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重要的会晤!】
1993年2月17日,清晨,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陈彬和祁大春正准备出发前往湘南农大,按照昨晚的计划,对幸存者姚嘉进行询问。
姚嘉的情绪据说已经平复了一些,或许能从她那里得到更多关于案发前,特别是关于那个神秘“迷彩服”男子以及三名死者日常生活的细节。
然而,还不等他们出门,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曲浩探进头来:
“陈队,有人找,在一楼接待室。”
“谁?”陈彬问道,有些意外。
“说是于溪的父母。”曲浩回答。
陈彬和祁大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
受害者家属的到来,往往意味着悲痛欲绝的眼泪和无尽的追问,这也是刑警工作中最不忍面对却又无法回避的一部分。
“走,去看看。”陈彬放下手中的公文包,对祁大春说道。
一楼接待室里。
一对中年夫妻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男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风吹日晒的沟壑,此刻更添了疲惫和悲戚,一夜之间似乎苍老了十岁。
他就是于溪的父亲,于大国。
旁边的女人是他的妻子,蒋彩英,眼睛红肿,脸色惨白。
看到身穿警服的陈彬和祁大春走进来,于大国立刻挣扎着站起来:“陈……陈队长?”
“于叔叔,蒋阿姨,你们好,请坐。”
陈彬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坐下,
“节哀顺变。你们……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按照案件侦查期间的保密规定,原则上不能向家属透露案件进展,但面对失去女儿的父母,陈彬还是希望能够给予一些力所能及的安抚和解释。
于大国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弯着腰,双手搓着衣角,这个在土地上操劳了半辈子的汉子,此刻显得无比局促和卑微。
他看了一眼旁边精神恍惚的妻子:
“陈队长,我们……我们就是想问问……什么时候,能把溪妹子……接回去让她……入土为安。”
陈彬心里一沉:“于叔叔,蒋阿姨,我非常理解你们的心情。
但是,按照规定,刑事案件在侦查阶段,受害者的遗体需要暂时由我们保管,以便进行必要的检验和调查,这也是为了尽快破案,找到凶手。
请你们理解,也请你们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尽快查明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
到那时,就可以……”
“陈队长!”
于大国突然打断陈彬的话,语气带着恳求,
“我们知道规矩,我们懂……可是,陈队长,开春了。”
“开春了?”陈彬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开春了。”
于大国重复了一遍,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但他强忍着没有让它流下来,
“陈队长,我们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一家人,全靠那几亩薄田活命。
我们那儿……地不好,全是石头坷垃,种点粮食难啊。
旧社会那会儿,村子里还饿死过不少人。
溪妹子……她从小就跟在我屁股后面,在地里帮忙,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难,也没吃过几顿饱饭……”
他的声音哽咽了,旁边的蒋彩英也忍不住了,捂住嘴,发出呜咽。
于大国抹了把脸,继续道:“她从小就跟我说,爸,我要好好读书,读农学,学好了本事,回来帮咱村,帮咱乡亲,把地种好,让大家都能吃饱饭,让弟弟妹妹们都能上学……
她是咱村第一个大学生,是咱们全家的希望,是全村人的骄傲……可是她……”
这个坚强的汉子终于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但很快,他又强迫自己抬起头,看着陈彬:
“陈队长,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
溪妹子命苦,我们认了。
可是,家里还有个小的,她妹妹,今年也要交学费了。
开春了,地里的活不能耽误,误了农时,一年的收成就完了,明年的学费……就没了着落。
所以,陈队长,我求求你,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先把溪妹子接回去?
我们保证,不耽误你们查案,我们就想……让她先回家……”
陈彬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对被生活和丧女之痛双重压垮的农民夫妻,看着于大国那双布满老茧、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的手,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悲痛和现实重压的复杂神情,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祁大春站在旁边,也扭过了头,不忍再看。
他们都是农村走出来的孩子,太知道【开春了】这三个字对农民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年的希望,是全家老小的口粮,是孩子的学费,是活下去的根本。
于溪承载着家庭的希望走出农村,用知识试图改变家乡贫瘠的土地,可她的生命却戛然而止,留下的只有父母无尽的伤痛和仍需继续扛起的生存重担。
“过了日子,再播种,收成就不好了。”
于大国最后这句近乎喃喃自语的话,像一根针,扎在陈彬心上。
“于叔叔,蒋阿姨,”
陈彬深吸一口气,
“案子,我们正在全力侦破。
我向你们保证,我们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抓到凶手,给于溪,给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
至于于溪的遗体……这样,你们先回家。
车票买了吗?
如果没买,我让人帮你们买。
家里春耕不能耽误,妹妹的学业更不能耽误。
于溪如果知道,也一定希望你们能好好生活,把妹妹培养成人。
遗体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协调,争取尽快。
等案子破了,我亲自……开车送于溪回家。我保证。”
陈彬的话说得诚恳,可于大国听出了陈彬话里的无奈,老实了一辈子的他,也不想因为女儿的死,麻烦到别人:
“谢谢……谢谢陈队长。车票……我们已经买好了。不麻烦政府了。我们……我们等消息。”
他知道警察有警察的规矩,自己不能再强求。
生活还要继续,地里的活,小女儿的学费,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让他即使心如刀绞,也必须踏上归程。
陈彬和祁大春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开车将于大国夫妇送回他们临时落脚的简陋招待所,又一路将他们送到了火车站。
看着那对相互搀扶、背影佝偻憔悴、渐渐消失在进站口人流中的夫妻,祁大春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眼睛有些发红:
“他妈的!畜生!别让我抓住你!”
