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往昔(下) 昔年因为早夭的弟弟,她曾……
永昌君手忙脚乱的给她穿上衣服, 将她抱到了摇篮边的椅子上,双手捧着他的脸郑重叮嘱道:“你母皇已经醒了,下旨要召见为父, 为父现在就要去见驾。好孩子, 你乖乖在这里守着,一定要记得, 任何人都不能把弟弟带走,等着为父回来。”
云漪似懂非懂,点了点头道:“好。”
“一定要记住,漪儿, 谁也不能把弟弟带走,”向来从容淡定的永昌君满面凄怆,声音颤抖,反复叮嘱道:“你一定要记住别让人带走他, 否则他就没命了。”
云漪大吃一惊, 从椅子上跳下来问道:“为什么?”
永昌君没有回答,整了整仪容, 匆匆转身出去了,云漪想追出去问, 可是想到他的叮咛,只得站住了脚,费力的把椅子往摇篮旁挪了挪, 爬上去坐好。
小小的婴儿蜷成一团, 双手举在脑袋旁睡得正香。
云漪看着他,心头的恐惧、担忧和忐忑渐渐都消散了,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的戳了戳他胖乎乎的小手, 软软的、滑滑的,她凑过去嗅了嗅,他的皮肤上带着淡淡的奶香。
她左看右看,只觉得爱不释手,这样的小孩子怎么会是怪物呢?
可她也实在不明白,他究竟哪里没有长好。
他此刻已不再是浑身赤裸仅裹着襁褓了,而是穿着她初生时的小衣服。
她掀开小被子,就能看到他软乎乎的小脚丫。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脚,这才发现他有六只脚趾,但这似乎也没关系啊,平时穿上鞋袜,谁会知道小皇子比别人多生了根脚指头?
婴儿动了一下,慢慢醒了过来。
她不好意思的笑道:“对不起,姐姐把你吵醒了。”
婴儿眨了眨眼睛,好奇的望着她,云漪轻轻握住他的小手,甜甜道:“小弟弟,我是姐姐,你要记住我哦!以后我天天陪你玩。”
婴儿冲她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云漪觉得心头软软的、甜甜的,有弟弟的感觉真好,要是再有个妹妹就更好了。
这一刻她心里万分期待时间过的快一点,她想要听他亲口喊自己姐姐。
“等你长大了,姐姐就带你去外面玩。”
她给婴儿拉好小被子,裹住他的小脚,道:“不过你就算长大了,也没有我大。以后我上学了,你就在宫里等着我。我回来后会把先生教我的都教给你,这样你就比别的小孩子懂得多了。”
婴儿自是听不明白她的话,只是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瞧着。
过了会儿,他忽然不耐烦的蹬着腿哭了起来。
睡在隔壁的乳母被吵醒了,匆匆奔了过来。
“他是不是饿了?”云漪问道。
“半个时辰前才喂过,应该是尿了。”乳母笑着道,俯身将婴儿抱到一边准备给他换尿布,宫女已经捧来了温水。
云漪好奇的跟了过去,看到乳母手脚麻利的拿掉湿尿布,接过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轻手轻脚的给婴儿擦洗着。
当她把婴儿翻过来时,对面捧着铜盆的宫女忽然发出一声惊叫,手中的铜盆摔落在地,溅起了一大片水花。
云漪惊的往后跳了几步,诧异道:“你怎么了?”
宫女捂着嘴巴,战战兢兢地说不出话来。
云漪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看到了婴儿光溜溜的小腿和腹股沟下与自己不同的部位,她当然知道男女有别,但并不清楚区别在何处,这会儿才算勉强明白了过来。
她想着宫女应该也和自己一样,第一次看到和女孩子不同的身体,所以才受了惊吓吧?
她不由笑着推了推她,道:“真没出息,他是男孩子,自然和我们不一样,至于吓成这样吗?”
宫女神情怪异地望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巴,什么也没有说。
乳母神色倒是很平静,“再去准备一盆水吧!”
宫女唯唯诺诺的下去了。
方才的动静有些大,所以嬷嬷披衣匆匆赶了过来,看到地上一片狼藉,不由得微微皱眉。
再看到云漪竟然也在,很是惊异道:“公主,天还没亮,您怎么起来了?”
