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韩嘉鸿
花锦抗拒春搜的另一个原因, 单纯是不想见沈焰,沈焰对她余情未了,她怕沈焰在陛下和皇后面前做什么事, 他自己名声臭了不打紧,连累她了就该死。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清熙还坐在她身旁, 沈焰就大剌剌地走过来了,清熙都被沈焰的举动吓了一跳。
沈焰:“燕王妃,可否借一步说话?”
近来沈焰被许多事给绊住, 花瑟与那乡野男人的传闻已经烧到了皇后耳里, 皇后与他说:“只是传言罢了, 花将军虽看着忠厚,实际也就是个莽夫,你开罪不起花家的。”
沈焰垂眸不言。
皇后叹:“过阵子将军府宴请京中女娘, 说是燕王妃也要出面,她定是为了你的新妇解释。”
花锦要为花瑟解释?
沈焰一时说不清自己的感受, 他只想见见花锦。好不容易熬到了春搜, 可花锦有意躲他, 他实在没辙了, 只能出此下策。
花锦木着脸跟他离席。
沈焰没拖延时间,开门见山地说:“听说上官夫人不日设宴, 你也会出席,是为了你阿姊解释吗?”
沈焰看着花锦,她乌黑的秀发盘成了婚后妇人髻, 一身水蓝色掐丝罗裙更衬得她肌肤晶莹如玉, 廊下百花齐放, 竟不及她惊艳。
沈焰能察觉花锦的不同,从前的她是娇俏的少女模样, 如今嫁人不久,身上添了几分稳重与柔情,想到这些变化是因为别的男人,沈焰心中忽然一沉。
花锦眼中澄澈:“殿下是为了此事来找妾身?妾身的确是要为她解释,阿姊蕙质兰心,与殿下绝配,殿下放心好了。”
沈焰蹙眉打断她的话:“可你为她解释,我与她的婚事就要如期举行了。”
花锦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就在沈焰以为她是为他的婚事不满那一刻,花锦语气发冷地说:“殿下苦苦求来的婚事如期举行,不好吗?与心上人在一起,岂不是天下最美好的事?”
对沈焰来说当然不是,他心中最美好的事情是坐上帝位,此刻被她这么一提,沈焰自己都觉得嘲讽。
他认真的对花锦说:“窈窈,我想明白了,我的心上人不是她。”
花锦估摸着时辰过了,她作为燕王妃,不该与沈焰废话这么久的,她舒眉一笑,沈焰被她笑靥吸引,一时忘了思考。
所以当她说:“若你对阿姊的真心始终如一,我还敬你是真君子。你真无耻。”
沈焰依旧没反应过来,没人敢这么和他说话,从前只有花锦敢,如今也是,只有她敢这么嘲讽他。
沈焰意外的没有恼怒,他低下头,没再拦着她离开。
为时已晚。
他作为太子,第一回 知道这四个字的重量是多年前的一场□□,那是他最不想打的一场仗。
战马都为那场战役悲鸣,沈焰得知城中刚经历了一场瘟疫,那时他的兵马距离城池很远,但有两位将军已在城外汇合,联合攻城。
沈焰派人快马加鞭传话停止攻城。
他赶去时,城墙已破,愚昧无知的暴民见事情已没有转圜的余地,杀了妻儿泄恨,城中死伤无数。
沈焰立在城门口,看着这仿佛人间炼狱的场面,忽然觉得,太傅教他一万次的道理,都不如他亲身体会来的效果好。
因此沈焰一直不敢松懈,不想那日在城门口的无力与绝望重现,他谨慎小心,不敢草率轻易做决定,不负众望地赢得了陛下赞赏。
他在感情上优柔寡断,向来耳根软,皇后知道他的脾性,数次劝诫他,切不可因儿女情长影响了前途。
沈焰知道自己不该再去肖想花锦,她已经是燕王妃,是沈昭的女人。
可他就是不甘心。
沈焰咬牙,心想再放纵最后一次,他转身,几步追上了花锦:“我要如何,你才能原谅我?”
