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龚安萱失踪!】
一个星期后。
1992年12月15日,星期二。
南元市局刑侦支队,重案三大队办公室。
窗外,连绵的冬雨已经淅淅沥沥下了一周。
天色阴沉,雨丝细密,带着南方冬季特有的湿冷。
办公室里的铁皮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依然挡不住那股无处不在的潮气。
“吱呀——”
办公室门被推开。
曲浩抖了抖雨衣上的水珠,一脚踏了进来。
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也挂着水痕,身上的警用棉袄下摆颜色明显深了一块。
“这鬼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再不放晴,我感觉人真要发霉长蘑菇了!”
曲浩一边抱怨,一边脱下湿重的雨衣,挂到门后的挂钩上,雨水顺着衣角滴滴答答流到地上,汇成一小滩。
“小宋!小宋在不在?赶紧的,去后勤处领个铁皮炉子回来,再弄点煤球,这屋里跟冰窖似的,得烧点煤去去寒气!”
祁大春正坐在自己那张靠里的办公桌后面,双手环抱在胸前,整个人陷在椅子里,试图用体温对抗寒意。
听到曲浩的嚷嚷,他探出头:“耗子,你们那案子处理得怎么样了?昨晚云台区那案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听说动了枪?”
昨晚轮到曲浩和袁杰值班,半夜接的警。
袁杰闻言,从怀里掏出一个被体温焐得有些发潮的笔记本,翻开递了过去,语速平稳地汇报:
“昨晚十一点左右的事儿。
一伙人,四个,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的消息,知道云台区铁路车辆段昨晚发工资,揣着两把砍刀就想去抢。
结果,点子背。
他们摸进去那地方,是人家保卫科!
里面值班的干事反应快,一看不对,直接掏枪了。
混乱中开了两枪,打中了其中两个家伙的大腿。
另外两个同伙吓得够呛,拖着受伤的同伴就跑,跑出去没多远,觉得带伤员跑不快,又看后面好像没追兵,心一横,就把其中一个伤势重点的同伙给扔半道上了。
另一个受伤的,被他们连拖带拽弄走了。
后来,那保卫科干事确认安全后报了警。
云台分局刑侦大队先出的警,把那个被抛弃的倒霉蛋送医院取了子弹,简单止血包扎后,就直接刑拘了。
我和耗子接到通报,就上报了陈队。
凌晨三点左右,我们仨赶到现场。
陈队看了现场痕迹和血迹,判断那个被同伙拖走的伤者,失血不少,肯定跑不远。”
曲浩接过话头,一边用干毛巾用力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心有余悸地补充:“可不是嘛!陈队的追踪技术,来当警察我觉得都屈才。
他就顺着滴落的血迹和泥地上的脚印,一路摸黑追。
这鬼天气,下雨,痕迹不好找,但陈队眼神毒,愣是没跟丢。
最后追到西郊结合部一片自建房里,找到一个连招牌都没有的黑诊所。
嘿,那三个家伙,包扎是包扎了,但麻药劲儿还没过,躺在里面哼哼呢,被我们堵个正着,一锅端!
人赃并获,砍刀、抢来的部分散钱都在。
连夜突审,口供录完,天亮那会儿才把人都送进看守所。
我们这刚回来,身上的雨水混着汗,别提多难受了。”
他说着,又烦躁地扯了扯贴在身上的内衣,嘀咕道:“这破天,穿雨衣跟蒸桑拿似的,不穿又淋成落汤鸡。真希望老天爷打个雷,把那些不干好事的犯罪分子全劈死算了,省得我们遭罪!”
