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同居
又在朔风中行了半月有余, 身旁景物开始变得熟悉,这是不久前他们才走过的,时移事异, 他已不是从前的李勖。
队伍在维持人数不变的情况下,每日都有人员更换,卫允来后侍卫即使称病也不准告假, 情况就改善许多。
这时青黑色的浓烟,滚滚直冲霄汉。
“雍王,你看。”林风眠指着远方皑皑雪山。
卫允道:“是狼烟,那家伙真做到了。”
当初李勖逆旨回京, 石文等人也活了下来,加之北府军故意在行军途中散布, 天下已无人不知「剑冢」, 于是梁帝即使想要秋后算账,也不能杀民兵而后快。
如今石文在内的三千百姓,尽数划归北郡州,躬耕田间,白日有人看管,夜晚不许外出,待遇似边关屯民。
听说太子被废, 石文怔了好一会,而后对卫允道:“我想送殿下一程。”
卫允只当他在说醉话, 未曾想过「送一程」是这样。
狼烟久久不息,直到车队翻过三个山头,时辰即近黄昏, 林风眠转身趴在车窗边,仍能看到袅袅余烟。
抵达北戎王庭昆城, 是在一个白天。
卫允翻身下马,李勖从车内走出,北戎的长使姗姗来迟:“见过远道而来的雍王。”
卫允的不满挂在脸上:“你们王上就只派了你来?”
“王上事忙,派在下先来安顿诸位。”
他说得不徐不急,谦逊有礼。卫允何尝不懂,这是来自戎国朝廷的轻视,小人欺弱者。
所以他必须点出来:“去问你们王上,何时有时间接见,卫某还要回去对我们的陛下复命。”说完,对南天虚抱一拳。
长使正视他道:“将军莫急,在下回去必定给您答复。”
如此,卫允轻轻嗯了声。
质子的住处是毗邻大王行宫的一处低矮院落。
几人才迈进院子便闻到一股霉味,卫允当即沉了脸色:“你们就给我们王爷住这种地方?”
“也不是在下决定的啊,历来质子都住在此处,这院上回主人还是十八年前,有些陈旧是自然。”
卫允不听他的,指着满地杂草:“你先找人把草除了吧,我们去车里等你。”留下长使一人原地为难。
而事实证明,凡是就是需要逼他一逼,不出半个时辰,长使笑道:“现下行了,奴才们除了草,还顺带把院子冲洗一番,请王爷移步。”
“这是你们应该的。”卫允并不买账。
卫允深知,对方之所以对自己毕恭毕敬,还是因他所带之兵就驻扎在梁戎边境,他倒也不怕得个「托大」的名声,能借身份之利多为太子讨些方便才是实际。
可他就算再想护着旧主,五日后也不得不奉命回国。这时,李勖与林风眠真正的戎地生活,才算开始。
走前,卫允万般放不下:“臣会找机会再来,你们在这里多保重,如果有什么要紧事非办不可,就找那长使,让他报与他们王上,戎国三皇子还在梁京,他们也不会多为难你们。”
李勖轻笑:“怎么这么婆妈了?快上路吧,带我向石文问好。”
“告辞……”
李勖与林风眠的寝房中间只隔着一个院子,院中有口古井,一棵树,除此外别无他物,两人的窗子相对,夜里,她能看到他房中的灯火,而他闲来久立窗前,也能看到她走动的影子。
来到后,二人非常默契地不去提及京师,可是入夜后,当林风眠躺在狭窄的木板床上,意识仍然不自觉地飘回家中,祖母,兄长,云栖,渐渐地,无力感充斥心扉。
前世李勖是没有为质的,今世,阴差阳错让他多过了八年的幽禁生涯,也让北府军有机会再次回到战场。
可是说起来,幽禁与为质,到底哪个对李勖而言更好,她真的说不准。
戎王当然不会放心留单让他们二人相处,宅中有婢子一人,名红姑。
第二天早上,红姑给两个房间添水,就开始打听起来:“姑娘与王爷是什么关系?”
林风眠在镜前简单地盘了个发髻,闻言,头也不回:“你如果还想在这里伺候,就少听少看少问,我知于你而言不是好差事。
但你连这个差事都办不好,回去也定交代不清,你说呢?”
红姑苍白着面孔离开了,走时,往对门望了一眼,却是想也不敢想。
若说屋里的姑娘油盐不进,对门那位才是更厉害的,伺候这么多天,门槛都没让她进过,刚到门口就让那人喝止了。红姑非常奇怪,做王爷的,不需要下人吗?
