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消失的她们!】
1992年12月1日,星期二,下午。
南元市,南滨区,育才中学。
阴冷的冬雨从天空飘洒下来,润湿了校园里的石板路和冬青树叶。
高中部教学楼下的布告栏前,却挤满了穿着臃肿冬装、呵着白气、神色各异的学生们。
今天是高三上学期第二次月考成绩放榜的日子。
陈秋秋费力地挤在人群里,从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中寻找自己的那一行。
她的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有些发僵,顺着年级排名的榜单,从后面一点点往前挪。
心跳得有些快,掌心微微出汗。
自从今年升入高三,为了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大学梦,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了学习,连周日和节假日都很少回陈家村,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教室和龚姐姐的办公室里。
目光掠过一个个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直到——
“第九名:陈秋秋,总分:647分。”
陈秋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用力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一遍,没错,是自己的名字,年级第九!
“秋秋!你看到了吗?你进了!进了前十!”
旁边传来张悦激动的声音,她紧紧抓住陈秋秋的手臂。
张悦自己的名字也赫然在列,排在年级第87位,这个成绩对她而言,同样是里程碑式的飞跃。
陈秋秋的高中成绩其实并不理想。
班级排名尚可,稳定在前五,但放到全年级近三百名同龄人中,就只能算中游偏上,距离她梦想中的大学,似乎总隔着一段距离。
但这一切,似乎正在成为老黄历。
“你也进了前一百!”
陈秋秋反握住张悦的手,相视而笑,雀跃地穿过湿漉漉的校园,跑向小学部的教导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陈秋秋轻轻敲开。
里面只有一个穿着米色毛衣、外罩深灰色开衫的年轻女子,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低头批改着试卷。
她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握着红笔的手指白皙修长,神情专注而温和,却又带着一种为人师表特有的威严。
正是龚安萱,育才中学小学部的教导处副主任,也是陈秋秋和张悦私下里最敬重、最亲近的龚姐姐。
“龚姐姐!龚姐姐!我考进年级前十了!”
陈秋秋几乎是小跑着冲到龚安萱桌边。
龚安萱闻声抬起头,看到是她们,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欣慰的笑容。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看向陈秋秋递过来的成绩单,赞许地点点头:
“647分,不错,比上次月考又进步了十三分。数学和英语的弱项提上来了,语文的稳定性还要保持。但是你还不能得意,要知道,月考是月考,高考是高考。”
陈秋秋认识龚安萱,始于数月前那场让她备受煎熬的【班费被盗事件】。
当时,她和哥哥陈彬站在教室门外,第一次知道哥哥认识学校里这位看起来既温柔又有些严肃的年轻老师。
之后原本可能只是萍水之交,但一场面向全校的讲座改变了一切。
那场讲座的主题是【先学做人,再做学问】,主讲人正是龚安萱。
她站在礼堂的讲台上,声音清朗,话语却掷地有声:
“……亲爱的同学们,成绩不是成才的唯一标准。比起学习,我更希望你们成为:明是非、懂礼貌、三观正、会感恩、内心坚定、品行端正的好孩子。人品、德行应在首位。其次才是学习成绩。学习不仅仅是为了获取知识,更是为了培养自己的品德和正确的价值观……”
这段话,让陈秋秋印象极为深刻。
从小到大,明确告诉她成绩不重要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父亲陈勤奋,摸着她的头说:“闺女,成绩不好没关系,分配不到工作,爸养你。”
另一个是哥哥陈彬,和她说:“秋秋,成绩不能决定一个人的未来,眼界才是。”
而龚安萱,是第一个以老师的身份,如此郑重地告诉她,成绩并非唯一,甚至不是首要。
也正因如此,讲座结束后,她特意去打听,得知龚安萱是老金山路育才中学毕业的,当年以优异成绩考入燕京师范大学。
燕京,那正是她向往的地方。
于是,在一个周末,她特意回家,央求哥哥陈彬介绍她认识龚安萱。
陈彬虽然与龚安萱不算熟稔,总共见过不到三次面,但还是带着她找到了龚安萱的办公室。
从那以后,陈秋秋就缠上了这位龚姐姐,不仅请教学习,也倾诉心事,最后更是鼓起勇气,请求龚安萱为她补习。
龚安萱当时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提出了一个条件:“想让我教你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一个要求,你得和你们班上那个叫张悦的女同学一起。”
听到张悦这个名字,陈秋秋的第一反应是抗拒和不解。
