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水芹、鸡头米
“正是, 你这小娘子可莫要胡言乱语。”一位秃头富商一脸狐疑,“我适才无事可做便粗略估算了你这酒楼里的客流:今日午膳进去了十多桌,每桌便是赚利润一两银子也不过是十两银子, 便是每天都如今日生意兴隆也只能堪堪弥补上缺口。可是——”
他老鼠一般的眼珠子咕噜一转:“可是谁人不知贵酒楼是以薄利多销为卖点招揽顾客?一道菜最是价廉,就算总价都不一定能有一两银子,又何谈一两银子的利润呢?”
这却说得没错。
围观的百姓许多都是在西湖边这座八珍楼吃过饭的, 自然纷纷点头:
“可不是?上回我们四个人来吃,一大桌子菜都用一两银子呢。”
这话一说, 那些已经压了注的赌徒们眼睛又重现出光采, 看来赢得赌注再次有望。
旁边的翁行老已然是一脸忧色, 邓行老更是面露不忍, 他咳嗽一声站出来:“你这小娘子也是倔头倔脑, 当日那赌约就算作罢。”
金桔忙在旁点点头:“多谢邓行老。”
石榴眉毛则皱作一团:大娘子除了与邓行老的赌约还有自己在吉祥赌场下的注呢!整整一千两银子,可如何是好!
更别提旁边的李山、林大厨等人, 此时都已经纷纷盘算上了如何要帮大娘子赚回赌资。
人人都当曼娘此番是输定了,曼娘也笑道:“这位员外说得不假, 我酒楼每日里来吃饭的人虽然多可利润不高,这一月里的利润正好是二十两银子, 有账册为证。”
说着便将账册翻出来给诸人指点。
话音刚落, 邓行老和翁行老齐齐张大了嘴巴。
李山更是急得满头大汗,喃喃低语:“少东家, 你怎的就这么实话实说了呢!”
赌徒们则一脸惊喜,他们面露喜色, 交头接耳起来,有人都开始计划等拿到赢来的银子后要去哪里花用。
人群里一个头戴围巾的老妇大喜过望,她兴冲冲一拍大腿,推一把身边的小厮, 低声道:“快去给大娘子道喜。”
小厮急匆匆往永嘉侯府跑去。
这老妇正是当日在吉祥赌场下注的老妇,她是永嘉侯夫人身边的得力陪房,押了曼娘输,此时见曼娘果然兵败如山倒,当即按捺不住想要将这好消息报给主家知道。
胖员外一脸狂傲,不屑地瞧了曼娘一眼。
秃头员外则故作老成:“你这小娘子,呵呵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下可算是在全城人面前丢够脸了。以后可切莫再这般冒冒失失。”面似关切实则嘲讽。
金桔是个暴起的栗子,早忍不住要为自己家大娘子辩解。
谁知曼娘轻轻摆摆手,反而又将账本继续翻到一页:“不过——”
“不过我这酒楼除了堂食还有外送,这外送的利润也不低,诸位可莫要忘记了。”曼娘不紧不慢。
“什么?外送?”
本来喧哗起来的人群忽得全部安静下来,良久之后有人不可置信问道。
“正式外送。因着我酒楼三十文一餐,是以许多人一日两顿饭都在我这里吃。”曼娘扳着手指头算,“这一月下来光是外送的固定订单就要五十两银子呢。”
“五十两?”
人群瞪大了眼睛,再回想起适才曼娘所说盈利共五十两,这下一盘算,一个个知道不妙。
胖员外自己心里先“咯噔”一下,却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曼娘所说,忽然眼睛一亮。
他抬起头本能反驳:“我没记错的话少东家说一日两顿,这可奇了怪了,众所周知游人来西湖边上游玩不过耗费一天,非是我贬低八珍楼,可若是来八珍楼用餐之人多是节俭之人,又怎么会在一天之内用膳两次?”