如此往复许多天,红姑气馁,连伺候也懒散了。
被戎王怠慢小半个月,王庭终于打算遣小王登门过问。
说到北戎的官员结构也是极简单的,王上最大。
相当于帝王,下面有王若干,倒是并不论资排辈,皇子、叔侄,甚至王上的岳丈都可以做王。
王之下又有小王,多是皇室宗族出身的权贵。但是有一点,与中原政权不同,北戎小王只隶属其上位王,王上若想号令小王,只能牢牢握住王。好在,小王不领兵。
也就是说,每一个小王,背后都有「家门」,类似「幕僚」,一个王旗下的小王越多,即代表他身后的宗族支持者越多,当然可以作为他日后争权夺位的班底。
李勖说完,林风眠点点头:“这么说,看一会来的小王是谁,就知道他背后是谁了。”
“风眠真聪明。”
她一愣,李勖都会说笑了?挺好……
说着就到了,人声马声在外喧嚣好一会,半晌,小兵打头,小王走在后面。
不似京师的家,这宅子一眼即是头,因此无需通报,人一进入,与两人就打了照面。
小王对李勖见礼,李勖微一颔首,邀对方入座。林风眠回自己的房间,一转眼,瞧到小王正在看自己,心中有些异样。
这时红姑上茶,热络莫名,一朝得小王提拔,莫说前程,起码不必埋没。
小王却嫌恶挥挥手:“下去。”
小王走后,林风眠来问:“他都说了什么?”
李勖看她惊慌不定,大手一抚她头顶:“不必怕,来者是二皇子家臣,例行公事,他主子命他来,只不过不想让大皇子捷足先登。”
“这你都问出来了?”她眨眨眼睛,“真厉害。”
这会儿又不怕了。
李勖牵起她的手,做回桌边,剥花生给她吃:“他还会再来,二皇子在王上面前不得宠,有门道定会钻营一番。”
下午,林风眠午歇出来便不见李勖,转了一圈,正犹豫能不能从红姑口中问出什么,抬头却见李勖站在屋顶。
衣摆卷起塞进束腰中,十分干练。
“你在干嘛?”
李勖对着下首笑道:“小迷糊睡着就不管不顾了,屋顶漏风没发现吗?”
戎人的屋顶是木制结构,上面盖上厚厚的茅草,砖瓦是贵族才有资格用的,这屋子年久失修,茅草薄得漏光,下雨天就该漏雨了。
眼下李勖将厨房与仓储顶上的茅草搬来,挪到林风眠的屋顶,仍然不够,他目光转向自己的屋顶,林风眠赶紧道:“下来吧,够了。”
拆东墙补西墙也不是办法。
李勖停顿半晌,越下:“你先搬去我屋里,命人在两床之间加道屏风。”
林风眠:==
让她搬过来,是他早有的打算,路上解差那件事让他惊魂未定。
眼下无人可用,只能将她时时放在眼前才安心。
说是「命人」,最后屏风和床还是李勖自己搬的,一通折腾,扬起许多灰尘,林风眠扫地擦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屋子里的陈设也重新归置,放到顺眼的地方,这样天色渐渐黑了。
两人的晚膳,是林风眠亲自做的捞面,拌上土豆丁、黄瓜丁、茄子丁,淋上浓浓的汤汁,就得了。
她又就地取材,把剩余的一根黄瓜,切成蓑衣黄瓜,同样淋上油盐酱醋,放在木碟中,简单干净。
这一顿,她吃了满满一碗,李勖吃了两碗,面汤也喝了不少,二人都非常满足,各自睡下。
一开始林风眠还十分尴尬,虽然隔着屏风,可是那人就在身侧,不能当不存在。男女共处一室,放到中原,不成亲很难收场……
好在北戎没那么多顾忌。
李勖什么也没说,稍息,那边就没有任何动静了。
渐渐地,她的眼皮也变沉,杂念一抛,归入梦香。也不知这一梦能否短暂回到林宅。
听着她规律的气息传来,李勖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
他方才一直装睡来着。
翻身侧卧,枕着自己的手臂,却是没有半分困意。
这时一轮圆月透过窗子投了进来,他想到,明天要去郊野打一只羊来给她补身体,只是这个季节动物都藏起来过冬了,没有工具,很难。
院子不大,养几只鸡地方还是够的,这样以后就有鸡蛋吃了。
若是有空去集市转一转,买些书放在书架,还可以置办弓弩与匕首,用来狩猎,至于茅草不着急割,来年还有个秋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