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为什么会开这一枪?】
推开门,技术科的一名年轻警员正在显微镜前观察着什么,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
“陈支,有什么吩咐?”
“帮我查一下,近两年来麓山及周边地区涉及土枪的案件记录,包括查获的、收缴的、以及涉案的,数量、型号、弹药规格,越详细越好。整理成一份材料,送到我办公室。”
年轻警员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去翻档案柜了。
陈彬退出技术科,又拿起电话,拨通了治安支队那边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治安支队支队长夏启元,如今也快退休了,一听是陈彬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哟,陈支,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陈彬没有跟他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夏哥,你那边收缴的枪支库里,还有没有土枪的存货?我想借几把用用,做测试。”
夏启元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土枪?你要那玩意儿干啥?都是准备销毁的东西了。”
“办案需要,做个弹道对比实验。你放心,用完就还,一颗弹丸都不会少你的。”
夏启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
“库房里应该还有几把,都是前两年从玉华区那边收缴上来的。你要用的话,走个审批流程,我让人给你调出来。”
“谢了,夏哥。改天请你喝酒。”
打完电话后的陈彬,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忽然电话再次响起,陈彬接通是袁杰打来的:“怎么了?”
“陈支,我们在火车站附近的南坪路23号发现了点线索,有人声称经常见到过张广顺出没在此。”
“明白,我马上过来。”
陈彬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独自一人驱车前往南坪路23号。
车子驶出市局大院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麓山的春天天黑得不算早,但阴天让暮色来得比往常更快一些。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陈彬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着前方,脑子里却在不停地转动着。
土枪的推测如果成立,那这个案子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从一起普通的抢劫杀人案,升级为涉枪案件。
而涉枪案件,在任何时候都是公安工作的重中之重。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来支撑这个推测,而南坪路23号的搜查结果,可能会提供关键的线索。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入了一条越来越偏僻的街道。
道路两侧的建筑物从居民楼逐渐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仓库,墙面斑驳,门窗破旧,有些已经废弃多年,窗户用红砖封死,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锁。
南坪路23号位于这条街的尽头,是一栋三层的自建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但已经蒙上了一层灰黑色的污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楼下的卷帘门半开着,门口停着一辆警车和两辆民用车辆,几名穿着便衣的刑警正在进进出出。
陈彬停好车,走到楼前,一名守在门口的警员看到他,立刻立正敬礼:“陈支!”
陈彬点了点头,问道:“袁杰呢?”
“袁大在二楼,我带您上去。”
警员转身引路,带着陈彬穿过一楼的门厅,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个大开间,面积大约有七八十平方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墙壁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已经泛黄剥落。
屋内摆着几张简陋的桌椅,墙角堆着几个铁皮柜子,柜门敞开着,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正中央的一块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人名、金额、层级关系图,还有一些传销组织常用的激励口号。
黑板的右下角,画着一个简单的金字塔结构图,顶端写着一个人的名字,但被擦掉了一半,只能依稀辨认出最后一个字是“顺”。
袁杰正蹲在墙角的一个铁皮柜前,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看着一沓文件。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到是陈彬,站起身来,摘下一只手套,指了指屋内的景象:
“陈支,你来了。这边的发现,确实比井田小区那边要大得多。”
陈彬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黑板上的那个金字塔结构图上。
他走到黑板前,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问道:
“这栋楼是做什么用的?也是传销窝点?”
袁杰点了点头:
“目前来看,是的。但与井田小区那四间房不同。
那边更像是住宿点和赃款存放点,而这里,才是真正的培训基地。
我们在二楼发现了大量的传销培训资料、讲课笔记、人员名单和业绩记录。
三楼还有几间改造过的宿舍,摆了十几张上下铺,床上的被褥和生活用品都还在,看起来就在昨天都还有人住在这里。
根据现场的痕迹判断,这里至少容纳过二三十人同时居住和活动。
这个被擦掉的名字,我们初步判断应该是【张广顺】。
我们在三楼的一间卧室里找到了几件衣物,口袋里有一张洗衣票,上面登记的姓名也是张广顺。
这说明,张广顺不仅是井田小区那四间房的租户,更是这个传销组织的核心人物,很可能就是最高层级的组织者之一。”
陈彬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金额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问道:
“有没有发现与枪支相关的物品?弹药、火药、或者任何与武器有关的痕迹?”
袁杰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
我们搜查了一楼到三楼的所有房间,没有发现枪支或者弹药。
但我们在三楼楼梯拐角处的一个杂物间里,发现了一些可疑的工具,几把改装的扳手、一截磨尖了的钢筋,还有一把自制的小型弩。
这些东西虽然不算枪支,但说明这个组织里的人,有制作和使用武器的倾向和能力。”
陈彬点了点头,转而问道:“那人呢?你刚刚说人昨天还在,什么依据?”