秃头员外一听也来了劲头,振振有词:“什么人还能一天之内游西湖两次?!恒娘子可莫要抵赖。”
那些不想认输的赌徒们也纷纷声讨起来:“就是!就是!可莫要胡吣,此事非同小可,恒娘子可不能儿戏。”
曼娘挥手示意诸人看向西湖:“诸位可曾细细打量过湖上诸人?”
却见湖上水雾氤氲,游船往来。
诸人一头雾水。
曼娘笑道:“西湖边上莫非只有游客?湖边上游船的船夫、放生船上的小二、苏堤上修剪花木的工人,这些人都不要吃不成?”
众人讶然,这些人的确数量不少。
曼娘挥手示意金桔将订单送上来:“按月算来,永生船行的船工每日两餐共十人的订单共十八两、钱塘玉壶园并滴翠亭的圃工共十五人的订单共二十七两,酒仙楼共三人五两。”
“”除了这个我还有很多订单,只不过都不是当月的,便不再计入核算。”
围观的百姓纷纷瞧过去,可不正是白字黑字。
一个两个从最初的惊愕中恢复过来后这才如梦初醒纷纷爆发出惊呼声:
“八珍楼居然赌赢了!”
“恒娘子还真是办成了此事!”
“真了不起!谁能想到还有那闲杂人等也能在酒楼用膳。”
邓行老丝毫没有输了的沮丧,难掩眼中的惊讶:“原来如此!原来西湖边上不是只有游人!”
可不正是?他当初做生意时过于狭隘,只看得见西湖边上游人是食客,却从未想过其中还有不少闲汉、龟公、歌女舞姬、圃工这些人。
翁行老不断惊叹:“奇思妙想远胜诸人!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发白的胡须一抖一抖。
胖员外和秃员外面如死灰,他们也是生意人,只听恒娘子这般详述,都不用细细查看账册便知自己输了。
再想起自己适才以为胜券在握时对恒娘子指指点点大言不惭的场景,登时觉得面红耳赤,恨不得钻进地下去。
少东家居然赢了!
八珍楼的伙计和厨子们先是不可置信,而后是咧开了嘴巴笑出了声。
李山眼尾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一把就将福冬举起来,就哈哈大笑起来。
旁边的金桔也忙举起剩下的账册,得意洋洋往那胖员外跟前笑道:“五十两银子的订单,利润为三十两,再加上堂食的二十两银子,如此一来拢共盈利五十两银子。可不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围观的群众发出一阵阵哄笑。
胖员外颜面尽失,忙以扇遮面挤出了人群。他心里暗暗唾弃自己:就你爱凑热闹!今儿可算是遭了报应!
石榴则单手叉腰,仿照着适才秃员外对曼娘的说教:“这下可算是在全城人面前丢够脸了。以后可切莫再这般冒冒失失。”
她说话声音腔调与秃员外一模一样,而一番话正是秃员外所说。
而后石榴笑道:“一字不差原样还给这位员外,还请收下。”
人群哄笑起来,有些促狭的闲汉还跟着阴阳怪气嘲笑秃员外。
秃员外本就因为赌输了大笔银子而心痛,再被石榴嘲笑,
当即恨死了自己适才的好为人师额头流汗,在诸人的嘘声中挤了出去。
旁边的百姓们纷纷笑了起来,这时曼娘则朗声道:“多谢诸位特来为八珍楼助阵,看了这么一会想必大伙儿都饿了,酒楼备下豆腐皮水芹包子赠与诸位。”
有免费的包子可拿,围观的百姓们闻言大喜,但很快有老丈摇摇头:“恒娘子一片好心,可老儿惭愧,我来是瞧热闹,不是为着助阵,实在不好意思拿这包子。”
当即便有许多百姓也纷纷点头:“对啊,受之有愧。”
旁边的黄文渐看得感慨不已,旁边的一个小娘子则小声道:“我们临安城里民风淳朴,百姓不喜贪图小利。”
黄文渐忍不住赞同接话点点头:“都是有风骨的。”
