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35
35
盛长沣上完厕所, 从洗手间出来,就看到客厅里只盛夏女儿一个人。
走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 又走到门边上望了望,院子里都没有方橙的声音, 这才回过头问在喝牛奶的女儿,“你妈妈呢?去哪儿了?”
很少看到方橙, 把盛夏一个人放在家里。
盛夏咕噜咕噜把牛奶喝到肚子里,喝得肚子圆圆的, 回头跟爸爸说, “妈妈去找恺恺妈妈了, 让我今天跟着爸爸。”
行吧, 盛长沣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
扫了满嘴白色牛奶的女儿一眼,抽了张纸巾替她擦擦嘴。
擦完把纸巾揉成纸团, 丢到烟灰缸里,心里明白了。
方橙,这是罢工了。
盛夏是个小机灵鬼, 心里也清楚, 爸爸和妈妈闹脾气了。
不然妈妈怎么会不理爸爸, 爸爸替她擦完嘴,就开口问爸爸, “你是不是惹妈妈不开心了?”
盛长沣听完不开心了。
“为什么是爸爸惹妈妈不开心,而不是妈妈惹了我不开心?”
盛夏轻飘飘看了爸爸一眼,盛长沣看到她这个眼神, 立刻来气了,这眼神简直跟方橙一模一样。
盛夏奶声奶气的, 却一脸“别把我当小孩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和盛长沣说,“爸爸跟妈妈说话,妈妈都不理爸爸,那肯定就是爸爸惹妈妈不开心了呀。”
而且以前妈妈生气都不是这样的,所以盛夏心里就觉得,肯定是盛长沣惹了方橙不开心。
行吧,盛长沣无语了。
前几天李海宁来镇上找方橙,跟她说了成人高考的事情,86年之后,成人高考就全国统一了,也就是说方橙有机会了。
不过那会儿方橙生意正忙着,没太多功夫和李海宁说话,就问了李海宁什么时候回春风镇。
李海宁放假早,过年要回到婆家过年,等过了大年初一,初二回娘家,这才回到城里去。
李海宁就跟她约了镇上的咖啡厅,想两个人过年前,在那里见个面。
李海宁看到方橙挺着肚子走进来,在门口左右张望,就立刻举起手,挥手示意,“橙子,我在这儿!””
笑眯眯和她说,“有你这个朋友在镇上还真好,家里累得慌,孩子又闹得不得了,我正好可以偷偷懒,过来跟你说会话。”
谁说不是呢?方橙也是很久没有这样的独处空间了,偶尔偷偷懒还是挺快乐的。
烧腊摊已经在昨天收尾了,要等年后才重新开业,相当于放一个春节小长假。
这几天除了有预定做整只烤鸭烤鹅的,可以做好了过来拿,那些散客的生意已经停了。
李海宁拉开椅子,让方橙坐下。
镇上的咖啡厅特别小,方橙走不到两步路就到了。
这间咖啡厅是老时期的产物,和后世的,以及现在大城市的咖啡厅很不一样,没有那种小资的装潢和调调,完全就是社会主义的咖啡厅。
门口白墙上写着三个大大的“咖啡厅”三个字,红字白底方块字,特别有年代感。
咖啡厅里面的装修也特别有复古的感觉,连着桌椅都有一股浓浓的苏联味道。
方橙不喝咖啡,点了一杯热牛奶和一小块蛋糕。
这里的蛋糕也不是现在外头流行的那种西式奶油蛋糕,就是鸡蛋糕,风格特别朴素。
李海宁喜欢喝咖啡,点了一杯咖啡,“以前在这里可喝不了咖啡,要不是人家外国专家过来技术帮助,特意开了这家咖啡厅,才让我有口福。”
这方橙倒是听说过,以前喝咖啡,可是要被有心人士说成是资本主义的余毒的。
服务员把蛋糕和牛奶呈上来,李海宁看着方橙面前的小蛋糕,“你早上没有吃东西吗?要不要点个面算了?”