牛年这时候也罕见地插了一句嘴,开口道:“说真的,也不是那伙人点子背。你们要想想,这其实多亏了陈队,先前提出的禁枪行动,我们市大大小小那些未登记的枪支都被收缴。而那些登记的枪支也不敢随意拿出来用。
要不然,这伙人去抢劫有可能拿的不是刀,而是枪了。
那到时候这中枪受伤的就不一定是那伙劫匪了,也有可能是那保卫科的同志了。”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的众人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祁大春努了努嘴,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牛哥,果然人老成精,你不说,我还没想到有这一层呢!你这么一说,这禁枪行动确实是惠利惠民的一件大事,如果阿彬脑子里还能多想出些这种东西,不敢想到时候南元的治安得被拔高几个度。”
办公室里的众人点头附和。
“大春,你夸你牛哥我,我很满意。但你说我老,我就不开心了。好歹我还有十多年才退休。”
“哈哈哈。”
随后,牛年正色道:“不过这种事就想想吧,陈队虽然牛,但这种想法可遇不可求。除了这禁枪,我都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提高治安的办法了,除非所有警察什么事也不干,天天上街巡逻。”
话到这,宋毅刚好也抱着铁炉子从后勤处回来,曲浩眯着眼说道:“小宋,你就光搬炉子不搬煤啊?”
“啊?浩哥,你也没说啊。”
“这事还要我......算了,算了,没事。阿杰,你去洗个澡不?身上黏糊糊的。”曲浩问袁杰。
袁杰正埋头填写案件移交表格,头也不抬:“等会儿吧,我把这表填完,还得跑一趟云台大队归档。出去还得淋,回来再洗,省得折腾两遍。耗子你先去。”
“行,那我可不管你了。”曲浩转向祁大春,“祁队,我请个假,回家冲个澡换身衣服。”
祁大春挥挥手,很爽快:“去吧去吧,赶紧的,别真整病了。对了,阿彬人呢?一早上没见着他。”
曲浩一边穿外套一边回答:“汪哥调到咱们队里来了,陈队带他去政治处和后勤办手续去了。估计也快回来了吧。”
“汪哥?汪海超?他真从林乡县调过来了?”祁大春有些惊讶地坐直了身体。
虽然之前有些风声,但没想到调令下得这么快。
“对啊,祁队,你好歹也是咱们重案队的中队长,这人事变动的消息,你怎么一点也不灵通?”曲浩笑着调侃,推门出去了。
祁大春摸了摸后脑勺,有点尴尬:“咳,前天局里开D委扩大会,我不是请假了嘛……”
说曹操,曹操到。
曲浩前脚刚走没多久,办公室门再次被推开。
陈彬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正是大家熟悉的汪海超。
他比之前看起来更精干了些,脸上带着温和但沉稳的笑容。
而在两人身后的另一个身影的出现,则让办公室里除了祁大春外的众人都略感意外。
“耗子,你去哪?我有事要宣布”
陈彬拍了拍手:“大家伙儿,手头上的工作先停一停。咱们重案队,今天来了两位新同事!大家应该都认识,但不妨碍咱们重新正式认识一下!”
他侧身,伸手向汪海超示意:“这位,汪海超同志,从今天起,正式调入我们南元市局刑侦支队,担任重案大队副大队长!大家掌声欢迎!”
办公室里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
汪海超也笑着向大家点头致意。
“这位,伍静同志,相信大家更不陌生了。从今天起,伍静同志正式调入我们重案大队,担任中队长,专职负责管理侵财类刑事案件!”
众人一看伍静从南滨分局调到重案队,瞬间就明白了。
之前全省大会战,市局特意借调伍静加入重案队专案组,现在看来,明显就是为了让她提前熟悉环境和工作节奏,为调入做准备。
更何况,游双双怀孕了,众所周知,警察除了苦点累点,待遇什么的都不含糊。
特别是女同志。
什么安胎假、产假、哺乳假等等林林总总加起来,休个小半年是很正常的事情。
队里本就人手紧张,游双双这一休长假,缺口立刻显现,市局加快伍静的调入程序,也在情理之中。
陈彬宣布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祁大春,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眼神:大春啊,你可得注意安全做好防护工作啊。这伍静刚来,要是过段时间也有情况了,队里可真不知道该再从哪儿调人了……
祁大春接收到陈彬的眼神,先是一愣,随即老脸一红,尴尬地咳嗽一声,假装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
旁边的袁杰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偷偷咧了咧嘴。
而汪海超的调入,虽然令人欣喜,但细想之下,其实也折射出基层刑侦系统的一个普遍现象:上升通道狭窄。
一个萝卜一个坑,上面的领导不退、不调,下面的人就很难获得晋升机会。
因此,跨区域调动,填补关键岗位空缺,就成了重要的流动和晋升渠道。
像南元支队一大队的大队长秦红星,就是从外地调来的;
袁杰的父亲,也是从南元调任莲城当支队长。
汪海超从林乡县调入市局重案队担任副大队长,走的也是这个路子。
对于汪海超个人而言,他是林乡人,有老婆有孩子,原本对于陈彬提出来南元支队虽然意动,但还在考虑。
可他老婆也跟他说了,现在孩子都上大学了,家里也没什么事了。
如果你真的想调,自己就跟着一起来。
反正孩子长大了,以后得娶媳妇,得攒钱。
升副大队长涨工资,错过了这次,下一次机会就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曲浩举手好奇地问:
“陈队,我有个问题。您刚刚说,伍队以后专职负责我们队的侵财案件中队长,这是什么意思?咱们队里案子来了,不都是大家一起上吗?”