这一接话,两人俱是意外,忍不住都抬起头打量对方一眼,黄文渐这才认出这小娘子居然是当日给自己介绍菜品的小娘子,当即拱拱手唱了个诺。
庄娘子也认出了对方便是那个点菜时询问的郎君,当即受了这礼,面上无端一红,想起他私下里被她调笑为“抠门小哥”,又忍不住唇角含笑。
黄文渐见对方笑吟吟的模样,虽不知就里,但也跟着笑了起来。
而那边曼娘也在笑:“诸位这话却好笑,来我八珍楼门口便是客,何必讲究助阵何方?若是心里不安,下回来于我助阵便也罢了。”
她本是玩笑话,谁知后来却应了一事,这是后话不提。
百姓们见恒娘子这般说,便也放下心来,开始领包子吃。
水八珍之一的水芹菜如今正当季,长在低洼泽边,清晨还带着露水就被农人砍下,用长苇叶捆住送到临安城里叫卖。
临安城的百姓惯常吃这水芹菜,可却从未吃过八珍楼所做过的这种包子。
说是包子,用柔韧的豆腐皮包裹成小元宝模样,小心咬开豆腐皮,则露出里头的馅料。
水芹菜剁碎后与香干、鸡蛋、虾皮同炒而后包入豆腐皮包子。
嫩生生的水芹菜、金黄油汪的炒鸡蛋、柔韧耐嚼的熏香干,吃起来各色风味混杂,还时不时咬到破碎的虾皮,满口鲜美。
百姓们纷纷吃得尽兴,满口称赞:“谁能想到这豆腐皮包子居然这般好吃!”
“是啊,明明没有一丝荤腥,却胜过吃肉。”
“就是!咸香满口,有滋有味,比起肉做的更有滋味。”
“不愧是八珍楼,做得水八珍道道精致经得起细品。”
还有些心急的人索性捧着豆腐皮包子边往酒楼外走边招揽同伴:“快去瞧瞧吉祥赌坊这会子怎么样。”
吉祥赌坊消息灵通,此时也乱做一锅粥。
大多数赌徒当初下注时只当八珍楼这回是必输,是以都赌了八珍楼输,封包后便志满意得等着拿赌金,谁能想到八珍楼居然能赢了这局?
于是一个两个坐在赌坊门里怏怏不乐。
有些未参与赌局的赌徒则事不关己乐呵瞧着热闹:
“还好当初没进局!”
“对啊,我就说嘛恒家娘子行事那般雷厉风行的人又岂会一筹莫展!”
“你可别马后炮,当初是谁跟我借钱想进局的?”
“那不得多亏你没借我钱吗?哈哈兄弟谁能想到你救了我?”大汉毫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透露着劫后余生的幸庆。
赌坊里还有些精明能干的却在问赌坊小二:“这回下注赢了的是哪些?”
是啊,这局输赢已定,再纠结过去无用。
还不如听听胜出者是谁,下一把也好跟着他们下注,沾沾财神爷的财气。
这话一出,诸人一下子鸦雀无声,宾神等着听答案。
谁知赌坊老板亦是皱起了眉头:“来下注的这四个人都不是赌坊内常客,只知姓氏却不知道名字哩。”
这一下变得更加神秘,诸人纷纷议论起来:“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能有这未卜先知的本事。”
下面赌坊老板翻了两下账册眉头缩得更深:“下注赌恒娘子赢的人共有八千两,是对面的两倍。”
如一滴水入了热油,赌徒们纷纷喧闹起来。
原来赌坊里规矩是这样:大凡这种对赌局,胜者可按比例瓜分输面的银子。
本来这一场赌局事前大家都觉得恒娘子输定了,是以赌坊内的风向都是赌恒娘子输,是以大家都以为输面的银子多,赢面的银子少。
有人失望道:“还以为有热闹可瞧呢!当是谁一力降十会赚了大笔银子呢!”
这样反转悬殊的赌局的看点便是如此:当初下注时只有凤毛麟角之人下注,而后结局反转这区区几人便可瓜分大额资金。
谁能想到这赢了的人自己投得也不少,这就没什么瞧头了。
恰在此时便见赌坊伙计点头哈腰迎进一个人:“三少爷,您这边请!”
