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这不是吴格吗?】
洪都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墙上的黑板上用粉笔写满了案件信息。
于国一家三口的名字、死亡时间、作案手法、物证清单,以及一条条尚未连接的线索箭头。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会议从下午两点一直开到了晚上七点,五个小时过去了,依然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侦查方向。
陈卫国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手里夹着一根已经燃了大半的烟,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那张维修单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扫视了一圈在座的队员们,缓缓开口:
“行了,各组的勘查结果都出来了,咱们一项一项过。先从物证开始。老郑,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技术科长老郑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翻开面前的检验报告,清了清嗓子说道:
“那张维修单,我们做了全面的指纹提取和纸张溯源。
纸上总共检测出了大约十枚指纹,其中三枚是小区保安的,这个已经比对确认过了,没有问题。
剩下的七枚指纹里,有五枚是重复的,分布在纸张的不同位置。
也就是说,排除保安的指纹之后,最少有两名嫌疑人接触过这张纸。”
他顿了顿,补充道:
“指纹纹路清晰,没有磨损或刻意破坏的痕迹,说明嫌疑人没有戴手套接触这张单据。
但这不一定意味着他们疏忽。更有可能的是,他们知道这张纸不会在他们身上停留太久,用完就扔了,所以不在意留下指纹。”
一名年轻刑警举手提问:“郑科长,那两套指纹有没有在数据库里比对过?”
这个所谓的数据库,并不是大家熟知备份在电脑里的那种。
而是,前科人员收监时会收集指纹做成卡,堆满在了档案室里。
老郑摇了摇头:“咱们洪都的指纹数据库存量有限,我连夜比对了库内大半有前科人员的档案,暂时没有找到匹配的,有可能嫌疑人的指纹在另一半里,也有可能嫌疑人......”
老郑话没有说全,但都明白其中的意思。
如果这人没有前科,或者并非在洪都本市犯过案,那么溯源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陈卫国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停留,转向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一名中年刑警:
“小王,你们排查组那边呢?那家宏达装修公司查得怎么样了?”
小王合上手中的笔记本,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查了。洪都市工商局的注册信息里,根本就没有一家叫【宏达装修工程有限公司】的企业。
公章也是伪造的,刻章的手艺很粗糙。
我们走访了几家洪都本地的正规装修公司,他们也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号。”
他翻开笔记本,继续说道:
“至于于国是怎么联系上对方的。根据现场调查,我们发现于国家的水管有遭人蓄意破坏的痕迹,可能于国单纯觉得水管坏了,于是找了个装修公司来修家里的水管。
我们还在他家卧室发现了一张印有【宏达装修工程有限公司】的小广告。
我们在小区附近的电线杆上也确实找到了几张同款的小广告,一模一样的排版,一模一样的电话号码。
但等我们打过去的时候,那个号码已经无人接听,无法溯源,应该是用临时购买的预付费卡,用完就扔了。”
陈卫国眉头微皱:“小广告?什么样的广告?”
“就是那种常见的牛皮癣广告,A4纸大小,打印的,上面写着‘专业疏通管道、水电维修、随叫随到’,下面留了一个电话号码。
和公司地址,这个我们也去查过,是假地址。”
小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们扩大了搜索范围,在滨江花园小区周边两公里内的电线杆、公交站牌和社区公告栏上,都发现了同款小广告。
张贴时间应该就在案发前两三天,因为物业保洁说上周五清扫的时候还没看到这些广告。”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
陈卫国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看向负责视频侦查的小刘:“车呢?那辆白色面包车,有什么线索没有?”
小刘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挫败感:
“小区大门口的监控拍到了那辆车进出的画面,但摄像头的角度偏高,加上夜间光线不足,画面非常模糊。
我们尝试了放大和增强处理,但车牌号始终无法辨认。
只能看出是白色的面包车,车型像是昌河或者松花江牌的,车身有一些破损和锈迹,但具体车牌号完全看不清。”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补充道:
“我们拿着这辆车的特征去车管所查了,洪都市登记在册的白色昌河和松花江面包车有上千辆,逐一排查的工作量太大,而且嫌疑人很可能使用的是假牌照或者套牌,查车管所的系统意义不大。
我们正在走访摸排,试图追踪这辆车的行驶轨迹,但目前还没有找到有价值的信息。”
一名年纪较大的刑警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躁:
“陈支,咱们现在手里就一张假纸条、两套不知道是谁的指纹、一辆看不清车牌的面包车,连嫌疑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案子怎么查?总不能大海捞针吧?”
“谁说我们手里只有这些?”
陈卫国站起身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小广告、维修单、白色面包车、莲湖口音、保险箱、枪。”
他转过身来,用粉笔在“小广告”和“维修单”之间画了一条线:
“嫌疑人通过破坏于国家水管,然后以张贴小广告的方式,主动吸引于国联系他们。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不是随机选择目标的,他们是有针对性地筛选受害者。
于国是建筑公司老板,家里有保险箱,有经济实力,这些信息嫌疑人事先就已经掌握了。
这些只是他们接近目标的手段。”
他又在“白色面包车”和“莲湖口音”之间画了一条线:
“保安说司机带着莲湖口音。莲湖口音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地域特征。我们可以缩小排查范围,重点排查近期在洪都活动的莲湖籍外来人员。”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尘,目光笃定:“凶手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假公司、假广告、临时号码......
