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身上还有事!】
夜色深沉,南元山脚下却灯火通明。
警灯闪烁,救护车的顶灯将周围映照得一片红蓝交织。
医护人员脚步匆匆,小心翼翼地将五名担架上的受害者依次抬上救护车。
陈彬、祁大春等人站在一旁,看着救护车门关闭,鸣笛声响起,朝着市区方向疾驰而去,心中紧绷的弦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人找到了,还活着,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紧接着,另一辆救护车上。
大海哥被固定在担架上,鼻青脸肿,嘴角还在渗血,哼哼唧唧,但显然性命无虞。
看着他被抬上车,祁大春忍不住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艹,便宜这杂碎了!干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还得浪费国家资源送他去医院治!”
陈彬眯了眯眼,目光追随着载有大海哥的救护车尾灯,若有所思地道:“可能……也便宜不了他多久。”
“嗯?”
祁大春转过头,有些不解,
“陈队,你这话啥意思?这王八蛋死不了,回头判个无期或者二十年,在牢里还不是吃饭睡觉?想想就来气!”
陈彬收回目光,看向祁大春:“大春,你先别急。我的意思是,这大海哥身上,恐怕不止拐卖妇女儿童这一桩罪。他今天的反抗,激烈得不正常。”
祁大春皱起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
确实,当时大海哥发现警察后,第一反应不是投降,而是劫持人质,拼死反抗,那种疯狂劲头,不像是普通拐卖犯。
陈彬继续道:“你想想,咱们国家对于拐卖妇女儿童罪,量刑虽然重,但除非情节特别严重,比如拐卖多人、造成被拐卖者或其亲属重伤死亡、有强奸强迫卖淫等特别恶劣情节的,一般最高也就是无期,极少判死刑。
立法是有讲究的,有规劝和预防的考量在里面。”
祁大春点点头,这个他大概知道:“是,一般这种团伙作案,抓到一个,如果能供出同伙、交代被拐者下落,算是重大立功,能减刑。
要是都判死刑,那被抓的肯定死扛到底,不利于解救。”
“没错。不轻易判死刑,是为了避免犯罪分子鱼死网破。
你想想,如果人贩子知道一旦被抓就是必死,那他们在罪行暴露前,会怎么做?
很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杀掉手里所有的被拐者,毁尸灭迹,然后亡命天涯,增加我们追捕和解救的难度。
甚至,在被追捕过程中,他们会更加凶残地挟持人质,造成更大的伤亡。
这些都不是凭空想象,是有过惨痛教训的。
所以,一般拐卖犯,除非身上还背着别的事,否则知道自己罪不至死,被抓后反抗不会那么极端,像曾泉那样怂包的才是多数。
可这大海哥……今天的反应,是标准的亡命徒。”
祁大春眼神一凛,彻底明白了:“陈队,你是说,这狗日的身上可能还背着人命?”
“可能性很大。”
陈彬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夜色中救护车消失的方向,
“所以,他才那么怕被抓。因为他知道,一旦落网,深挖下去,他可能就真的完了。
等会儿回局里,重点审曾泉,这小子看着怂,但知道的事恐怕不少。
得从他嘴里,把大海哥的老底撬出来。”
“明白了!”祁大春摩拳擦掌,眼中燃起斗志。
如果只是拐卖,虽然可恨,但感觉还不够解气。
但如果大海哥真的手上沾了血,那把他送上刑场,才是真正的天理昭昭!
这时,赵庭山走了过来,拍了拍陈彬的肩膀,脸上带着欣慰和赞赏:“干得漂亮,陈彬!人赃并获,还救了五个,这案子办得利索!”
陈彬立刻转身,郑重地向赵庭山敬了个礼:“赵局,这次多亏了您鼎力支持!要不是您调派这么多人手协查,光靠我们几个,想这么快锁定目标、完成合围,根本不可能。特别是找到那辆黄面的,您是头功!”
赵庭山摆摆手,笑道:“行了,少给我戴高帽。城西分局永远是你娘家,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哪天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刑侦队大队长的位置,我一直给你留着!”
他顿了顿,看着陈彬、祁大春、袁杰,又笑道:“不过我看啊,你们三个,在外头恐怕是混得风生水起,想回来也难咯。
行了,客套话不多说,抓紧时间去忙吧,后续审讯、取证、移交,事情还多着呢。
这里现场勘查和收尾工作交给我,你们赶紧带着人犯回去,趁热打铁!”
“是!谢谢赵局!”