诸人定睛一瞧,这不是成国公三少爷谢宝树吗?当今圣上可是他的亲姑父!得罪了谁也不能得罪这位爷,当即纷纷行礼。
谢宝树趾高气扬进来,见赌坊老板后拍拍手:“快将我的银子交过来。”
赌坊老板不敢怠慢,忙示意账房送过来两张薄薄银票:“这是二百五十两银票,您收好!”
谢宝树一楞:“不是我和那位小妇人对半分四千两么?”
他下注时候便得知赌大嫂输的银子总共是四千两,此时见嫂子赢了,美滋滋来瓜分那四千两,谁知自己居然只有二百五?
话音刚落有位戴帏帽的妇人也大为不满:“就是,莫不是店家你贪没了去?”
说话的是白歌阑,她也怀着与谢宝树相同的心思,没想到支持姐妹还能赚一笔银钱?自然是喜不自胜来收账,谁知居然才这么点?
赌坊老板忙点头哈腰解释:“我吉祥赌坊这许多年信誉再在此,断不敢做出这等事。”
又将账册捧给谢宝树:“三少爷瞧,这便是这次的账册。”
谢宝树将信将疑接过账册,才瞥了一眼就如被火烫般跳将了起来:“这是谁啊!居然一下子投了六千两!”
赌坊里诸人也瞪大了眼睛:六千两!
赌坊老板赔笑:“是位爷,可惜天色暗没瞧清楚……按照赔率他可得三千两。”
谢宝树砸吧下嘴:“那我便不走,等着他来兑款,我倒要瞧瞧谁这么大本事,敢从小爷我嘴里抢食。”
旁边的白歌阑也点点头,她也有些怀疑这赌坊老板有什么猫腻。
赌坊老板苦笑,这两位明摆着是不相信他,可谁也得罪不起这位三少爷啊。
再看他旁边的妇人,帏帽用上等的锁秋纱制作而成,帏帽下的袄裳虽然素净却都用金钱锁边,裙子更是不知用了什么材质,走动间如月华流转。
便知这位妇人也不是自己得罪的起的。
再想一想这也是招揽客人的好事,当即便笑着令下人们端上果盘茶点,领贵人在齐楚阁儿就位,安心等待。
齐楚阁儿有薄纱遮蔽,外头瞧不大清里头的情形。
谢宝树进去后毫不见外,大咧咧要吃要喝,一会要明前的龙井,一会要现剥的莲子下酒。
他的小厮也不客气,吆喝着将赌坊伙计赶去湖边买新鲜莲子。
白歌阑皱皱眉,冷冷道:“你可莫得寸进尺。”
谢宝树大咧咧应一句:“这有甚关系,要怪就怪老板黑心,想贪没我的四千两银子!”
说到这个白歌阑的确大为赞同:“也是,好端端的怎会有人出六千两银子做赌?”于是不再劝阻谢宝树,反而自己在莲子来之后,也揭开帏帽拿起莲子吃了起来。
两人都是爱玩乐不受拘束的,有许多见第相同,倒颇为相投。
一直到晚膳时,谢宝树唤起了小厮 :“去八珍楼买些饭菜过来。”
白歌阑奇道:“你莫非是因为八珍楼菜肴美味才下注的?”
谢宝树大咧咧摆摆手:“哪里哪里,还不是为着我哥哥出头!”
正要细说下去,却听得外头有个声音冷冰冰道:“哪个要你出头来?”
“三哥!”
谢宝树嗖一下就蹦跶出去:“你怎的来了?!”
白歌阑跟着出去,这位不正是牧倾酒么?
但见牧倾酒一袭玄色常服,站在赌坊中央,即使不发一言都让人心生畏惧。
他瞥了谢宝树一眼:“若我来了,你岂不是搅得人家赌坊无法做生意了?”
谢宝树嘿嘿一笑,却忽得明白过来:“三哥,那个押了六千两银子的人,是你不是?”
