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山谷的花开了(3/4)
她木然地跪在殷无渊的面前,等待他的处决。
殷无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这短短的一年里,他的弟子到底怎么了。
当他看到她这一年的记忆时,殷无渊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指尖用力得泛白,他隐忍的怒气在黑暗中起伏又压下。
他平生中第一次生出嫉妒与巨大的愤怒,虞月凝一身染血的嫁衣刺痛着他的眼睛,让他有一种想毁灭一切的冲动。
按照过往的铁律,虞月凝放走重要的任务对象,以死谢罪都不为过。
殷无渊闭了闭眼睛,他的睫毛轻颤着,过了半响,他说,“不怪你。”
他说,“都是霍盛凌的错,不怪你。”
他弯下腰,第一次抱起迷茫的女孩,嫉妒与控制欲作祟,让他紧紧地搂住她的后背,他可能太用力了,他听到虞月凝的闷哼声。
殷无渊本来决意抹去虞月凝的记忆,让一切重回正轨。
可是她对霍盛凌爱得太深,痛彻心扉,根本没办法完全只抹去这一年的记忆,如果强行操作,有可能对她的精神造成极大的损伤。
没办法,殷无渊便只能抹去结局,努力抹去虞月凝每一次动心。
可这样怎么能够呢?与霍盛凌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每一个瞬间,都已然夹杂着虞月凝的情与爱,那是殷无渊永远抹不完、也擦不掉的。
纵使他让她误以为自己冷漠地执行了任务,可霍盛凌已经无法在她的心中消失。
殷无渊能够感受得到,虞月凝终究变了。
哪怕他擦去那么多记忆,可她脑海里最想要的仍然是霍盛凌。
殷无渊紧紧地抓着虞月凝的手腕,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力不从心。
他能轻易杀了她,可怎么才能让她收回所有的心呢?
他想起父亲曾经说过,铁律、责罚、力量。这一切才构成了他人对他们的尊敬。
最终,殷无渊决定让一切重回正轨。
他惩罚了虞月凝。
他为了感受虞月凝所感,从一开始就互通情绪,只不过虞月凝没办法感受他的,他却可以一直与她通感。
当他用精神刺向她的时候,女孩尖叫起来,她命悬一线的时候都没有求过绕,此刻却哭着、尖叫着、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说着胡话请求原谅。
与此同时,殷无渊感受到了同样的痛苦。
他失去痛觉已经很久了,当感受到这份恐怖的痛楚时,他不由得睫毛轻颤,闭上眼睛。
在这一瞬间,他仿佛才觉得拉近了自己和她之间所有的距离。
他睁开眼睛,伸手抱起女孩。
果然如父亲所说,受过惩罚的女孩一直在瑟瑟发抖,她蜷缩在他的怀里,乖巧又可怜,一直用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领,仿佛在寻求更多的安慰,来获得安全感。
殷无渊紧紧地抱着她,他从未想过自己能说出那么多温和的话语,只因为他愉悦于她的低头与依赖。
在这一刻,他终于切实地感受到,阿凝是他的。
只是后来,这又成为了殷无渊另一件后悔的事情。
虞月凝一直忘记了魂契的存在,他们前十年的融洽也因此荡然无存。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当年签署的是何等可怕的条约,她已经失去了一个作为自由人的资格,她在魔殿里,可这和她本身的地位无关,她只不过是魔尊豢养的小猫小狗。
她根本不算是魔尊的徒弟,她的一切都是他的施舍,她没得到任何东西,她只是他的奴隶。
虞月凝呆呆地坐在自己富丽堂皇的宫殿里,精神惩罚带来的后遗症让她的太阳穴仍然隐隐作痛。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
她从来不会怨天尤人,可是在这一瞬间,虞月凝还是破防了。她一个人在宽阔高贵的宫殿里无声哭泣着,她曾经不觉得自己可怜,可是这一瞬间却觉得苍天不公。
因为她复盘了自己人生的每一天,最后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
出生在贫困的家庭、被亲人贩卖、在这世道里独自一人努力长大、被魔族抓走、被人记恨而命悬一线,最终与魔尊签署魂契。
想活下去,是她的错吗?
虞月凝本来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可是她遇到了霍盛凌,她终于知道人该怎么活着,老天就又将他收了回去。
凭什么?
虞月凝在宫殿里呆坐了一整夜。
虞月凝知道魂契之事已成定局,与霍盛凌决裂也已经发生。既然如此,她只能继续活着、努力向上爬,活得比任何人都好,才能对得起自己!