班费事件的始作俑者就是张悦,虽然后来张悦找她承认了错误,但心中的芥蒂岂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而且,这件事明明只有自己、哥哥和班主任知道,并承诺保密……
龚安萱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解释道:“这件事我当时确实找过你们班主任私下了解过,但她只是说学生隐私问题,保密。
但我这个人,有时候好奇心比较重,自己悄悄了解了一下。
秋秋,或许你知道张悦家条件不太好,但你可能不知道,她这个学期的学费……家里其实还没交齐。”
陈秋秋瞬间明白了什么,捂住嘴:“龚姐姐,你是说张悦她偷班费其实是……”
“我可什么都没说,”
龚安萱轻轻摇头,
“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所以我才让你把张悦一起叫来。我想看看,她是真的想要改变,真的渴望学习,还是别的什么。”
于是,陈秋秋找到了张悦邀请她一起去龚安萱那里补习。
出乎意料的是,张悦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
从此,每周有几个固定的傍晚,陈秋秋和张悦就会结伴来到这间办公室,在龚安萱的指导下,啃下一道道难题,梳理一个个知识点。
过程无疑是辛苦的,高三的节奏本就紧张,额外的补习更是榨干了她们最后一点精力。
但成果也显而易见,这次月考的成绩,就是最好的证明。
陈秋秋也逐渐看清,张悦是真的喜欢学习,渴望用知识改变命运。
可她始终不明白,当初的张悦,为什么不肯说出家中窘迫、学费无着的实情。
她把这份困惑告诉了哥哥陈彬。
陈彬听后,沉思片刻,说道:“这种人,骨子里往往很要强。她们宁愿被误解,甚至被指责品行有问题,也不愿意被人怜悯,那会让她们觉得自己最后一点尊严都失去了。不过,秋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去的她究竟怎么想,或许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在努力,在变好。这就够了。”
哥哥的话让陈秋秋豁然开朗。
她后来找了个机会,和张悦进行了一次长谈,选择真正地放下过去,原谅对方。
两个女孩也因此冰释前嫌,成为了可以互相鼓励、共同进步的伙伴。
陈秋秋原本以为,自己的高三生涯会一直这样,在龚姐姐的指引下,在好友的陪伴下,平稳而充实地向着目标迈进。
然而......
…
…
时间拉回现在。
1992年12月15日,下午,南元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陈彬的办公室内。
现在是下班时间,外面大办公室里除了今晚值班的牛年和宋毅,其他人都已经离开,显得格外安静,只有隐约传来的翻阅文件和低声交谈声,以及窗外永无止息的雨声。
陈彬让宋毅去打瓶开水,然后关上了自己办公室的门,将嘈杂隔绝在外。
“你的意思是,上周日,也就是12月13号下午,你按照约定去龚老师办公室准备补习,但既没见到龚安萱,也没等到张悦。然后你等到今天,实在觉得不对劲,去找了你们班主任想问张悦的情况,结果班主任说没事,但你放心不下,自己偷偷跑出学校,找到了张悦家,然后发现她家里人已经报警说她失踪了,是吗?”
陈彬顿了顿,
“可张悦失踪,和龚老师龚主任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觉得龚主任也失踪了?你去过她家了吗?”
“嗯!”
陈秋秋用力点头,
“哥,是这样的。
在认识龚姐姐、开始每周日固定去她办公室补习之前,我和张悦都是住校的,高三了,学习紧,我们连周日都很少回家,基本都呆在教室或图书馆。
可是上个星期六,就是12号那天,下午放学后,张悦很奇怪,她急急忙忙地收拾东西,跟我说她要回家一趟,有急事。
我当时还纳闷,想说晚上不去龚姐姐那补习了嘛?
我看着她匆匆离开教室,然后……然后我看到她在校门口,跟着龚姐姐一起离开了校门口。
我当时以为可能是巧合,或者龚姐姐顺路捎她一段,或者有什么事,也没多想。
然后就是星期天下午,我按照约定时间去了龚姐姐办公室,门锁着,里面没人。
我等了好久,一直到天快黑,谁都没来。
星期一,我又去了一次,办公室还是锁着,我问了小学部其他老师,他们只说龚主任请假了,具体什么事不知道。
我心里就开始有点慌了……
然后今天,星期二,下午我没忍住,趁着课间去找了我们班主任王老师,想问张悦是不是请假了,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王老师开始还跟我说没事,让我别瞎想,好好复习。
但我看她眼神有点躲闪,就觉得不对劲。
后来我……我偷偷溜出了学校,直接找到了张悦家。
她家在城西那片老居民区,院子外面围着好多人,还有……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
我听到她妈妈在哭,她爸爸在跟警察说什么‘就没回过家……’
我躲在人群后面,吓得腿都软了,没敢过去问。
张悦真的不见了!她家里已经报警了!
哥,张悦失踪了,龚姐姐也联系不上,她们是星期六一起走的!
这都过去快三天了!
会不会……会不会是路上出了什么事?还是……遇到了坏人?”
陈彬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你先别自己吓自己,也别胡思乱想。
失踪不代表就一定出事了,也可能是有别的突发情况。
张悦家具体地址在哪里?
我先联系她家所属的派出所,了解一下报案的具体情况和警方目前的调查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