云漪打了个呵欠,道:“父君让我守着弟弟,不能给别人带走。”
收拾好一切后,乳母就回去睡了,嬷嬷陪云漪在摇篮边守着。
云漪见她神色极其紧张,不由问道:“你在害怕什么?”
嬷嬷抬眼朝窗外瞧了瞧,勉强笑了一下道:“没有,我没有害怕。”
云漪便不再问了,一心一意关注着睡着的婴儿。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曙色渐渐漫过窗边,天亮了。
嬷嬷站起身,将殿中所有灯烛一一熄灭,还没来得及坐回来,便听到外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就见昨夜常宁殿那名女官领着几个侍卫,神色匆匆的走了进来。
她先上来朝云漪行了礼,眼神越过她落在了摇篮里,不等云漪开口,便道:“我们奉陛下之命,前来带走小皇子。”
云漪立刻跳下椅子挡在摇篮前,仰起头道:“你要带他去哪里?”
女官犹豫了一下,道:“自是回常宁殿,那里有专人照顾。”
“我父君呢?”云漪心生警惕,瞟了眼女官身后那几名侍卫,竟都是生面孔。
女官又犹豫了一下,支支吾吾道:“永昌君自是在他的清光殿啊!”
“撒谎,”云漪抬手指着她道:“你既是奉了母皇之命,定然是从寝宫过来的,怎会不知我父君被母皇传唤去了?”
女官神色有些为难,道:“公主,昨夜永昌君擅自带走小皇子已是违制,求您莫要再阻拦,我们必须将小皇子带回去。”
云漪紧紧护住摇篮,尖叫道:“父君没回来之前,谁也不许碰他。”
女官望向嬷嬷,道:“公主年幼不懂事,你们也要抗旨?”
嬷嬷脸色灰败,走到云漪旁边护住她道:“奴婢不敢抗旨,但身为公主的教养嬷嬷,她并无过失,自该维护。”
女官冷下脸,回头道:“还不快抱走小皇子?”
两名侍卫冲了过去,却被云漪使劲推开,怒喝道:“滚开,滚开,你们若敢碰我,母皇定会砍了你们的手!”
侍卫们都没想到这样娇小的女孩,身体里竟蕴藏着那么大的能量,一时都惊呆了,求助似地望向女官。
云漪又扑又咬,将他们狠狠推离摇篮,激动道:“谁也不许碰我弟弟。”
女官正要上前,嬷嬷一把拦住她,叹息道:“真是陛下的旨意?”
女官点头道:“陛下着太子殿下一力督办,否则我们又怎敢擅自行事?”
嬷嬷凄然道:“既如此,我们这些人多半也活不了。”
说话间便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就见大公主云溁与太子云沛带人闯了进来。
“云漪,你莫要撒泼,此事可由不得你胡闹。”云溁上前一把抱住云漪,将她丢到云沛怀里,道:“好好看着。”
云漪又是撕咬又是尖叫,却无济于事,眼睁睁看着甲兵带走了襁褓中的弟弟,就连嬷嬷和乳母等人也全都带走了。
她在云沛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却怎样也挣扎不开。
“漪儿,这是天命。”云沛摸了摸她的脑袋,叹道:“你莫要伤心了,纵使没有了弟弟,还有哥哥姐姐。我们永远都会对你好的——嘶!”
云漪狠狠咬了他一口,云沛吃痛,这才放下了她,怒道:“你怎么不知好歹?”
“我要去找弟弟,”云漪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刚跑出两步又被他抓了回来,交给身后宫女,厉声道:“好好看着公主,若再让她跑出来,你们的脑袋就别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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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漪宫中的人全都换了一茬,包括自幼照管的嬷嬷和宫女。
自那以后她再未见过弟弟,外间说是夭折,母皇对此讳莫如深,宫里再无人敢提起。
永昌君消沉了许久,就在云漪以为他终于好转,准备去询问小弟弟的去向时,他却突然一病不起,没几日便撒手人寰了。
云漪也开始长大,不再执着于去追寻本就没有真相的真相,在她终于开始放弃后,怀熹帝却对她坦白了当年之事。
四皇子生来畸形,是天阉之体,一旦流传开来便会被归于帝王失德,民间若有水患旱灾匪祸等都会被认为是天罚,那个孩子将成为一切灾祸的来源……
所以当年接触过四皇子的女官嬷嬷乳母宫女等全被处决,再无人知晓。
云漪心里涩痛,面上却是风淡云轻,好像早就不在意了。
但偶尔午夜梦回,她依然会想起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婴儿,他还没来得及唤她一声姐姐。
她心神不宁的时候,常会去找国师开解,渐渐地两人结为了忘年交。
“大公主掌南军,太子殿下掌北军,公主无权无势,日后若京中有变,该如何自处?”