这绝对是一个有前科的犯罪分子,主要还有这个枪,尽快做弹痕比对,看看是不是制式的,再看看过往案件有没有对的上。
明天一早,小王带人去滨江花园周边所有社区,走访近期张贴过同类小广告的可疑人员。
小刘继续追查那辆面包车的行驶轨迹,扩大搜索范围。
老郑,你尽快把指纹比对做完,结果一出来立刻通知我。
我联系省厅的模拟画像专家过来,重新对案发现场做个摸排。
散会。”
队员们纷纷起身,收拾各自的材料和装备,鱼贯走出会议室。
...
...
省城办案就是有这点好,省厅的专家都在市局挂了职。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卫国就带着省厅下来的模拟画像专家老周,驱车来到了滨江花园小区周边。
老周全名周明远,四十出头,在省厅刑侦总队干了十五年模拟画像,据说能从目击者三言两语的描述里还原出一张八九不离十的脸。
陈卫国在车上简单介绍了一下案情和老周此行的任务,老周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素描本和几支铅笔,搁在了膝盖上。
车子停在滨江花园大门外约两百米处的一条沿街商铺门前。
陈卫国推开车门,站在路边环顾了一圈,电线杆上、公交站牌上、社区公告栏上,确实还能看到一些残存的小广告痕迹,但大部分已经被环卫工人撕掉了,只剩下一些胶水的印记和纸张撕裂后的边角。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小卖部,对老周说:“先从那边开始问吧,开小卖部的来来往往的人可能有发现。”
两人走到小卖部门口。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报纸,看到两个陌生人走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报纸,站起身来:
“两位要点什么?”
陈卫国掏出警官证亮了一下:
“大姐,我们是公安局的,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他把那张维修单的复印件放在柜台上,
“您见过这张东西吗?就是这种小广告,贴在附近电线杆上的,说是修水管、通下水道的。”
大姐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见过见过,前两天不知道谁贴的,到处都有。我家那口子还说呢,这广告贴得跟狗皮膏药似的,撕都撕不干净。”
“那您有没有注意到,贴广告的是什么人?”
大姐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注意,那几天风大,我也没怎么出门。不过……”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指了指斜对面的一家五金店,
“老张头兴许知道,他那店门口的电线杆上也贴了一张,他骂骂咧咧了好半天,说贴广告的人缺德,胶水抹太多了撕不下来。”
陈卫国谢过大姐,转身走向斜对面的五金店。
五金店的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正蹲在店门口修理一台落地扇,满地都是螺丝和零件。
陈卫国蹲下身,帮他捡起一颗滚落到脚边的螺丝,递了过去:“张师傅,我们市公安局的,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张头接过螺丝,抬起头来打量了陈卫国一眼:“啥事?”
陈卫国再次掏出那张维修单的复印件:“您见过这种小广告吗?贴在您门口这根电线杆上的。”
老张头瞥了一眼,立刻露出了一副嫌弃的表情:
“见过!咋没见过!前天早上我一开门,好家伙,电线杆上糊了一张,门上还塞了一张。胶水抹得那叫一个厚,撕都撕不下来,费了我老大劲儿才弄干净。”
他用扳手指了指店门口的电线杆,
“喏,就那儿,现在还留着一块胶印子呢。”
“您看到贴广告的人了吗?”
老张头放下手里的扳手,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然后说道:
“看到了。前天凌晨吧,大概五点多钟,天刚蒙蒙亮。我那天起得早,出来倒垃圾,看到一个男的骑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摞纸,沿路一张一张地往电线杆上贴。我当时还喊了一声‘喂,别乱贴!’,那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搭理我,骑上车就跑了。”
陈卫国心头一动:“您看清楚他的长相了吗?”
老张头挠了挠头:“天太早了,光线不好,就看了个大概。瘦高个,大概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个鸭舌帽,帽檐压得挺低的。脸嘛……瘦长脸,颧骨有点高,别的就说不清了。”
陈卫国转头看了一眼老周。
老周已经默默地掏出了素描本,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不急不缓的语气开口了:
“张师傅,您别急,咱们慢慢来。您先说,他的脸型是什么样的?是圆脸、方脸,还是您刚才说的瘦长脸?”
“瘦长脸,肯定的。”老张头比划了一下,“下巴有点尖,不是那种宽下巴。”
“眉毛呢?粗还是细?”
“嗯……不算粗,也不算特别细,就一般吧。但是眉骨比较高,显得眼睛有点凹。”
......
老周一边问一边在素描本上快速地勾勒着线条,铅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偶尔停下来,抬起头看老张头一眼,调整一下某个部位的细节,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将素描本转过来,朝向老张头:
“您看看,是这个意思吗?”
老张头凑近了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有点像,但眼睛不太对。那人的眼睛更小一点,而且是单眼皮,眼尾有点往上吊,看着有点凶。”
老周点了点头,收回素描本,又修改了几笔,然后再次转过来。
老张头这回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样子!瘦长脸,高颧骨,单眼皮,薄嘴唇,看着就不像好人。”
老周将素描本递给陈卫国。
陈卫国接过来,低头看向纸面上那幅铅笔素描。
瘦长脸,高颧骨,单眼皮,薄嘴唇,眉骨突出,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阴戾。
他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素描本的边缘。
这张脸,他见过。
这不就是鹏城刑侦支队追逃的四零幺案犯人吴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