“是这样的,我们到达的时候,整栋楼已经空无一人了。
但从现场的痕迹来看,撤离得非常匆忙。
二楼的黑板没有擦干净,三楼的床铺没有收拾,最重要的是有一个邻居声称昨天晚上见过张广顺,带着东西走的很匆忙。
这说明他们是在某种突发情况下紧急撤离的,很可能就是李钢铁的尸体被发现之后,他们得到了消息,连夜跑路了。”
袁杰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我们在二楼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本记账本,记录了近三个月来的‘业绩’——也就是新成员缴纳的‘入门费’和‘投资款’。总额加起来,远远超过我们在井田小区发现的那九十万。”
陈彬接过袁杰递来的记账本,翻了几页,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合上本子:
“这个组织的规模,比我们最初预估的要大得多。
井田小区那四间房,只是冰山一角。
南坪路23号,才是他们的心脏。
这些被骗来的受害者、那些被记录在册的业绩、那些尚未被追缴的资金,都是我们追查下去的线索。”
他将记账本还给袁杰,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傍晚的风吹进屋内。
窗外,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工厂烟囱在暮色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今晚加派人手,把南坪路23号从头到尾再搜一遍,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尤其是要注意有没有隐藏的夹层、地下室或者密室。
传销组织做到这个规模,不可能没有藏钱或者藏人的地方,有地方肯定会有遗留的生物证据用于比对。
另外,把黑板上的那个名单全部抄录下来,连夜核对身份,看看有没有近期报失踪的人员。
我们要尽快搞清楚,这个组织到底有多少人,现在还有多少人下落不明。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从厕所里打捞出来的死者A的真实身份,确认是不是这传销组织的。
还有确定为什么李钢铁死了,张广顺和文杉会活着。
这才是我们破案的关键。”
袁杰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工作了。
陈彬依然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逐渐降临的夜幕,沉默了很久。
他有一种直觉,南坪路23号,绝对不是这个传销网络的终点。
在黑板上那个被擦掉的名字背后,在被匆忙撤离的现场背后,还藏着更深的东西。
而那把可能存在的土枪,就是揭开这一切的关键。
第二天一早,陈彬驱车前往治安支队的枪支库房。
夏启元已经等在库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绿色的帆布袋,看到陈彬的车停下来,迎了上去,将帆布袋递进车窗:
“三把土枪,两长一短,都是前两年从玉华区那边收缴上来的。火药和弹丸你自己想办法,库房里只有枪,没有配弹药。”
陈彬接过帆布袋,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谢了夏哥,改天请你喝酒。”
“得了吧你,上次说请我喝酒到现在都没兑现。”
夏启元笑着摆了摆手,看着陈彬驾车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神伤,
“唉,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马上就要退休了,时间可真快啊。”
陈彬将帆布袋放在副驾驶座上。
回到局里已经是上午九点半了。
江齐也已经准备好了实验用的猪排。
五扇新鲜的猪肋排,带皮带骨,从屠宰场直接拉过来的,肉质和骨骼密度与人体胸廓相近,是做模拟测试的理想材料。
两人将实验场地选在了技术科后面的露天院子里,用沙袋垒了一个简易的射击靶位,将猪排固定在靶位上,然后在三米、五米、八米三个距离上分别做了标记。
陈彬打开帆布袋,取出那三把土枪。
两把长枪。
一把是自制的那种单管猎枪改装的土枪,枪管粗糙,枪托是用木头削成的,做工简陋但结构完整;
另一把是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枪身上锈迹斑斑,但击发机构依然灵敏。
一把短枪,一把自制的手枪,枪管只有巴掌长,握把用电工胶布缠绕着,看起来粗糙得像是玩具,但陈彬知道,这种东西在近距离内的杀伤力绝不亚于制式手枪。
他先拿起那把自制的短土枪,装入火药和铅弹,站在三米标记线上,举起枪,瞄准了固定在靶位上的猪排。
江齐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台相机,准备记录下每一枪的弹道和伤口形态。
陈彬深吸了一口气,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闷响,土枪的后坐力震得他的手腕微微发麻,一股刺鼻的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铅弹击中猪排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猪排猛地向后一震,表面的皮肉被撕裂开一个不规则的洞口,边缘的软组织向外翻卷,呈现出一种参差不齐的撕裂状。
两人走上前去,蹲下身仔细观察那道伤口。
江齐拿出测量尺,量了一下伤口的直径,又用镊子探查了一下伤道的深度和走向,然后抬起头来:
“陈支,你看这个伤口的形态——边缘软组织卷边、撕裂、不规则的圆形创口,还有伤道内部的组织纤维杂乱断裂的状态……与尸体A胸口的伤口高度相似!”
陈彬蹲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那道伤口,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再试一次,换五米距离。”
他重新装填火药和铅弹,走到五米标记线上,再次举枪射击。
第二枪的弹道比第一枪更加分散,铅弹在猪排上留下了一个更大的创口,但边缘的撕裂形态依然与尸体A的伤口保持着高度的一致性。
第三枪在八米距离上射击,铅弹的动能有所衰减,击穿了皮层和肌肉层,但未能击穿肋骨,在骨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陷。
陈彬放下枪,站起身来,目光在三个不同距离上形成的伤口之间来回对比了一番:
“基本可以确认了。
尸体A胸口的致命伤,就是由这种自制土枪在近距离射击造成的。
距离在三米到五米之间,弹丸应该是铅粒或者铁砂,装药量中等,没有穿透肋骨,但造成了心脏骤停。
现在的问题是,这把枪现在在哪?开枪的人又是谁?又为什么要开这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