她沉吟良久,摇头道:“目前尚不知,求国师赐教。”
“殿下可以挑一名扈从,与之结契,给他荣华富贵,由他终身保卫,并分担您一半的病痛灾劫。此举虽说过于保守,但关键时刻或可救命。”
“可我怎知那个人不会背叛我?”
“一旦结契,他若背叛便会死,大不了再换一个,幽冥道有的是人。”
于是,十三岁的云漪在无数侍从的陪同下第一次去了幽冥道训练暗人的地宫。
她才知道原来外表神圣庄严代表着光明信仰的国师,竟还统领着如此邪恶黑暗的力量。
国师挑选了一批资质上乘的孩童,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却目露精光,犹如龇牙咧嘴的小狼崽。
她坐在台下看着那群孩子角逐,觉得有些可笑,难道她要靠一个幼童来保护?
几十个孩子,最终只剩下两个,获胜的那个将会成为她的扈从。
在通过了激烈残酷的竞争后,其中一个败下阵来。
“公主,获胜的孩子名叫都夷。”训导官躬身道。
她点了点头,正欲交代将那孩子带过来细看,场中却忽然发生了骚乱,那个落败的孩子原本正被押送下去,却突然挣脱开来,迅捷如豹般跳下高台,越过众人到了座前。
“姐姐、姐姐救命,救命——”一个童稚的声音陡然响起,如穿云裂帛,云漪有刹那的失神。
那声姐姐如同追魂索,将她丢失多年的魂魄唤了回来。依稀之间,她好像看到了当年襁褓中那张稚嫩的面孔。
侍卫们高声呼喊着,挥刀正欲斩落,却被她抬手喝止。
面前跪着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子,正自泪眼婆娑地仰望着她,他的脸上满是污迹,几乎辨不清五官,但那双雪亮的眼睛却是夺人心魄。
“他叫奉颉,是落败者。”训导官道:“按照规矩,败即是死。”
那孩子听到此话,不由得浑身战栗,哀求道:“姐姐救我,我不想死。”
“大胆,这是奉元公主,姐姐岂是你叫的?”身侧女官忍无可忍,厉声斥责道。
云漪站起了身,从腰间解下一枚坠子,递到他手中柔声道:“莫怕,我既选了你,你便不会死了。”
“殿下?”训导官愕然道:“可获胜的是都夷呀!”
云漪抬眼望向高台,那个孩子呆呆地站着,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见她望过来似乎才回过神,正欲跑下来却被一名壮汉制服。
“那又如何?”她收回眼神,躬身摸了摸面前孩子的脑袋,轻声道:“奉颉,以后要好好训练不许懈怠,等你学成了再来公主府找我。”
年幼的奉颉感激涕零,不住地拜谢。他似乎还不明白,是那声无意间喊出的姐姐救了他的命。
云漪望向国师,他依旧站在原地,因为戴着面具,所以看不出神情。
但她知道国师不会说什么的,他向来信奉自然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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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颉不知道的是,那次云漪回去后带走了数十名死士,皆是国师精心挑选的。
后来她再未去过地宫,甚至渐渐地也忘了自己曾挑选过一名扈从。
几年后,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国师突然来访。
那时云漪已经开府,不仅成婚,还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她像往常一样去中厅接见,却看到国师身后站着一个伶仃痩峭的少年,看上去十四五岁,面色苍白,但眼瞳漆黑,身上不见半点同龄人该有的活力与生机,危险的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奉颉,还不拜见公主?”国师淡淡道。
少年跪下行礼,双手举过头顶,掌中托着一枚红玛瑙。
云漪恍然大悟,才想起多年前那个唤她姐姐的孩子。
如果幼弟活着,也和他一样大了吧?
从此以后,奉颉便住在了公主府。他像云漪的影子,总是沉默地跟随在她三丈之内,有时候遍寻不着,只要唤一声,他便能立刻出现。
他就连睡觉也不在屋中,而是潜伏在对面楼顶上。
驸马沈书怀心地善良,实在看不下去,便让她劝劝。因为那个孩子只听她的,旁人对他说话都一概不理。
云漪走出庭院,唤了声奉颉,他如飞鸟般从天而降,问道:“公主有何吩咐?”