陈彬三人齐声道谢。
没有再多耽搁,陈彬让汪海超随同救护车,负责看管救治中的大海哥,并守护五名受害者,随时沟通情况。
他自己则和祁大春、袁杰押着面如死灰、双腿发软的曾泉,上了车,一路警灯闪烁,直奔市局。
回到市局刑侦支队,已是凌晨。
但支队里依旧灯火通明,除了陈彬的三大队外,其他队伍也有自己案子要忙。
灯火通明是刑警队的常态。
祁大春像提小鸡仔一样,把曾泉扔进了审讯室的老虎凳上,咔哒一声锁好。
曾泉脸上毫无血色,眼神涣散,还没从山上那雷霆般的打击和表哥大海哥的惨状中恢复过来。
汪海超特意让他看的那一眼,威力十足。
陈彬坐在主审位,摊开笔记本,拧开钢笔帽。
祁大春和袁杰分坐两侧,一个怒目而视,一个冷静记录。
强烈的灯光打在曾泉脸上,让他无所遁形。
“姓名。”
“曾泉。”
“曾、曾泉……”
“年龄?”
“二十五……”
“户籍地?”
“……南元市城西区旺山村……”
例行公事的身份信息确认后,陈彬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现在能配合我们了?”
“能!能能能!肯定配合!警察同志您问什么我说什么,绝不敢有半句假话!”曾泉点头如捣蒜。
“很好。”陈彬点点头,重新拿起笔,“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你哥,也就是大海哥,干拐卖人口这勾当的?”
“去、去年……去年六月份开始的。”曾泉咽了口唾沫。
“你哥真名叫什么?”
“汤大海。”
“你们这个团伙,除了你和汤大海,还有没有其他人?”
“原来……原来有的。一开始有七八个人。后来……后来因为一些事,闹得不愉快,就散伙了。现在就剩我和我哥……不,汤大海两个人了。”
“一些事?什么事?”
曾泉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支吾道:“就……就是分钱不均,还有……做事理念不合……”
“从去年六月到现在,你一共参与了多少次,拐卖了多少人?”
曾泉低下头,掰着被铐住的手指头算了算,声音更低了:“具体……具体多少起我也记不清了,大概……不到十次吧。每次一两个,两三个的……”
“不到十次?”
旁边的祁大春冷哼一声,拳头捏得嘎嘣响,
“你当我们是傻子?这么大事,你们不做记录?没有账本?”
曾泉被祁大春吓得一哆嗦,连忙道:“有!有账本!在我哥……汤大海那里!就在山上那屋,他有个黑色的大行李箱,账本、一些欠条、还有……还有那些人的照片什么的,都在里面!用塑料袋包着,塞在箱子夹层里!”
陈彬看了袁杰一眼,袁杰会意,立刻起身出去,联系还在山上现场勘查的技术队,重点寻找那个黑色行李箱和账本。
“那些被你们拐卖的人,最后都弄到哪里去了?卖给谁了?”
“大部分……大部分都弄到晋西省那边的山里去了,那边穷,好多老光棍娶不上媳妇,就……就买。也有少部分是转手卖给……卖给其他道上的人,他们再倒腾到别的地方去。那些人最后卖到哪儿,我就真不知道了。不过……不过我可以帮你们联系他们!我知道几个中间人的电话和名字!”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希冀,看向陈彬。
陈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道:“你这觉悟倒是转变得快。现在想起戴罪立功了?”
曾泉讪讪地低下头,不敢接话。
他摸不透眼前这个年轻警察的脾气。
陈彬示意袁杰将曾泉交代的几个“中间人”、“同行”的绰号、可能的联系方式、活动区域等详细记录下来。
这些人,在南元的,要立刻布控抓捕;
在外地的,也要尽快通报当地警方协查。
至于那些被拐卖人员的具体名单和下落,只能等技术队找到账本后再进行核实和联系解救,那将是一项庞大而艰巨的工作,需要多地警方联动。
做完这些初步记录,陈彬合上笔记本,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重新落在曾泉脸上。
曾泉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
“你交代的这些情况,我们会如实记录,并且会根据你的配合态度,向检察院反映。至于最后怎么判,那是法院的事。”
曾泉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侥幸和感激,连忙点头:“谢谢警察同志!谢谢!我一定好好配合,争取宽大处理!”
