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捂太严实了!】
麓山市局。
刑侦支队会议室。
袁杰一边拿着笔记本,一边做着会议摘录,一边皱眉看向法医江齐,问道:“你的意思是从厕所打捞出的尸体是被螺丝刀捅死的?”
江齐抿了抿嘴,斟酌道:“这具碎尸我们已经通过DNA做了同一认定,致命伤是左胸处的一道圆柱形的穿刺伤,深达心脏,伤口很不规整,你瞧这都伤口深处的组织都出现了明显卷边,就很像螺丝刀尖端那种十字结构造成的。”
宋毅问道:“用螺丝刀......想要刺破心脏得先穿过肋骨吧,这嫌疑人的力气很可不小啊。”
江齐点了点头:“死者肋骨我确实有发现明显骨裂痕迹,嫌疑人力量确实很大,或者他是用了什么借力动作,但我们在601至702房间都暂时没有发现符合伤口样式的螺丝刀。嫌疑人可能带走了,或者遗弃在小区附近了。”
“能够确定螺丝刀的款式吗?”
“不好判断,伤口软组织卷边较多,可以肯定是,不是那种一字型的螺丝刀。”
袁杰看向坐在首位的陈彬,开口道:“陈支,你认为呢?”
陈彬思索了片刻,便缓缓开口:“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陈彬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张李钢铁的尸体照片,又点了点旁边那张从厕所打捞出的碎尸块的照片,语气不急不缓地说道:
“李钢铁是怎么死的?
致命伤是腹部的刀伤,一刀刺穿了肝脏,造成了大出血。
凶手用的是刀,一把很锋利的刀。
那么问题就来了,嫌疑人明明有刀,为什么要用更费力的方法来杀害厕所里发现的那具尸体A?
螺丝刀刺入心脏,要穿过肋骨,需要很大的力量和精准的角度,比起直接用刀捅,效率低得多,风险也大得多。
如果我是凶手,手里有刀,我为什么不直接用刀?
为什么要换成螺丝刀?”
所以我在想,有没有可能,那具尸体A的致命伤,根本就不是螺丝刀造成的。
它可能是一种我们暂时还没有想到的凶器,只是伤口形态恰好与螺丝刀的截面特征相似。
或者,它是某种改装过的工具,比如磨尖了的扳手、自制的锥形利器,甚至是某种工业用的冲头。
我们不能被【螺丝刀】这三个字限制住思路,要从伤口形态本身出发,反向推导凶器的可能性。”
袁杰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说道:“有道理。那我们让技术科那边扩大比对范围,不局限于螺丝刀,把各种可能的圆柱形、锥形利器都纳入排查。”
江齐也表示赞同:“陈支说得对,我回去之后重新做一遍伤口的复查,看看能不能排除掉一些干扰项,缩小凶器的范围。”
陈彬的目光转向会议桌左侧,落在游双双身上。
如今的她现在也是麓山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下辖一大队的大队长。
两人在工作中向来公事公办,从不因私人关系影响案件讨论。
陈彬开口道:“游队,你们经侦这边情况怎么样了?那九十万的来源查到了吗?”
游双双闻言,放下手中的钢笔,站起身来。
她拿起面前的一沓资料,走到会议室前:
“我们调取了李钢铁名下所有银行账户近半年来的交易记录,并且对那九十万现金的冠字号进行了追踪比对。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这九十万现金并非一次性存入,而是在过去三个月内,分批次、由不同人员在不同网点取出的。
存款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存款地点覆盖了全国大大小小不同的城市,最远的一起还是在西域。
换句话说,这些人很可能就是被传销组织骗来的受害者,他们存入的这笔钱,就是他们的入门费。
并且根据我们调查发现,李钢铁和张广顺和文杉三人有一个共同的银行账目,还发现了大约共一百多万存款。
最近一次取款记录就在昨天,而且就在麓山火车站旁的储蓄所,取了大约一万块。”
这个信息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会议室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陈彬的眉头微微一动,身体前倾了几分:“昨天?具体什么时间?”
“下午两点十七分。”
游双双准确地报出了时间,然后补充道,
“我们调取了储蓄所的监控录像,但由于昨天是工作日,办理业务的人流量较大,而且监控画面模糊,只能看到取款人戴着帽子和口罩,无法清晰辨认面部特征。
但从体型和衣着来看,取款人是一名男性,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左右,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动作看起来很从容,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慌张或匆忙。”
袁杰在一旁迅速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些信息,然后抬起头来问道:“这个账户持有人是谁?”