牧倾酒点点头。
白歌阑又生了好奇心:“我伍佰你伍佰,加上王爷的六千两,即使这样我们合起来也不过是七千两,剩下一千两呢?”
是啊,谁是最后一位神秘的下注人?
谢宝树却无心再猜,横竖有三哥在,也不用担心店家耍赖。
他拉着牧倾酒的衣襟正要走,谁知赌坊帘子一卷,就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金桔?!”三人齐齐出声。
金桔抬起头一脸诧异。
“你来这里作甚?”白歌阑问。
“自然是帮我家娘子兑换赌银。”金桔高兴起来,“我家大娘子高瞻远瞩,提前下注赌自己赢,这可是好大一笔钱呢!”
说罢便开始清点银票,数完后皱起了眉头:“怎的才五百两?不应该啊,我家大娘子说这一下子可大大赚了一笔呢!店家店家,你是不是贪没了银钱?”
店家:……
三人:……
一番吵闹后金桔终于搞清楚了缘由,颇有些遗憾:“早知应该撺掇娘子多投些银钱才好。”
又感激地冲白歌阑和谢宝树分别行了个礼:“知道两位是为着我家娘子撑腰,我在这里斗胆托个大谢过两位。”
对着牧倾酒,却不敢多说一句,只吐了吐舌头,小声对白歌阑飞个眼神。
自打上次这位王爷说要迎娶大娘子之后两人间便总是怪怪的。
这之后大娘子不许她们提起这位王爷,王爷派人送上门的礼物也拒不接受,这做下人的自然不好跟王爷多接触,只权做看不见。
谢宝树是个迟钝的,未发觉其中的端倪,还在热情招呼:“今儿个是个难得的好日子,我请诸位去八珍楼吃八珍去!”
牧倾酒略一迟疑:“你去吧,我还有事。”说罢就板着脸道了别自己出去了。
白歌阑看着他的背影啧啧两声:“可惜了时机。”
“什么?什么时机?”谢宝树一头雾水。
白歌阑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无甚,走吧,去八珍楼。”
八珍楼里曼娘正做芡实。
膨胀如石榴的子房用力掰开,滚落出红褐色的芡实,而后剥出里头的雪白鸡头米。
而后分出一部分投入炖煮了一个时辰的高汤里,打个滚立刻捞出,与火腿丁一齐塞进鸡腿肉包里。
白歌阑不干了:“我要吃甜口的。”
曼娘也不恼,笑道:“好,再给你做个甜口的。”
谢宝树从金桔口里得知了白歌阑是恒娘子的闺中好友,见她能在赌局开局前就仗义相助,心里也钦佩她的侠义。
因而笑着搭话:“少东家,烦请给我也来一碗甜口的。”
红豆银耳羹里飘着鸡头米,经过炖煮鸡头米变得糯糯软软,入口后鸡头米独有的清甜与沙沙的红豆沙交织在一起,各有滋味。
白歌阑喝了两口就眯起眼睛一脸陶醉:“唔,是这个滋味!”
谢宝树几口就将汤碗里的汤羹喝得精光,自己则忍不住吃起咸口。
这道火腿鸡头米塞鸡腿盒子则设计精妙,鸡大腿被堪堪抽取了其中骨头,原本骨头的位置塞进去火腿丁与鸡头米。
吃上一口,油炸过的鸡腿肉外皮酥酥脆脆,金黄色的鸡肉屑纷纷掉落。
而内里的鸡头米和火腿则被油炸酥皮锁在里头,还是嫩生生的。
火腿咸香鲜美,恰好将鸡头米的鲜美衬托得无比清晰。
吃一口鲜香,再就一口清淡的鸡头米。
又糯,又软,还有淡淡的清甜。
酒楼一层的邓行老尝了一口鸡腿肉塞鸡头米,连连称绝。
翁行老一脸与有荣焉:“我就说曼娘这孩子不错,能挑得起大梁!你还不信!”
“是我老儿糊涂了!”邓行老感慨,“这一回我是输得心服口服,西湖边上商家林立,整个江南的食行厨艺世家谁不盯着?谁能想到曼娘这孩子居然月余就在西湖边上站稳了脚跟!”
