲈鱼好大!还有两条大草鱼!今晚有口福喽!”
陈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自己那原本空空如也的钓箱里,不知何时,竟然真的多了两条用草绳穿好腮部的大草鱼,看样子每一条都不下三四斤,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摆着尾巴。
“发什么愣呀?”游双双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天都快黑啦,冷死了。走吧,我们回家,我给你做鱼吃。清蒸鲈鱼,红烧草鱼,怎么样?”
游双双见他没反应,又晃了晃他:“走啦。明天……明天我陪你,咱们换个地方,继续钓,好不好?保证让你钓到真的、大大的野生鱼!”
听到“明天继续”四个字,陈彬木然的脸上,眼睛倏地一亮。
“好!”
陈彬干脆利落地应道,反手握住游双双微凉的手,
“回家,我二叔做鲈鱼那叫一绝,回家吃鱼!大春,阿杰一起来。”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映在河面上,也映在一行人的笑脸上。
陈彬一手提着渔具和战利品,一手紧紧牵着游双双的手,祁大春和袁杰帮忙拿着其他东西,说说笑笑地朝着吉普车走去。
寒风吹过河岸,却吹不散这冬日黄昏里,平凡而温暖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