陈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匆匆的人流。
于大国夫妇那卑微的恳求和沉重的现实,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
破案,从来不仅仅是为了职责和正义,更是为了给那些破碎的家庭一个交代,给那些被践踏的生命一份迟来的告慰。
“走,去农大。”
陈彬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湘南农业大学,葛敬堂的办公室。
姚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只是眼神还有些飘忽,不太敢与人对视。
陈彬和祁大春出示证件后坐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
“姚嘉同学,再次打扰你,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更详细的情况,这对破案很重要。”
姚嘉轻轻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首先,是关于2月14号,也就是案发前一天中午,你和于溪在镇上集市的事情。你们去镇上做什么?”
姚嘉低着头,声音很轻:“去……去买点生活用品。洗衣粉、肥皂、牙膏那些用完了,还有一些吃的。村里的小卖部东西不全,也贵,所以我们有时候会趁去镇上办事或者周末回家前,去集市上买。”
“你们是几点到集市的?大概逛了多久?”
“我们坐中午那班车去的,大概十一点多到的。逛了……可能有一个多小时吧,买完东西就坐车回村了,是下午一点左右的车。”
“在集市上,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人?”
姚嘉的身体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陈彬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有……有一个人,好像……一直在跟着我们。”
“跟着你们?”
陈彬追问,
“具体说说,什么样的人?怎么跟的?”
“是一个男的,”
姚嘉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
“穿了一身迷彩服,看起来……脏兮兮的,头发也乱,好像很久没洗了。长得……也不好看。我们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发现我们去哪个摊位,他就在不远处看着,我们走,他也跟着走。我们有点害怕,就赶紧买了东西,急匆匆地去车站了。”
陈彬心中一动,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了那张根据二号男尸颅骨绘制的模拟画像,递到姚嘉面前:
“姚嘉同学,你看看,那天跟踪你们的人,是不是长这个样子?”
姚嘉接过画像,只看了一眼,就猛地睁大了眼睛:
“是……就是他!很像!警察同志,你……你怎么会有他的画像?他……他是谁?他跟于溪她们……”
陈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追问:“你确定是这个人?看清楚。”
姚嘉又仔细看了看,肯定地点点头:
“确定,虽然那天他脸上有点脏,头发也乱,但这个长相……我记得,颧骨这里,还有鼻子,眼睛,都很像。
他就是穿着那身迷彩服!
警察同志,他到底是谁?
是不是他……”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显然联想到了不好的事情。
陈彬收起画像,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们在岭溪村驻点做实验,有多久了?”
姚嘉似乎还没从认出画像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愣了一下才回答:
“从……从去年九月份开学后不久就开始了,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村里,只有周末或者学校有事情才回去。算下来……有差不多半年了。”
“在这半年里,除了14号那天在集市,你在岭溪村,或者附近镇上,有见过这个人吗?”陈彬问。
姚嘉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就那一次。”
“那天在集市,这个人有跟你们上同一辆班车回村吗?”
“没有。我们上车的时候,还特意看了看,他没跟上来。后来在车上,我也留意了车站附近,没看到他。”
陈彬点了点头,看来这个“迷彩服”男子是在集市上盯上她们,但没有跟踪上车。
那他后来是如何知道她们住在岭溪村的具体位置?
是早就知道,还是后来通过其他方式跟踪或者打听到的?
问完姚嘉,陈彬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旁听的葛敬堂:“葛老师,2月14号那天,您在哪里?”
葛敬堂连忙回答:
“14号是周五,我上午去了岭溪村试验田,看了看她们几个的实验进展,交代了一些事情。
下午学校有课,所以我大概中午吃完饭,十二点多就开车回市里了。
下午两点有课,上到四点。
之后就在学校办公室批改作业,晚上……晚上在家。
我爱人和孩子可以作证。”
陈彬记下这个时间线,又问了几个关于三名女学生平时人际关系、有无与人结怨、有无异常表现的问题,葛敬堂和姚嘉的回答与之前大同小异,都表示三名女生性格好,学习认真,没听说和谁有深仇大恨,也没发现她们有恋爱迹象。
离开农大,祁大春自觉坐在了副驾驶,一边忍不住嘀咕:
“阿彬,你说,这会不会又是一起流窜作案团伙干的?
那个二号,穿迷彩服这个丑男,就是团伙之一,在集市上盯上了于溪和姚嘉,见色起意,跟踪她们知道了住处,然后通知同伙,晚上摸进去,想对三个女学生……结果发生了意外,被其中哪个女生反抗,用羊角锤给砸死了?
然后他的同伙恼羞成怒,或者为了灭口,就把三个女生都枪杀了,然后放火?”
陈彬发动了汽车:“不排除这个可能性,从姚嘉的指认来看,二号男尸很可能就是14号中午跟踪她们的迷彩服男子。他出现在那里,绝非偶然。但是,大春,这里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真如你所说,二号是去实施不轨,被女生反抗杀死。
那么,在二号被杀到三名女生被枪杀这一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三名女生在反抗中杀了一个闯入者,她们会不害怕?
不惊慌?
她们为什么不立刻大声呼救?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跑出屋子去敲邻居的门?
岭溪村的房子隔音并不好,如果她们大声呼救,最近的邻居不到十米,完全有可能听到。
就算当时夜深人静,她们因为害怕暂时没敢动,那在这一个小时里,她们在做什么?
为什么没有采取任何求救或逃离的行动,最后被枪杀在屋里?”
祁大春被问住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也是啊……为什么不呼救呢?是没来得及?还是……不能呼救?或者……不想呼救?
可这说不通啊,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肯定是喊救命啊!
除非……她们认识凶手?
或者,凶手用了什么方法让她们不敢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