镇上爱喝咖啡的人并不多,外国专家走了以后,咖啡厅不止卖咖啡,也进行了华国化的改造,面条、面包什么都有。
方橙笑着和她说,“只喝牛奶,感觉嘴巴里没东西。”
拿着叉子问李海宁要不要试一口,吃咖啡更需要点心来的,李海宁端起咖啡小资的喝了一口,摇头说不要,她不喜欢吃蛋糕。
方橙抿了一口牛奶,给自己挖了一勺蛋糕送到嘴里。
其实她早上吃的很饱,并不是没有吃饭,点这个小蛋糕,是因为今天是她的生日,也是原生的生日。
方橙没想到两人的生日居然过到一块去了,还真是有缘分。
不过更有缘分的是,前世方橙的生日,家里人几乎就没有记住过,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有在家里过过生日。
以前方橙都是安慰自己,这是因为她的生日紧挨着过年,大家都很忙,所以没有人记住很正常。
而且家里人也不喜欢过生日,但后来才知道,其实并不是这样,弟弟的生日,妈妈就总会念叨着想起来。
而原身的生日,更是没有人记住,吴英姿恨不得离得远远的,方利民则是把她这个女儿当做不存在一样。
方橙一口蛋糕,一勺牛奶,把一小块蛋糕很快就吃完了,在自己心里说了两句生日快乐。
李海宁今天约方橙出来,不只是要分享当下的生活,还准备和她探讨一下未来。
李海宁从手边的布袋子里拿出两本书递给方橙。
方橙拿过来一看,是《全国成人高考应试指导》,蓝色的封面是理科的,翻开另外一本,是文科的。
方橙一脸惊喜地抬头看向李海宁,“这是你买的吗?我正好需要这个。”
这年头信息传递不像后世,不便捷,不透明,不发达,很多普通人,就是因为这一点,和很多机会都没有关系。
李海宁笑笑说,“这要是在几年前,我还不敢给你乱买。也就现在统一了,规范了,我才敢给你买一本回来,反正都一样。”
以前成人高考不规范,每个地方各自举行,试题大纲什么的,也都各自说了算。
方橙笑了笑,心里在想,这也不一定,从后世的新闻来看,在电子化阅卷之前,顶替别人的高考成绩上学的例子并不少。
不过比起以前各个学校各自出题,各考各的,统一的标准和试题后,已经算是迈出了一大步,教育公平是很重要的。
从86年开始,华国的各类成人高等学校的招生,已经统一了复习大纲,统一了试题,评分标准也进行了统一,步入了逐渐规范的轨道。
方橙心里开心,立刻拿起书来,翻了又翻,然后抬头问李海宁怎么有两本。
一本文科,一本理科,“你想要考文科还是理科?”
李海宁卖了个关子,“橙子,那你要考文科还是理科呀?”
方橙拿起文科的书,在她面前晃了晃,“我准备考文科。”
李海宁一拍桌面说,“那就对了,我猜对了,我看你这样,我就觉得你应该要考文科的。”
说完李海宁又从旁边的袋子里掏出一叠书,看着有好几本,方橙又惊又喜,翻了一番。
有《成人高考政治辅导》,《成人高考语文辅导》,《成人高考数学辅导》,《成人高考历史辅导》,还有《成人高考地理辅导》,每一本都准备好了。
“我托人买的,顺便给你也买了一套,这是辅导的,你要是觉得不够,还可以自己去新华书店看一看。”李海宁喝着咖啡和方橙说。
方橙今天本来心情很差劲,因为李海宁给她买了一整套书,突然间又开心的有些难以言表,她喝了口牛奶,让自己冷静冷静。
笑着说,“海宁姐,你这样为我考虑,我忽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哎,别说这些,不过就是举手之劳。”
李海宁是想着方橙在镇上,离市中心的新华书店很远,自己刚好要回春风镇,就顺路也给她买了一套带过来给她。
“你过年的时候闲下来,可以看一看,心里有个底。”
毕竟两人都距离高考都过了好几年,又都经历过以为没有机会,会和大学生这个身份失之交臂的时刻,李海宁特别能理解方橙的心情。
方橙把几本书叠的整整齐齐的放在一边,“我还你海宁姐,这多少钱?我得给你结一结账。”
她刚刚随便翻看了一下这些书,还真不便宜。粗略的算了一下,有的一块多,有的两块多,算起来这一叠书至少要十几块。
这对于现在的工人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钱了。
李海宁摆摆手阻止他,“你急什么?这点钱等你家长沣来跟我结,你就不要出钱了,你的辛苦钱自己留着用。”
方橙顿时停住了手中的动作,觉得李海宁说的很有道理,“海宁姐,你说的对,心疼男人,倒霉的就是我自己。”心里还抱着对生产风的怨气。
李海宁听了就哈哈大笑,“你说的对,心疼男人,可不倒霉的是女人吗?所以我说你这点书本费,就该让他来结,你赚钱那么辛苦,一只烤鸭,一只烤鸭,赚出来的。盛老板会赚钱,这点钱算什么?”