“这回啊,我真是服气了!”
翁行老笑吟吟舀起一勺子红豆沙鸡头米羹:“认输便好,咱可说好了:以后你这酒楼的赁金可不许涨。”
“那是自然!”邓行老梗起脖子,“非但如此我还要时常来店中学厨呢!”
酒楼里头白歌阑也尝完了这道菜,感慨道:“曼娘可真是一双巧手,做何等菜色都能做得极致美味。”
谢宝树则砸吧下嘴,指点曼娘:“恒娘子,我家府里有种做法,你且试一试。”
说着便指点曼娘将嫩荷叶尖捣碎取其汁水,而后用几种草木嫩叶入馔。
白歌阑在旁瞧得云里雾里,不住嘀咕:“你可别妄自尊大,饶是谁做的还能有曼娘所做的好?”
不多时新的汤羹做好,浅翠色的甜汤里淡淡浮几粒雪白的鸡头米。
调羹翻动,听得见里头的冰块琳琅作响之声,顿消暑意。
再舀起里头汁水喝上一口,满口淡淡清新,毫无涩意。
而更绝的是里头的鸡头米,几乎是生的,却嫩嫩的,脆脆的,满口清甜。
即使是白歌阑也不得不承认,这种吃法比适才那两种法子毫不逊色。
曼娘喝上一口先点头:“清新满怀,而后见鸡头米如一位君子拂柳穿竹而来,清甜淡雅,回归本味,当得上上乘。”
谢宝树不好意思挠挠耳朵:“这是我家府上常用的法子,传了好几代人。”
曼娘这才了然,世家大族绵延下来都会有各种讲究,光是秘不示人的食谱都能有好几本。
当初永嘉侯府没落,食谱凋零,她自己拿着祖传的食谱一一试做菜色,才使永嘉侯府的菜式再次名震京城。
而这些世家大族的菜谱并不能会轻易示人,恒家,比起永嘉侯府还是略输了一筹啊……
白歌阑还当是曼娘为输给旁人菜谱而懊恼,当即出了主意:“不就是世家大族的菜谱吗?曼娘,我就能给你搜刮出两家的来!”
见谢宝树狐疑瞧着,她不满得拍桌子:“我娘可是永寿郡主!老福王唯一在世的女儿!我爹可是……”
她还没说完,谢宝树恍然大悟:“原来您就是老福王的外孙女!那个……”
他机智地将话吞了下去。
白歌阑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怎么?不敢说了?那个姑苏白家家主逐出家门的女儿,那个和浪荡游侠儿私奔的白歌阑,那个带着女儿灰溜溜无处可归的弃妇,那个害得永寿郡主与白家和离的白娘子。”
谢宝树艰难吞了一口口水:“咕咚。”
愕然的人是曼娘,她虽然已经知道白歌阑是老夫人女儿,却没想过她身世这般坎坷。
曼娘前世是知道姑苏白家的,白家与钱家一样都是江南大族,永寿郡主与江南白家婚配也是在情在理。
只不过她却从不知道白家还有这桩事,只知道白家家主娶了钱家一位旁支。
如今想来,只怕钱家那位旁支是续弦过去的。
她正想着其中关节,却听谢宝树惯常大咧咧的语气:“那又如何?反正你不许抢我鸡头米汤羹。”
白歌阑一愣。
谢宝树旋即浮现出个笑容,却狡黠挑眉:“各凭本事。”
说着便将汤羹连托盘端起就往隔壁走。
曼娘扶额,大声喊住他:“你今后还想不想在八珍楼吃饭了?”
说着便要去拦住他:“白娘子快来帮忙,莫要叫他一人吞了。”
白歌阑脸上的不安和怔忪全部消失,剩下的只有坦然。
她吸口气,大声道:“好!”
一时之间八珍楼上下吵吵嚷嚷,喧闹起来。
吉祥赌坊的老板送走了几位非富即贵的贵人,却不想过两日又来了一位嬷嬷。
那位老嬷嬷满脸横肉,恶狠狠道:“老板,我那五百两赌金你可得还给我!”
