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锦笃院对于华翎而言是一个比较陌生的环境, 谢太师一离开,她连呼吸到的空气都落寞了几分。
她一个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眼巴巴地瞅着门口的方向, 结果也没人再回来。
素芹等人没进入福康堂里头, 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公主与驸马之间的气氛不对,面带担忧。
“那就休息吧。”华翎在房中略略走了几步, 也没有探索这里的兴致。
锦笃院中伺候的婢女叫采萏, 很有眼色,闻言连忙上前整理床褥, 熏香点茶。
华翎喜欢清新淡雅的果香和花香, 昭华殿和公主府也从未燃过别的香, 采萏是第一天服侍她, 不清楚她的喜好,下意识地燃了悠远厚重的沉香。
素芹嗅到了, 皱了下眉, 想要上前让她换一种香。
华翎冲着侍女轻轻摇头,她觉得沉木的香气也很好, 安神, 静心,和谢太师身上的气息很像。
“太师喜欢燃什么香?”她恍然想到, 自己对他了解的真的不太多,他的喜好也都不知道。
而反过来, 无论是公主府还是长信侯府的正院都掺杂了她的偏好。
“啊,五爷喜欢什么香奴婢也不知晓。不过, 锦笃院只有沉香和乌香,是从公中领来的。”采萏嘴笨不善言辞, 费了好大劲才和华翎解释清楚,是老夫人觉得谢太师煞气太重,所以才燃沉香和乌香。
华翎闻言,突然心口有一丝丝疼,他对吃的膳食不在意,对香料和衣着没有偏好,她第一次见到的长信侯府也里里外外透着一种肃正和冷清之态。
锦笃院不仅下人更少更安静,趋于朴拙的布局与摆设也一点看不出来这是大族世家子的居所。
可福康院是那般亮丽堂皇,而她所见到的谢家人无论谢太师的兄嫂还是侄子侄女们,金冠玉带,高髻华服,扑面而来的靡靡之气绝对都是在膏脂中多年浸染出来的。
他与谢家人处在一室时,颇有些格格不入。
“院里有小厨房吗?”华翎蛾眉淡淡地蹙着,吹弹可破的肌肤像雪一样白,她轻声询问采萏,想要给谢太师准备些夜宵。
所谓的家宴上,她偷偷地留意,谢太师似乎只动了几下筷子,旁的时间几乎都在饮茶。
“有的,王妈妈在灶上一直备着。”采萏老实回答。
“让她准备一道群鲜羹,一道玉带糕,一道鲜鹅鲊,素菜就要清笋玉兰片,做好之后送到这里来。”华翎想着他们用膳的那些时候,点了几道菜。
采萏默默地记下来,朝华翎福了身,往小厨房走去。
厨房的王妈妈看到她就知道有事做了,忙打起了精神,公主今日在,她可得好好表现一番。
然而当听到采萏报出的菜名后,她一脸为难,玉带糕倒是能做,可其他的小厨房里不仅缺少食材,她也不大会做啊。
没办法,她只好收拾了衣服咬咬牙亲到华翎的面前陈述了难处。
锦笃院不比其他几房主子多房舍也多,小厨房时刻都开着火,想吃什么都有。而她那里,五爷不常在,口味也不挑剔,就稍微和别人差了点。
“公主殿下若是能多等一段时间,奴婢可以到大厨房那里去备些回来。”王妈妈都不敢看华翎的眼睛,心中发虚。
“这些居然都没有?殿下点的又不是御膳。”桑青沉不住气,抬高了声音,一脸的难以置信。驸马不是谢家的顶梁柱吗?怎么在定国公府的待遇如此之差。
“其他人那里也这样吗?”她真的疑惑,替华翎问出了声。
王妈妈嗫嚅着嘴唇,吞吞吐吐地回答,“五爷……不常在锦笃院,大老爷二老爷那里都是常住的。”
五爷毕竟有自己的府邸,还是仅次于国公府规格的侯府。
听她解释,华翎低垂着眼,看着自己粉白的指尖,不过是有心无心的区别,乐平阿姊出宫多年,至今她所住的宫殿都没有变化。
“素芹,你和她走一趟吧,别的院子小厨房有什么,这里也得有什么。”华翎有些生气,不是为自己,是为了谢太师生气。
“奴婢领命。”素芹看了一眼王妈妈,又点了几个人,让她们跟着自己。
一行人往国公府的后厨走去,很快就惊动了后厨的管事。
他一看到素芹粉面含威的派头,气势立刻往下压,再得知她是公主身边的掌事宫女,脸上挂笑。
“殿下与驸马在锦笃院休息,点了几道寻常的小菜。那儿的小厨房缺了不少东西,你们可有旁的小厨房单子,也让我们补一补。”
素芹一开口,管事汗如雨下。
这是他们疏忽了啊,五爷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在公府,而老夫人年事已高,先前管家的人一直是世子夫人,就,就成了现在这幅局面。
管事陪着笑脸,忐忑不安地将该有的东西全都补全,等到素芹带着人一离开,他急急忙忙地跑去了二房。
现在,管家的人变成了二夫人。
余氏与谢二老爷正在屋里一同嘱咐自己的儿女,家里形势紧张,谨慎些才好。
后厨管事匆忙过来,将事一说,她的脸马上就白了。
大嫂管家的时候从来都是向着大房,五弟之前常年不在府里,她就暗戳戳地将五房的份例挪到大房去了,她们也都知道。不过,厨房吃的喝的也不能放,索性就装聋作哑当无事发生。
虽然五弟后来回了建康,但他已有了自己的府邸,只有寥寥几日才待在锦笃院,大嫂那时候没变,五弟也没说,她这两三个月接管过来就也没当回事。
可万万没想到,今日就出了篓子了!