他低着头时和云漪一般高,竟还不如驸马那样的书生健壮,她心下顿生怜惜,拍了拍他的肩道:“更深露重,不用守夜,回房去睡吧!”
“谢公主!”他拱手退下。
结果次日一大早,沈书怀又看到他在楼顶打坐。
云漪正在梳妆,听他说起时不由苦笑,“忒倔强了,咱们府上最是平安,哪用得着彻夜守卫?”
正好乳母带了云珑和云璁来向他们请安,云漪回头望了眼虎头虎脑的孩子们,对沈书怀道:“我看奉颉太瘦弱了,往后他的膳食就按孩子们的标准做吧!兴许补一补还能再长长个子。”
沈书怀笑着应声,“还不是公主一句话的事?我也看他可怜,无父无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那你教教他呗,”云漪道:“不然一肚子学问都派不上用场。”
沈书怀与永昌君有点像,都是温文尔雅满腹经纶,也都是世家子弟,唯一不同的是他乐观豁达,尚公主后虽绝了仕途,但家庭幸福美满,便也不做他想,踏踏实实的陪她过日子。
云漪本是随便说说,没想到他竟真的开始教奉颉读书认字,颇有点为人师表的模样。
奉颉来了一年,竹竿拔节似地长高了不少,性格也开朗了许多,可以正常的与人打交道。
当时云漪又有了身孕,他总是好奇的跟前跟后,看着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似乎不太相信那里会住着一个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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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变故来临之前,云漪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怀熹帝病重,国师前往碧灵江为她祈福。
太子骤然发难,公主府成为人间地狱,沈书怀替她挡了致命一刀,当场身死,她尚来不及惊叫,便被奉颉带人救走了。
当时各处城门皆以戒严,全靠当年带回来的死士杀出了一条血路,才得以逃出生天。
其后便是无休止的逃亡,那段时间的经历明明记忆深刻,偏生再回想的时候,一切竟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但她永远忘不了绝望之时是谁拉着她的手,跋山涉水颠沛流离,又是谁把食物留给她,自己躲起来用草根树叶充饥。
在云桑皇室眼中,暗人的存在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但幽冥道隶属于女帝,所以不涉党争,否则局势恐怕会更乱。
云漪以前也和大家一样,都把他们当成趁手的工具。
但在逃亡路上,她不知不觉对身边的少年产生了感情,不同于亲情友情甚至主仆之情,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觉得如果最后要死的话,希望能和他死在一起。
虽然历尽艰难九死一生,但她还是成功过了鬼门关,娩下了一个单薄虚弱的女婴。
绝境之中迸发的母爱战胜了人性中本能的自私和脆弱,她将生机留给了孩子,也留给了一路相依为命的奉颉。
她知道他不会离弃她,哪怕没有契约的束缚。但他一定会听从她的命令,护送婴儿离开。
那时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京中局势如何,但无论谁胜都与她无关。
除非她活着走到母皇面前,否则这世上无人能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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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命不该绝,她在山洞里浑浑噩噩不知躺了多久,被路过的猎户所救,最后遇到了郡王世子贺繁。
原来望海郡早已听闻京中变故,所以郡王派世子前往平王山行宫面圣请旨,没想到却因行宫外重重关卡不得靠近,因此不得已绕进山中,因缘际会下逢着了产后虚弱半死不活的云漪。
贺繁是望海郡王贺廷长子,贺廷与景徽帝乃表姐弟,因此贺繁与怀熹帝辈分相当,是她的表舅。