然而,陈彬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将他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浇得透心凉。
“不过,在把你移交给检察院之前,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你,还有汤大海,在你们拐卖人口的这近一年半里,有没有因为你们的犯罪行为,直接或间接,导致被拐卖的人员死亡?”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你有没有听汤大海,或者你们以前那些同伙,提起过类似的事情?比如,在拐卖过程中,因为反抗、虐待、疏忽,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死了人?”
曾泉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就想摇头否认,想要辩解,想要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但陈彬那冰冷的眼神,还有旁边祁大春虎视眈眈的目光,都让他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表哥被抬上救护车时那副惨状,想起警察找到山上时的迅猛果断……
豆大的汗珠从曾泉额头滚落,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说!”
祁大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怒喝道,
“到底有没有?!”
曾泉浑身一哆嗦:“经……经过我手的,真没有……真没弄出过人命……我发誓……”
祁大春眼睛一瞪,又要发作。
陈彬却抬手制止了祁大春:“经过你手的没有。意思是别人有?汤大海?或者,你们以前那个团伙里的其他人?”
“我哥……我哥他手里……死……死过人……还不止一个……”
一听这话,审讯室里众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就是因为这个事……年初那时候,原来那帮人才散伙的……”
“什么时候的事?具体点。不止一个,是几个?怎么死的?尸体在哪里?”
“就……就今年过年那会儿……那时候,我跟我媳妇在家闹离婚,所以那次干活,我没去……
那天他们好像是去省城那边……对,是麓山市!
在麓山那边盯上了一个女的,具体怎么盯上的我不清楚,后来听说那女的长得挺漂亮……
那天晚上,他们得手后,在城郊一个临时落脚点……
我哥,汤大海,那天晚上喝了挺多酒……
他……他喝了酒,看到那个被绑来的女的,就……上去想……想欺负人家……那女的一直在挣扎,反抗得很厉害,听说……听说还踹到了我哥的要害……我哥当时就恼了,酒劲也上来了,扑上去就……就死死掐住了那女的脖子……
当时还有个一起的兄弟,外号叫【麻杆】的,上去想拉开我哥,劝他别闹出人命……
可我哥喝多了酒,发起酒疯来六亲不认,顺手抄起旁边干活用的榔头,回头就给了麻杆脑袋一下……麻杆当场就倒下了,血流了一地……
我哥……我哥他看都没看麻杆,回过头继续掐着那女的……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硬把他拉开的时候……那女的……已经没气了……麻杆也只剩出气没进气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们就慌了。
我哥酒也醒了一半。
死了两个人,这是天大的事……他们不敢声张,连夜把现场收拾了……
那女的和麻杆的尸体……是我哥处理的,具体弄到哪里去了,我真不知道!
我当时真在家里,没参与!
这些都是后来他们散伙前,一个跟我关系还行的兄弟,喝多了偷偷告诉我的……
他说我哥心太黑,手太狠,跟着他干迟早要掉脑袋,所以拿了那次分的钱就走了……
再后来,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找借口走了,就剩我……
我因为欠了我哥不少钱,没办法,只能继续跟着他干……”
曾泉说完,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陈彬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问道:“你说的那个麻杆,真名叫什么?是哪里人?那个被掐死的女人,有什么特征?他们是哪里人?那天晚上,除了汤大海、麻杆,还有谁在场?”
“我……我不知道麻杆真名,都叫外号……听口音像是北边过来的。
那女的……我就更不知道了,只听我那兄弟说,长得挺白,个子不高,长头发……
在场的有谁我也不全清楚,可能有三四个吧,都散了,我也联系不上了……”曾泉哭丧着脸。
“那个告诉你这事的兄弟,叫什么?现在在哪里?”
“他叫大狗,真名我不知道,也是我们南元的人,个子矮矮黑黑的,好像就住在城西区。”
“你说的话,我们会逐一核实。”
陈彬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抖如筛糠的曾泉,
“如果你有半句假话,或者有所隐瞒,后果你自己清楚。至于立功……看你后续还能提供多少有价值的线索,帮助我们找到尸体,核实案情。”
说完,陈彬不再看曾泉惨白的脸,对祁大春和袁杰道:“大春,你立刻联系麓山市局刑警支队,将曾泉的口供整理成协查通报发过去,请他们重点核查今年年初,特别是春节前后的失踪人口报案,以及无名尸体发现记录。”
“袁杰,你马上把这边的情况,连同汤大海可能涉及命案的线索,整理成简要报告,立刻向支队长和局领导汇报。”
“是!”祁大春和袁杰肃然应命。
陈彬走出审讯室,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已经隐隐泛起一丝微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