“而且你读书当大学生,对他也是有好处的呀,你给他生两个孩子,给他教育孩子,他这相当于就是对你,对这个家的投资啊。”
逻辑完美,且深得她的心,方橙听了,总算笑开了,露出了今天早上以来的第一个大笑脸。
“海宁姐,你是不知道,我和他呀,昨天刚吵了一架。”方橙活灵活现的把昨天晚上的情况,大致学了一遍。
“你说我去见老同学,他不高兴归不高兴,扯上女儿做什么啊?有毛病。”
李海宁听了,简直要笑出声来。“长沣这是紧张你哦,怕你跟人跑了,看不出来,他人模人样的,居然还没有这点自信。”
“不过我觉得你这事做的一点毛病都没有,怎么不能见老同学了?还不能让你有点朋友了。”
“盛老板天南海北的跑,要我说,你就该这样让他知道你的厉害。别以为你就是躲在家里,只围着他一人转的黄脸婆,就是要让他知道,你也是有很多人喜欢的,有朋友的啊。”
“我跟你说,他们这种自己做生意,当老板的,外头一堆小妹想跟你抢,你这样没有毛病,他外面热销,你要让他知道,你也热销。”
方橙原本是没有准备跟李海宁说这些,觉得这些问题都过于私人了,但既然李海宁把她当真朋友。
这么多书都给她扛回来了,她自然也就觉得没有什么好收着了,真心总是能换来真心的。
要不是换不来,那就只当买了一个教训,也不亏什么。
回去的路上,方橙又去买了一个小蛋糕。
刚刚吃的,就当是给自己过的,手里头这个,她准备买给盛夏,就当是给她妈妈庆祝的生日。
方橙左手拿着蛋糕,右手拎着书,走到半路时,天上飘起了雪花。
方橙顿时停住脚步,仰头看着满天飞雪一点一点落在地上,这是她到这里,看到的第一场雪。
好漂亮啊!
街上的广播里播放着,齐秦的《大约在冬季》。
“轻轻地我将离开你……”
“漫漫长夜里,未来日子里,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
“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方橙嘴里哼着这首歌,一边走着,一边哼着,走着走着,却发现有热乎乎的金豆子从脸上滑落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腾出一只手,一边走一边擦眼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但就是突然之间很伤感,很伤心,眼泪就哗啦啦掉了一路。
回到家里时,眼泪已经收住。
方橙吸了吸鼻子,这才推开门进去。
盛夏正和爸爸在院子里看雪,看到妈妈回来了,立刻噔噔噔跑过去,扑到方橙的怀里。
方橙现在的肚子,蹲下来已经没有那么容易,就这样站着,揉了揉盛夏的头发,把手里的蛋糕递给她,“快吃吧,我给你买的。”
是有奶油的小蛋糕,装在花篮里,好好看!盛夏接过小蛋糕,哇了一声,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蛋糕了,抬头问妈妈,“今天是什么日子呀?难道过年还可以吃蛋糕的吗?”
方橙本来不想说是生日,但转念一想,盛夏应该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的,摸了摸了她的头,“对呀,今天是妈妈的日子,妈妈的生日。”
盛夏立刻说了一声,“妈妈,生日快乐。”
抬头一看,妈妈好像鼻子有点红,眼睛也有点红,又问妈妈,“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方橙哽咽了一下,低声骗她,和她说:妈妈想妈妈了。
盛夏似懂非懂的,牵着妈妈的手走进去,方橙拿着书,去卧室里放着。
盛夏立刻又跟旁边的爸爸学舌,说,“爸爸,妈妈想姥姥了。”
盛长沣想起方橙那双还有些红的眼睛,摇头说了句,不是。
不是在想姥姥。
虽然天气很冷,但是蛋糕还是又松又软,盛夏挖了一口送到嘴里,美滋滋的吃了起来。
方橙放下东西出来问了一句,“好吃吗?”