公主会怎么想?五弟会怎么想?这要是捅出去,她首当其冲落不得好,谁让现在管家的人是她。
“我得去锦笃院一趟,解释清楚。”余氏不敢犹豫,着急忙慌地就从椅子上起了身。
然后,谢二老爷一手拦住了她,“天色都暗了,哪有嫂子跑到弟弟房里的道理。无论什么事,都明天说,到时候我和你一起赔罪。根不在我们这里,五弟和公主想来也不会太生气。”
谢二老爷毕竟是男子,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不懂得其中的猫腻。
余氏管家,她最清楚。可天也确实暗了,她去锦笃院不合礼数,只好急的用脚跺了跺地。
国公府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事情当然是瞒不住的。
缺少的食材和两个厨子刚到锦笃院没一会儿,谢太师就知道了。
他将写些太子名讳的密信随意撕碎扔进水缸里面,盯着平静的水面,脸色暗沉。
骆东静悄悄地站在一边,没有出声。
国公爷和老夫人毕竟是年纪大了,侯爷和府里的几位兄长本就差着年纪,比不上寻常人家的兄弟亲近。
从前谢家腹背受敌的时候看不出来,也没什么可争的。然而,随着侯爷起势,谢家慢慢壮大,身为继承人的世子就显出了平庸无能,对侯爷又踩又防,否则老国公不会送贵妃入宫。
为了让陛下安心,也为了拔高大房。
贵妃诞下皇子,后宫独大,世子才“幡然醒悟”,与侯爷关系变得亲密起来,可内里照样暗潮涌动。
别的不提,借着贵妃和侯爷的权势,世子想敛财多的是法子,却偏偏在有心人的唆使下动抚恤田。
侯爷抓了人压下事情不声张是维系谢家的体面,如今小公主嫁给侯爷,又派人去后厨算是撕开了表面的盖子,让其中的污糟露了出来。
他身为侯爷的心腹,乐见其成甚至很想公主殿下将事情闹大,但侯爷也许不这么想。
血浓于水,彻底撕破脸皮不大可能。
………
华翎性子里有一种固执,她只要她点的那些菜肴,哪怕等上很久。
好在,定国公府的后厨管事没敢真的只送食材,一些炖煮的高汤备菜也送过来,两个厨子加上王妈妈一齐使力,也就小半个时辰,热气腾腾的夜宵就呈了上来。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空中悬着明月,屋中的蜡烛明亮,映着她莹白的小脸。
华翎咬着唇坐了片刻,往门口看看,还是没人。
锦笃院大概是三进,她在后院动静不算小,谢太师在前面不可能听不到的,却不回来。
少女直直盯着这一桌夜宵,眼睛慢慢泛了红。
他不过来,那,那就她过去哄他吧。哄一哄应该就和从前一样了吧。
“采萏,你到小厨房帮我拿一个膳盒过来。”她声音细软,沉默寡言的婢女听到耳朵有些红,退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些声响,华翎就以为是采萏拿膳盒回来了,没有回头,手臂往后伸,“给我吧,装到里面,也不知道太师喜欢不喜欢。”
“喜欢什么?”她最后抓住的是他的大手,温凉的触感让她飞快地转过身。
“你让厨房准备这些是为了我。”谢珩淡淡扫了一眼,她的食量没那么大,也更偏爱甜滋滋的糕点。
华翎想点头,可又记着他在生气,直愣愣地盯着他,不说话。
谢太师挟起一块玉带糕放进嘴中,慢条斯理地吞咽下去,说了一句,“味道不错。”
“饿了吗?”他问华翎,眼眸深不见底。
“太师不生气了好不好?”少女的睫毛浓长纤密,期期艾艾地看着他,“我让人给太师做的,费了好一番工夫的。”
特意到国公府的后厨要食材,怎么不算费劲呢?
谢太师垂眸将筷子放下来,而后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地将她笼罩住,俯身的时候极具压迫感。
不带一分笑意的面容十分冷峻,华翎没有太害怕,用手指头去勾他腰间的衣袍……
采萏拿到了膳盒,走进来就看到公主殿下抱着五爷的腰被亲的满脸通红,她慌忙地又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