“账户持有人是张广顺。但取款人显然不是张广顺本人,张广顺体型肥硕,监控里的男人体型瘦小,偏差明显。
所以,取款人要么是持有张广顺银行卡的同伙,要么就是杀害张广顺之后拿走了他银行卡的凶手。”
陈彬靠在椅背上,目光凝视着投影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昨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取款,今天上午我们发现了尸体。
这个时间线很有意思,凶手在取款的时候,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井田小区的现场。
所以他才有恃无恐地去取钱。
袁杰,你带人去火车站附近的储蓄所,调取昨天下午两点前后的完整监控录像,看看能不能找到取款人离开后的行动轨迹。
游队,你继续追踪张广顺账户的资金流水,看看除了这笔取款之外,还有没有其他近期交易记录。
江法医,你那边加快尸检报告的完善速度,确定尸体A的真实身份,我需要尽可能详细的死因分析和凶器推断。
其他人按照既定分工继续推进,有任何进展随时向我汇报。”
会议室里的众人纷纷应声,各自领了任务,陆续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
...
袁杰带着两名警员赶到麓山火车站时,已是上午十点半。
午后的火车站广场人来人往。
袁杰站在广场中央,抬头望了一眼那座略显陈旧的车站大楼,然后转身走向了车站右侧的那家储蓄所。
储蓄所的面积不大,大约只有四五十平方米,一排三个窗口,此时有两个窗口在对外营业。
袁杰走到最左边的窗口前,掏出警官证亮了一下,对柜台里的工作人员说道:
“你好,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想调取昨天下午两点左右的监控录像,麻烦配合一下。”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警官证,点了点头,起身去找负责人。
不一会儿,储蓄所的经理走了出来,将袁杰引到了后面的监控室。
监控室的设备不算先进,一台老旧的录像机和一台十四英寸的监视器,画面清晰度有限,但勉强能够辨认人物的轮廓和动作。
经理将录像带倒回到昨天下午两点十分的位置,按下播放键。
画面中,储蓄所内人来人往,三个窗口都在办理业务。
两点十五分左右,一名身穿深色夹克的男子走进了画面。
他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一只蓝色的医用口罩,几乎遮住了大半个脸。
他走到二号窗口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和一张身份证,递了进去。
窗口内的工作人员接过存折和身份证,低头核对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男子一眼,似乎说了句什么,男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工作人员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然后从窗口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沓钞票,点验了两遍,连同存折和身份证一起递了出来。
男子接过钞票,没有当场清点,直接塞进了夹克的内侧口袋里,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储蓄所。
从进来到离开,前后不超过三分钟。
袁杰盯着屏幕,将那段画面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对身后的警员说道:
“把这段录像拷贝一份,带回局里。另外,把昨天下午二号窗口的工作人员找来,我有几个问题要问她。”
警员应了一声,转身去找人了。
袁杰站在监视器前,目光依然停留在屏幕上那个已经定格的模糊身影上。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男子在接过钞票后,塞进夹克内侧口袋的动作非常自然流畅,没有任何犹豫或摸索,说明他很熟悉这件夹克的口袋位置,这件衣服应该是他常穿的,而不是为了作案临时换上的伪装。
这是一个很小的细节,但往往就是这种细节,能在关键时刻成为突破口。
袁杰站在储蓄所大厅里,等了一会儿,昨天下午在二号窗口值班的柜员被找来了。
袁杰直接拿出张广顺和文杉的照片,递到她面前。
“周女士,请你仔细看一下,昨天下午来取钱的那个人,是这两个人中的哪一个?或者有没有可能两个人都不像?”
周柜员接过照片,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她先是盯着张广顺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又拿起文杉的照片,皱着眉头认真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
“昨天那个人戴着帽子和口罩,遮得太严实了,我确实没看清他的全脸。
但是……这个人的眼睛和眉毛,跟昨天那个人有点像。
尤其是眉骨比较高,眼睛有点往里凹,看人的时候有一种……
怎么说呢,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感觉。
昨天那个人递存折给我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觉得他的眼神让我有点不舒服,所以印象比较深。”
袁杰的心里微微一动,继续问道:“除了眼神之外,还有没有其他让你觉得可疑的地方?比如说话的声音、口音、或者手上的特征什么的?”