“好吃!”盛夏奶声奶气的回了一句。
眼珠子咕噜噜转,爸爸妈妈还是没有说话,挖了一块蛋糕送到爸爸嘴边。
“爸爸吃蛋糕。”
盛长沣一向不喜欢吃甜食,偷偷扫了方橙一眼,很配合地张开口吃掉了。
方橙走到旁边拉了张凳子坐下,两手捧着脸,看着夏夏吃蛋糕。
盛夏一边吃一边扭屁股,看到妈妈坐过来,也挖了一口,送到妈妈嘴边,妈妈也吃!
方橙笑着摇了摇头,说,“我吃过了,夏夏吃。”
夏夏虽然很想让爸爸妈妈吃同一块蛋糕,但是不懂得怎么勉强人,听到妈妈说她吃过了,也没办法。
自己很快就把蛋糕吃完了。
要是平时在家,吃完好吃的蛋糕,盛夏一定就开心得噔噔噔跑出去和小朋友玩了,但是今天她没有。
吃完了蛋糕,夏夏左手牵起爸爸的手,右手牵着妈妈,“爸爸妈妈和夏夏一起玩荡秋千好不好?”
以前爸爸妈妈和她玩这个游戏,都是特别开心的,因为需要爸爸妈妈配合,可今天这个荡秋千,却特别的安静。
只有盛夏一个人在咯咯咯地笑。
盛长沣时不时看方橙一眼,方橙笑着看着盛夏,却一点都不搭理他。
还真是生他的气了。
直接把它当成透明人一样。
方橙也不是不笑,就是只对着女儿笑。
让盛长沣有一种自己被这母女俩孤立的感觉。
下午不用出摊,两个人都很闲,却一句话都没说,快傍晚的时候,盛华晶过来了。
她找盛长沣说话,方橙便自己去了厨房做晚饭。
方橙系上围裙,拿出切菜刀,开始洗菜,切菜。
盛夏在客厅里看不到妈妈,听见厨房里的声音,跑到厨房里看妈妈,“妈妈今天晚上吃什么?”
“很快就好啦,夏夏肚子饿了吗?”方橙问,“姑姑呢?你不出去陪姑姑说说话吗?”
夏夏抬着头和方橙说,“姑姑已经走了,家里只有爸爸一个人。”
方橙拿出一块猪肉,准备切成肉丁用来炒菜,盛夏就喜欢吃这种,一小颗一小颗的东西,每次都要塞一大嘴。
谁知道刀子没拿好,一个斜了,直接切到手指上,方橙低呼了一声。
拿起手看,盛夏看到妈妈手流血,被吓到了,惊慌失措,大大的“啊!”的一声,客厅里的盛长沣听见了,立马跑了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妈妈被刀砍到了!”
盛长沣立刻走过去,捧起方橙的手拿在眼睛下面看,还在抱怨,“怎么会切到了,都流血了。”
方橙想把手拿回来,盛长沣牢牢握住,看她指尖流出来红莹莹的血,“得消消毒,找个止血胶布贴住,这伤口有点深。”
方橙又收了收手,又没有成功,“家里没有止血胶布了。”
盛夏听到爸爸妈妈说话了,特别开心,响亮的说,“家里有,家里有,我去给爸爸妈妈拿。”
盛长沣看方橙,那眼神意思是说,你不是说没有吗?
让方橙以为盛长沣觉得她因为跟他生气,故意说家里没有止血胶布,可是家里就是没有啊。
盛夏跑到五斗橱边上,使出吃奶的劲,拉开抽屉,翻了又翻,很快拿着止血胶布回到厨房里。
“爸爸妈妈给你们。”
盛长沣和方橙回头一看,一个的脸蹭了一下变成大红脸,一个唇角勾起,盛长沣说,“真是我的好女儿。”
方橙看着盛夏手上拿着的好几个避孕套,闭了闭眼睛,宁愿自己直接晕过去。
计生办的人经常挨家挨户的发放计生用品,原身累积了不少,都放到抽屉里,没想到居然被夏夏看到了。
小丫头以为,这种透明的东西,可以套到手指上,不是很好吗?
盛长沣轻笑了一声,看向方橙,“挺好用的,要不要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