其实两人年龄差距仅七岁,贺繁每年进京朝贺,因此大家都颇为熟悉。遇到他便等于遇到了救星,代表着那段苦难总算结束。
世人常说否极泰来,与她而言的确如此。
之后的人生充满了传奇,怀熹帝迫于各方压力不得不出手清剿叛逆,当时太子已经落败逃亡,大公主一党尽皆伏诛,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便只剩下云漪一个,加上国师与望海郡的拥护,她顺理成章当上了皇太女,但她却失去了昔日的家。
驸马与长子皆死于那夜的变乱,次子云璁侥幸逃过一劫,奉颉带着幼女生死不明。
登基次日新帝出宫,百姓夹道欢迎。
她坐在帘幕高卷的华盖御辇上朝狂热的民众挥手致意,当日出行防御极其严密,所以街角一处小小的骚动也引起了禁卫的注意。
“是一个残废的乞丐,从巷子里爬出来想瞻仰圣容,已经被拿下了,陛下莫要担心。”随行女官汇报道,“也是不容易啊,差点被人踩死。”
云漪就这样见到了奉颉,他已被折磨得不复人样,手足筋脉俱断武功全废,身上千疮百孔无一处完好肌肤。
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如何逃脱的,但看到这幅样子,便猜到孩子应该凶多吉少了。
在太医院的全力以赴下,他终于捡回了一条命,也能行动自如,但却永远无法习武,他为此一直耿耿于怀,更以为丢失了小公主愧疚难安,觉得自己没有用了,怕她会解除契约。
“如今整个幽冥道都听命于我,所以我最不缺的便是忠心的死士,但奉颉是独一无二的。若是没有你,我活不到现在。所以奉颉,你有何心愿?只要说出来,我一定帮你完成。”
他垂头坐在那里,耳根粉热面颊飞红,“我想做陛下的红衣郎。”
云漪不禁莞尔,红衣郎是女帝品阶最低的侍君,一般存在于初登基未立正君时。
“别人削尖脑袋想进来,图的是荣华富贵或功名利禄,你又图什么呢?”她笑着弹他额头,“你知道怎么侍寝吗?”
但他既然提出来了,她自然也就应允了,反正身为女帝富有天下,多睡几个男人也没什么,何况奉颉生得好看,与他肌肤相亲并不会太为难。
司寝女官安排好了日期,那一日她提前处理完朝政回到了寝宫。
其实她对奉颉并无多少男女间的欲/望,只是一种纯粹的喜欢。有点像是对孩童或小宠,但又更深刻更真挚。
奉颉在偏殿沐浴,她捧着果盘悠闲的走了进去,原本想同他闲话,不料却把他吓得够呛,躲进汤池不敢出来。
云漪笑的不能自已,索性坐下来道:“有什么害羞的?你既要侍寝,还怕别人看到你的身子?”
其实她并未真的想让他侍寝,就是存心逗一逗。
正值新旧交替,政务繁忙,整日里令人焦头烂额,难得有个轻松时刻。
奉颉不过十六岁,四肢修长清瘦挺拔,沐浴着水泽的肌肤如玉般莹润,美中不足的是即便养护了许久,伤痕依旧隐约可见。
他似是想通了,从水中站起身准备上岸穿衣。
云漪笑吟吟道:“出水芙蓉不过如……”
眼神无意间落在他腹下时,她不由浑身一震,竟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昔年因为早夭的弟弟,她曾专门查阅过何为天阉,谁承想有一天竟会亲眼见到。
奉颉穿好衣衫鞋袜,披着半干的长发走了出来,热烈而真挚地望着她。
云漪嘴巴里有些发苦,涩声道:“给我看看你的脚。”
奉颉似有些犹豫,见她神色凝重,便乖乖坐下除掉了鞋袜。
云漪脑中‘轰’地一声,眼前霎时一片漆黑,手中的果盘拿捏不稳,清脆的玉碎之声像是从千里之外传来。
奉颉不知所措地唤她,但她整个人却像是陷入了泥沼中,好半天才挣脱出来。
这世上同龄的天阉男子或许有很多,但双足皆为六趾的又有几人?
她长大后一直怀疑母皇下令处死了幼弟,所以父君才会与她反目,最后郁郁而终。
可那个孩子是宫中最大的忌讳,当年与之相关的人全被清理了,即便还有漏网之鱼,也是万万不敢冒出头的。
所以她无法确定他是否便是幼弟,但已经不知不觉把他当做了血亲。
奉颉的愿望就此落空,他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送去了国师府,他没能做得了侍寝的红衣郎,而是成了国师的弟子,云漪送了他一条红色丝绦。
在本朝,白袍朱带是修行者的标志。
此后十多年,她给了他自己所能给的无上荣耀与权柄,而他也成长为她的左膀右臂,在国师逝世后继承其衣钵,也接掌了幽冥道。
云漪死也不会想到,有一天竟会看到国师昔日手书,知晓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