花锦:“殿下言重了。今日的胡话,妾身就当没有听过,从此,不要再来烦扰妾身了。妾身乏了,先行告退。”
沈焰侧身挡住她的去路:“窈窈,别这样和我说话,好不好?”
花锦记得上一世,沈焰很顺利地娶了花瑟,也没再纠缠她。这一世阴差阳错,花锦与沈昭的关系缓和了许多。
花锦更没有像从前那样愚蠢地缠着沈焰。
花锦突然明白了沈焰的意思。他打心里认为,她就该为他守活寡,哪怕他不要她了,她也该寝食难安,与沈昭针锋相对。
花锦挑眉:“殿下还与阿姊有婚约在身,就这般纠缠妾身,真不怕别人看了笑话去?”
沈焰仿佛下了狠心:“我可以求父皇,取消婚事。”
花锦:“那怎么行?妾身家人又该怀疑妾身从中作梗了。何况,如今燕王殿下待妾身是极好的,殿下不必牵挂妾身。”
沈焰心里一紧,他上前一步,只恨不得像从前那样抱着人哄,可他到底还没真疯了,片刻后才问:“窈窈,我们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花锦:“不这样?难道殿下要委身做妾身的‘外室’吗?”
外室常是男子在外娶的妾室,花锦这样说,完全算得上是羞辱了,但沈焰意外地沉默了,这反应,像是戳中了他心中所想。
花锦蹙眉:“为什么?”
沈焰也反问她,二人像是在打谜语:“为什么不行?”
两世唯一的变化就是她与沈昭的关系,以及她不再纠缠沈焰。花锦知道她与沈焰青梅竹马的感情不是假的,她从前气愤,恨沈焰不念旧情,就真的抛弃她了。
不过抛弃她的人太多,她就懒得去计较与谁感情更深厚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她不在乎。
如今沈焰又与她讲起旧情,花锦实在想不明白。
花锦害怕沈焰连累她,所以她灵机一动,仰头与沈焰说:“我喜欢沈昭,他也喜欢我。所以不行,我不能辜负他。”
花锦没再跟沈焰用敬称,她说得十分认真,沈焰听完,扯起一个嘲讽的笑容:“窈窈,你不必拿他骗我。我那个皇兄,就是个病秧子,他能给你什么?”
花锦:“没骗你。我喜欢他,他对我好就够了,我没你想的那样心机深重。从前喜欢你,是因为你对我好,如今他对我更好,所以我喜欢他,很难明白吗?”
花锦有些苦恼地说:“你不要再来纠缠我了,若是他看到,误会了什么,我真的会伤心。”
沈焰死死盯着花锦,他们像是从前在一处讲话一样,二人都不设防,花锦言语中还带着嗔怪,她仿佛还是从前的花三娘。
沈焰也是头一回知道,她好听的嗓音能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沈焰不是个执着的人,否则他也不会当初选择改娶花瑟。可是他看着花锦幸福的模样,突然就不贫起来了,他想看她孤立无援,惨到只能委身求他的模样。
沈焰沉声问:“你真是这么想?”
别逼他,沈焰心想。
但花锦点头,击垮了沈焰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他看着她,郑重地说:“孤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花锦一直知道自己是这些权贵人眼中的蝼蚁,一脚就能踩死。不过已经没关系了,他们想击垮她的全部根源,都在于他们认为她离不开权势,离不开爱与庇佑。
不是这样的。
没了权势,没了爱与庇佑,她依旧可以活下去。
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花锦眨眨眼:“我,一定不会后悔的。”
她说完这话以后,沈焰身边的太监李庆忽然跑了过来:“出事了!殿下!”