第二天清晨,她和过去一样准时出现在了殷无渊的宫殿里。
起初殷无渊很高兴,因为他意识到,虞月凝的眼里又闪烁起野心。
但很快,他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曾经她会像是个小动物一样憧憬又敬佩地信任他、看着他。可如今,虞月凝的心再次封闭了。
她仍然敬重魔尊,却再也不会全心交付,更不会毫无保留地看着他。
她也再不会绕远一整夜,只为了摘一朵送给他的花。
殷无渊只想让一切回到过去,可他似乎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让虞月凝离他越来越远。
他仍然习惯地摸她的头发,可虞月凝不会再感到开心。
他送给她那些武器,她也只是笑笑。
能让她开心的东西似乎越来越少了。
后来的几十年,虞月凝越来越优秀,她开始为殷无渊把持大局。
殷无渊将整个魔殿与主城的控制权转移给了她,才换得她片刻的开心。
更多的时候,她在他的面前封闭了自己,只保留表面的顺服与尊敬。她在出任务时反而会更自如开怀一些。
虞月凝立下了新规则,将整个魔殿人员换血、后来又开始整顿魔军。
得到权力时她会开心一些,而且她也做的很好,殷无渊便没有什么犹豫,全都给了她。
与此同时,霍盛凌的消息不断传来,他也不断地成长,开始随着修仙者上仙魔大战。
殷无渊一直要求虞月凝亲手杀了霍盛凌,似乎这样才能证明她对他的忠心与感情。
可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局,虞月凝会重伤霍盛凌,又或者让自己受很重的伤,霍盛凌最终都活了下来。
殷无渊每一次都会惩罚她,他们似乎开始恶性循环,没有人能够解脱。
但他几乎没有再碰虞月凝的记忆,因为读取那些记忆的时候,他没再看到虞月凝的私/情,她每一次都十分恶劣地伤害霍盛凌,一直到他眼底再不见过去的爱,而是满载的恨意。
在这样能被霍盛凌眼神千刀万剐的时候,殷无渊能感受到虞月凝心中升起的正面情绪。
殷无渊完全无法理解,她为何会在这种情况下感到开心。
而纵使几百年朝夕相处,他们二人的感情在没有回到最开始的十年。
或者说,虞月凝的心早就不在魔殿了,殷无渊却不由得越陷越深。
为了让她开心,殷无渊少有地离开魔界,他集齐了六界珍稀材料,为虞月凝打造了本命法宝。
她的开心像是昙花一现,保持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殷无渊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虞月凝的身上没了朝气,每次面见都更加公事公办,她再也不会像是年轻时那样轻盈地越上台阶,来到他的身边。
她总是在台阶下停住脚步,表现得温顺有礼,只有殷无渊不满地命她过来,她才会走上阶梯。
虞月凝得到了她年幼时想要的权势,她将整个魔界管理得很好,可她却像是一潭死水,没什么事情能激起她的兴趣。
除了霍盛凌。
哪怕每次见面时是刀锋相对,她也是期待看到他的。
爱不能爱,便恨也要纠缠。
殷无渊的无力感却在逐渐加强,他做的事情似乎都在将她推远,她的眼底再也没有他的身影,她宁可去与霍盛凌相爱相杀,也不肯多看他一眼。
终于有一天,殷无渊忍耐不住了。
“下一次,我要你提他人头来见。”朱殿中,殷无渊冷冷地说,“如果你再完成不了任务,我会杀了你提拔上来的每一个属下。”
他太了解她了,知道对虞月凝而言,她自己的生命根本无足挂齿。
可她没办法舍弃其他人的生命。
他注视着虞月凝僵硬的身影消失不见,她身上浓重的绝望几乎要淹没他。
半年后,虞月凝上了战场,再一次遇到霍盛凌。
这一次,她杀了他。
她满手鲜血地回了魔殿,将霍盛凌的血与骨头跪地呈上。
到了这一刻,殷无渊其实对称霸天界已经没什么兴趣,他只是单纯想让霍盛凌死而已,而且一定要死在虞月凝的手上,似乎这才能证明什么。
他已经顾不上她对他到底是恨意还是嫌恶了,至少最后,虞月凝亲手解决了霍盛凌。
她最终选择了他,不是吗?
殷无渊的高兴没有持续几天,因为虞月凝的状况似乎急速恶化。
她犹如行尸走肉,没有一丝生气,仿佛魂魄已经死了,只剩下□□在机械地维持自己每一日的工作。
不论殷无渊与她说什么,虞月凝的眸子都是灰暗的,仿佛一切情绪都沉入了深渊。
殷无渊无法理解,虞月凝和霍盛凌最相爱的也不过是几百年前的那一年而已,他们到底为什么会如此纠缠不清,为什么放不下,为什么霍盛凌明明死了,却还是阴魂不散?
一个月后,丹药炼好了。
殷无渊唤来虞月凝,他让她过来,她便垂着眸子,在他的身边跪下。
他伸出手,拿出两颗暗红色的药丸。
“丹药炼好了。”殷无渊说。
虞月凝木然抬头,她的视线对焦了几次,似乎才看清殷无渊手中的东西。
她抬起眸子,最初有些疑惑,似乎没听懂他说了什么。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
虞月凝瞳孔紧缩,当她意识到这是由霍盛凌的血炼成的丹药,她顿时掀开殷无渊的手,跪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
她辟谷多年,没有吐出食物,而是呕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