陈彬点了点头,神情变得认真了些:“问得好。这正是我要宣布的第二件事,也是我跟省厅、市局反复汇报沟通后,打算在我们队里先试一试的改革。
大家都知道,现在咱们警力有限,一个案子来了,尤其是大案要案,往往是全队扑上去,眉毛胡子一把抓。
这在一定时期是必要的,但随着社会发展,犯罪类型越来越复杂,专业化、精细化分工是趋势。
就像咱们整个支队,一大队主要负责扫黑除恶,二大队负责刑事技术。
我向上面提出的设想是,未来刑事技术这一块,可以进一步独立,成为更专业的刑科室。
而我们一线侦查队伍,可以尝试将主要的刑事案件分为两大类:
一类是侵害人身安全的案件,比如杀人、伤害、强奸等;
另一类就是侵害财产安全的案件,比如盗窃、抢劫等。
然后,根据队里每个同志的性格特点、能力特长、办案风格,进行更精细化的分组。
擅长审讯攻坚、现场抓捕的,可以侧重侵害类案件;
心思缜密、善于研判信息追踪的,可以侧重侵财类案件。
当然,这不是绝对的划分,重大案件依然要协同作战,但在日常案件分流、初期侦查方向上,可以更有针对性。
这个想法,省厅和市局的领导原则上同意,觉得有试点价值。
所以决定,先把我们三大队作为试点单位,摸索一段时间,看看效果。
如果实践证明可行,能提高办案效率和专业化水平,再考虑是否在更大范围,甚至全省、全国刑侦系统去逐步推广。”
这番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牛年更是瞪大了眼睛,心里想到:不是?说什么来什么?
“好了,都别愣着了,”
陈彬朗声道,
“该干嘛干嘛去,手头的案子、报告,都抓紧。大春,老汪,伍静,你们三个跟我来会议室,咱们碰个头,把接下来队里的日常分工和案子流转先理一理。”
四人很快转移到了隔壁的小会议室。
门一关,隔绝了外间略显嘈杂的忙碌声。
会议持续了不短的时间,就着窗外连绵的雨声,陈彬、汪海超、伍静和祁大春仔细商讨了重案大队未来的工作模式。
初步决定,在现有框架下,先尝试进行案件类型的初步分流,由伍静牵头,与相关办案骨干组成侵财案件侦办小组,陈彬和汪海超总体负责,祁大春则更侧重于侵害类案件及应急处置。
具体的搭档搭配、值班备勤、信息共享机制还需要细化,但方向算是定了下来。
会议结束时,已近下午下班时间。
冬天天黑得早,加上阴雨,窗外已是灰蒙蒙一片。
陈彬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收拾好东西,穿上外套,准备去看看游双双。
刚走出市局办公楼,冰冷的雨丝就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拉高了衣领。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市局大门外的传达室屋檐下,站着一个打着伞、熟悉的身影,正焦急地朝着办公楼方向张望。
“秋秋?”陈彬走到近前,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额发,“你怎么在这儿?出什么事了?今天不是该在学校吗?”
陈秋秋看到哥哥,一把抓住陈彬的胳膊:
“哥……龚老师……龚老师她不见了!我找了她两天了,谁都联系不上!还有张悦!”
“龚老师?是我认识的那个龚安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