店家仔细打量,认出这婆子就是当初下注赌恒娘子输的婆子,当即皮笑肉不笑:“您这话可说得没头没脑,天下赌坊都是愿赌服输,怎得还能有赌输了讨还赌金之说?”
石婆子急了。
前些天永嘉侯夫人听说有个赌局是赌那恒娘子经营一事,立即就来了兴趣。
因而派了她去打探消息。
当侯夫人得知内情是诸人都押恒娘子输时心情立即大好。
当初侯夫人上门提亲被恒娘子拒绝不说,还在京城里丢了大大的面子,她自然是不盼着恒娘子好的。
因而拿出银票命令石婆子去下了注。
眼瞅着情势大好,人都说恒娘子要输,石婆子立即叫小厮去汇报给侯夫人知晓。
谁知道恒娘子居然能反败为胜,赢了赌局呢?
侯夫人是又着急又上火,连觉都没有睡好,清晨起来带着两圈黑眼圈。
她一大早就命令石婆子去吉祥赌坊,将那银票要回来。
若是要不回去……
只怕石婆子也不用回去了。
石婆子想到这里就一激灵,立即压低了声音,沉声对老板说:“老板,我可是有来头的,你若是不给我……”
没等她说完赌坊老板就冷哼一声:“你那糊弄小孩的话就莫要拿出来胡吣!整个临安城上下多少皇亲国戚官宦子弟?谁没有来头?”
他嗓门大些,将赌坊里那些无聊的赌客都吸引了过来。
石婆子急得一顿脚,也顾不得什么保密之事了,恶狠狠道:“我家可是那永嘉侯府!”
永嘉侯府?
赌坊老板一楞,旋即爆发出一阵冷笑:“那个继母逼儿子娶平民女,儿子恩将仇报上赶着要以身相许却被嫌弃的永嘉侯府?”
妈呀这话一说,赌徒们竖起了耳朵,一个两个都眼神激动。
谁不知道永嘉侯府前阵子闹得事?
如今居然能看到活生生的永嘉侯府下人,自然不想错过。
于是七嘴八舌问起石婆子:
“你府上那个世子可是个小白脸?”
“你主家那侯夫人原来有个贤良淑德的好名声,谁知背地里干着这事,长得也挺妖娆吧?”
“平日里克扣了你的工钱不曾?”
石婆子被诸人挤得走不动道,努力正色道:“老板这是什么话,怎得,来你家的客人都要被你泄露了身家不成?”
“非也非也。”赌坊老板学着文人一般摇头晃脑,“是你自己说的。”
永嘉侯府是势力大不说,可赌坊老板背后是官家舅家,自然是不畏惧这个的。
何况他那日里既见到了成国公三少爷还见到了忠王爷,知道这赌局另一面站着的两位也是贵人。
因而又笑道:“我们是小本买卖,只知道要愿赌服输,下注那一刻起便不得反悔。人人都输了反悔要讨走当初下的注,那天下的赌坊都别开喽!”
赌徒们也大声嚷嚷起来:“可不是?我昨儿个输了那么多钱都捏着鼻子认了。”
一个两个又嘲笑起永嘉侯府:“原来输不起啊!”
石婆子老脸一红,犹自强撑:“恒娘子作弊!佯装要输害得别人下注,不算!”
一时之间惹得诸人嘿嘿大笑起来。
“人家经营得当,是咱们自己不识贵人,还有什么好说?”其中一位赌徒摇头晃脑叹息。
他是惯常出没这赌场的熟人,前几天押了恒曼娘输,赔进去大笔银钱,因而大家也跟着帮腔起来:
“就是!愿赌服输!”
“也没人拦着你押恒娘子赢,是你自己不敢啊!”
“对,当初恒娘子开了恒家酒楼满城闻名,你说我们当初怎么就不敢信她呢?”