看到花锦也在廊下,李庆的话忽然噎了回去,沈焰倒是不在乎:“说。”
李庆看了眼花锦,没敢说。
沈焰没再停留,与李庆一起离开了,花锦听见李庆低声说话,大致意思是:那死囚已离京,太子安插在五皇子身边的武将传回消息,死囚面见了五皇子。
花锦看了眼天际,心说天家人的好戏要开唱了,这天被一搅,还不知能亮几日。
她正呆着,转眸见沈昭正倚在门上,他身形颀长,肩宽腰窄,抱臂立在不远处,像一块寒玉。
他唇边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花锦顿了顿,终于回忆起来自己方才为了气跑沈焰,都说了什么胡话。
花锦木着脸,片刻,她撑起一丝笑容:“何时来的?”
沈昭沉静地看过来:“你想我是何时来的?”
他还没傻到真信了花锦话的程度,他当初拦下花锦逃跑路,花锦差不多想掐死他吧,怎么可能对他爱意那么深重。
不过亲耳听到这些话,心中还是有些异样的感觉。
花锦:“你没来过最好。”
沈昭眉宇间的温柔像假的:“那你就当没有看见我罢。”
花锦抬脚就走,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她拿沈昭激沈焰,虽说沈昭这厮十分好用,但她还是生出了一丝愧疚,想着若是给沈昭添了麻烦,她一定想办法偿还。
沈昭不在意地笑笑:“我与他之间,不用人来添麻烦。”
沈焰厌恶沈昭。
尽管二人一母同胞,本该是最亲近的人,但权势面前无情分可言,沈昭毕竟是嫡长子,哪怕他因病才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
朝中的老臣顽固,始终认为沈焰继位不合规矩。
他们之间打断骨肉连着筋,斩不断理还乱,沈昭倒是不在乎,就算没有花锦,他与沈焰也不可能真正心平气和地聚在一起。
花锦心想也是,她问:“你不走吗?”
沈昭轻佻地笑了:“不敢与你一道走,毕竟听了些不得了的秘密,怕被灭口。”
花锦没理他,转头就想走。
沈昭伸手来拉她,他力气大,直接将花锦拽了回来,花锦没站稳,鼻尖磕在了他的肩上,花锦痛呼一声,险些掉了眼泪。
沈昭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昨夜不是吃了很多点心,怎么还这么轻?”
花锦握拳捶在他肩上:“你完了,我要杀你灭口。”
清熙追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暧昧难言的场面,沈昭还拉着花锦的手腕,二人远远看着,竟像是倚在了一处。
清熙一声“窈窈”喊了一半,差点给自己噎死。
花锦回头看见她,又偏头瞪了眼沈昭,她提起裙摆要下台阶,走了两步,回头问:“还不走?”
沈昭:“偷听了窈窈的肺腑之言,实在惭愧。”
花锦呆了呆,扭头就走,这回她走的果断,清熙讶异:“不等燕王殿下?”
花锦拉着她走:“不等不等,我们快走。”
但沈昭已经跟上来了,清熙看着花锦泛红的耳朵,奇道:“窈窈,你不舒服?是不是席上吃了不好的东西,这里红了。”
花锦知道清熙不是故意的,正因为她不是故意的,场面才更加尴尬。
她甚至听到了沈昭的笑声。
花锦回到席上以后,缓了许久,她自以为看人很准,她错了。沈昭才不是什么君子,他,混蛋一个。
清熙在她耳边说:“窈窈,太子找你做甚?方才我瞧皇后身边的嬷嬷出去了,不知是不是寻你呢。”
清熙刚说完,帘子就被拉开了,皇后身边的莲嬷嬷走了进来:“燕王妃安,清熙郡主安,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清熙站起身就打算走,莲嬷嬷忙说:“不是您。”
花锦心里已经掐死沈焰了,可她面不改色起身,跟着莲嬷嬷出去了。
花锦在宫中,最怕的人当属皇后,其次就是皇后身边的婢女嬷嬷,一个赛一个阴狠。
上一世大婚后沈昭病重,她一人入宫,莲嬷嬷让她端茶,茶水滚烫,在她手心洒了三杯,是她的手已经红肿了,莲嬷嬷这才笑着把茶水递给皇后。
这一世沈昭在身边,这些婆妇就没了施展功夫的机会。
如今逮着机会,不定怎么折磨她呢。
皇后见着她,笑的十分和蔼:“母后这边得了一本藏书,可惜不日就要还给人家,都说你精通诗文,字迹也入木三分。母后就想着,可否劳烦你抄上几份,让母后珍藏着。”
又来了。
花锦忽然掩面轻咳了一声:“妾身本该答应母后的,只可惜尚在病中,不能久坐。”
皇后见她拒绝,也不恼:“尚在病中?”