周柜员认真地回忆了一下,然后说道:“他几乎没怎么说话,就说了两个字——‘取钱’。手的话……我没特别注意,但他递存折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他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疤,不算太长,我看的时候,他还刻意的遮了一下。”
袁杰在笔记本上记下:“谢谢你,周女士。你提供的信息非常有价值。如果后续还有什么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周柜员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袁杰站在原地,将两张照片收回信封里,目光望向储蓄所门外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广场,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后的警员说道:“走,再去火车站看看。文杉的嫌疑,又重了一分。”
麓山火车站的售票厅不大,十几个人工窗口一字排开,窗口上方的电子显示屏滚动着几趟列车的车次、时间和余票信息,红底黄字,在午后略显昏暗的大厅里显得格外醒目。
此时不是春运也不是节假日,排队买票的人不算多,但每个窗口前都陆陆续续有人站着。
袁杰走到三号窗口前,窗口里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姐,姓刘,是售票班长,听说警察来查昨天的购票记录,很配合地调出了昨天下午的售票存根。
九十年代还没有实名制,但每班次的售票窗口都会留存手工填写的售票小票和班次登记表,能查到什么时间卖了什么车次、几张票、硬座还是卧铺,只是没有姓名。
袁杰把张广顺和文杉的两张照片又递了进去:
“刘大姐,麻烦你看看,这两个人,昨天或者前天,有没有在你这窗口买过票?或者你在别的窗口当班时有没有印象?”
刘大姐放下手里的算盘,拿起两张照片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她先看张广顺那张,摇了摇头:“这个看着面生,没印象。”
然后又看文杉那张,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足足五六秒,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我好像有点印象。昨天快下午两点的时候,我刚换班到三号窗,有这么一个人来买票,戴个黑帽子,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就露一双眼睛。我当时还嘀咕了一句,这天又不太冷,捂这么严实干啥。他声音闷闷的,要买去南州的慢车,夜里发那趟,K字头的好像,硬座,一张。”
袁杰心头一跳,身子微微前倾:“去南州?几点那趟车?”
“K147,晚上八点四十发车,到南州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多。”
刘大姐翻了一下手边的班次表,确认了一下,
“昨天那趟车我卖了三张票给不同的人,其中一个就是这个戴口罩的。他给的是现金,一沓零钱,没要找零,拿了票转身就走,脚步挺快。”
“一个人?”
“看起来是一个人,没见他跟谁说话,也没见有同行的。”
刘大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哦对了,他递钱过来的时候,我瞥见他右手虎口那有一道疤,浅白色的,不太长。我当时还心想这人手上怎么有这种伤。”
袁杰和身后的宋毅对视了一眼,虎口旧疤,眉骨高,眼凹,买的是昨晚八点四十分去南州的K147。
袁杰追问:“刘大姐,这趟K147昨天准点发了吗?上座率怎么样?”
“准点发的,我下班前还看了一眼站台,人挤得不老少,硬座车厢基本坐满了。”
刘大姐顿了顿,
“不过你要问那个人上没上车,我就不知道了。检票口那边是老赵和小吴值班,你可以去问问他们。”
袁杰点了点头,谢过刘大姐,带着宋毅转身往检票口方向走。
检票口在售票厅另一侧,隔着一道铁栅栏,两名检票员正在交接班。
袁杰亮了证件,又把照片递过去,问了同样的问题。
年纪稍大的那个检票员,眯着眼看了文杉那张照片好一会儿,然后一拍大腿:
“哎哟,这人我有印象!昨天晚上下班前那趟K147,我记得他,就他一个人戴个黑帽子,口罩,单人行,硬座票。
他递票过来的时候我还多看了两眼,这人捂得太严实了。
他过了检票口没往候车室多待,直接就上站台了,走得挺快。”
“能确定他上车了吗?”
老赵想了想:“K147那趟车停的是三号站台,从检票口过去要走地下通道。他过了闸我视线就跟丢了,按规矩是得上火车的,但……”他挠了挠头,“昨天那趟车人多,地下通道里挤得要命,我也不能百分百保证他真上去了。不过票是剪了,按规定剪了票不上车的情况也有,但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