一个两个将话题歪到反思自己身上。
最开始那个赌徒笑道:“听说灵应山上的道馆灵验得很,什么时候我们也去拜一拜才好!”
赌徒哪里有不好这个的?于是诸人注意力都被转移到道馆灵验上。
那赌徒眼中闪过一丝放心,没人知道他衣服下面挂着牧家军的名牌,王爷在京中各大教坊酒肆都安插了探子,谁能想到他居然在此时派上用场了呢。
石婆子见诸人讨论得热火朝天无人理会自己。当即阴阳怪气瞪了赌坊老板一眼道:“走着瞧!”待她回禀了夫人,有这老板好看!
老板却丝毫不怕,反而做出个“请”的姿势笑道:“等着呐!”
惹得赌坊里赌徒们叽叽嘎嘎大笑起来。
石婆子嘴上放狠话,见到侯夫人却满脸泪珠,上前便哀哀戚戚哭泣了起来:“夫人,是老奴不力,没有要来这银子。”
“什么?!”
侯夫人自己气得仰倒。
那可是五百两银子啊!
原本以为不但能踩踏恒曼娘更能大大赚一笔,谁能想到连本金都赔了进去?!
石婆子忙上前殷勤道:“赌坊老板将我赶了出来,还拒不归还本金。夫人,这可如何是好啊?”
“你可说了自己是永嘉侯府的?”
石婆子眼珠子咕噜一转忙道:“说了,可老板油盐不进,还嘲笑永嘉侯府夫人算不得什么贵人……”
这话却触及到永嘉侯夫人的逆鳞上,原来侯夫人本是续弦,向来被京里贵妇们瞧不起,而上次提亲恒娘子的事情早被人宣扬得满京城皆知。
要面子的她当即脸红耳赤,瞪大了眼睛:“岂有此理!”
屋漏偏遭连夜雨。
谁知这时候却有管家求见,因着这位管家是侯爷心腹,侯夫人不得不见。
隔着屏风,管家慢吞吞问:“老爷问夫人,如今已近夏日,可仆人们还没有单衣穿,要么穿着冬日的夹袄,要么还穿着去年的旧衣,瞧上去乱七八糟不成个样子,府中今年夏衣做得如何了?”
侯夫人打了个激灵,强作镇定:“原来旧有的裁缝样子做得老旧,我气不过又换了一家绣坊,或许是新客,耽搁了。”
又装模作样吩咐身边侍女:“今日便去催催那绣坊,莫要耽搁了。”
管事心里摇摇头。
正要踱步出来,却见世子信步走来。
游征唇红齿白,一脸的担忧:“原不应当打扰母亲的,只是我院子里那几个小厮都说这几月的月钱也不见发下来,嚷嚷着要我贴补呢。”
侯夫人吓了一跳。
她挪用府里的银钱去外头放印子钱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若是平常也就罢了,总能收回来。
可这次她将银钱挪去进了赌局,赌坊又拒不退还银钱,这可如何是好?
石婆子心里一惊,见侯夫人也是面色惨白,忙补救道:“老奴斗胆插嘴,这些天冷热交替,夫人抱恙在身,无暇处置家事,或许耽搁了也是有的……”
“哦?是吗?”游征身子前倾,似乎颇为关切继母身体,“母亲可是身上抱恙处置不了家事?儿子虽然不才,但也可分担一二。”
听听,这哪里是关切她,是巴不得她爬不起来夺权呢!
可当着管家的面,自然不能打场斥责了世子。不然,传到侯爷耳里又像什么话?
侯夫人强忍着心头气,平静道:“难为世子孝顺,只不过我这是换季的老毛病不碍事,回头便叫人将银子给你拿过来。”
游征乐呵呵道谢,一副心无城府的样子,等出了侯夫人院子脸色便阴沉下来。
他的小厮凑过去:“世子,还有旁的法子让老爷知道这厮的嘴脸。”
游征瞧他一记:“还不快去?莫非要我求你不成?”
先前他不屑于在后宅动手,可自打继母为难曼娘之后他便改了主意,呵,一个区区续弦,还能掀起什么波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