花锦:“也不算什么大病,只是为家中阿姊忧心,今日若抄书劳神,怕是过几日家中设宴,妾身也无法出面了。”
提起花瑟,皇后又想起来了那些传言。
她老了,拿捏不动沈焰,若沈焰执意退婚,一定会得罪花家。花忠势头正猛,皇后千般万般不愿得罪,沈焰却沉不住气,一心想着不娶了。
幸好又听说燕王妃要为花瑟解释,沈焰这才按兵不动,没有执意与皇后提什么取消婚事了。
皇后被花锦拿捏住了心思,她自知落了下风,扯出一丝笑看着花锦:“既然如此,不抄便不抄了罢。”
花锦:“多谢母后体谅。”
皇后:“你懂事,母后自然体谅。太子不懂事,但母后知道你聪慧,不会自讨没趣,对吗?”
皇后没等到花锦的回答,因为有人擅自闯了进来,韩嘉鸿马尾高束,常年在外征战使他的皮肤略黑,一双眸子明亮,也不顾皇后指责的眼神:“姑母,外头正是好风景,您怎么闷在这?”
韩嘉鸿瞥了眼地上跪着的花锦:“外头不冷,我猎了只兔子,姑母出去看看?”
韩氏是名门望族,皇后的母家。虽然与天家人沾亲,韩氏族人却十分谨慎,这么多年来不邀功也不掐尖,陛下当年大开杀戒,也没把刀架在韩氏脖子上。
见韩嘉鸿紧盯着花锦说话,皇后面色更沉了,她起身,目不斜视地离开,还不忘丢给花锦一句话:“恪守你的本分。”
花锦起身,心想皇后在意的无非就那么几件事,她的后位、沈焰的皇位、韩氏族人的名望。
这些东西,看起来根本无法撼动,可只要有一角松动,另外两个都会不攻自破。
该怎么做呢?
花锦慢吞吞离开,春搜结束以后,她当然会为花瑟解释,但绝对不会让花瑟好过。
花锦正沉思,没注意韩嘉鸿走了过来,回神时,韩嘉鸿正摸着后脑勺,傻兮兮冲她笑:“一别经年,你有些变了。”
韩嘉鸿心性纯良,被保护的很好。
其实在最初,皇后想的是让花锦嫁给韩嘉鸿,只不过他鲜衣怒马正少年,不愿被一桩婚事给勒死,所以在宫中,他一直刻意躲着花锦。
皇后拿他没辙,误打误撞让太子先钟情上了花锦。
韩嘉鸿动心时已晚,他是个莽夫,对诗文简直烂到狼狈,他不爱念书,太傅曾测试他们的灵性,到韩嘉鸿这里,太傅嘴抖了又抖,憋出一句:“朽木不可雕也。”
韩嘉鸿也很难过。
他擅武,一拳打出去没几个人扛得住,可宫中的皇子金贵,他哪敢往人家身上招呼。
谁不想拔得头筹呢?
韩嘉鸿落寞地坐在池边扔石子,忽然听见不是他扔出去的石子落水的声音。
韩嘉鸿扭头,见小女娘毫无形象地坐在池边,脸上是与他如出一辙的烦闷。
韩嘉鸿:“喂,小矮子,你有什么烦心事吗?说出来让小爷我高兴高兴?”
小女娘面颊鼓鼓,柳眉紧皱:“放肆。”
韩嘉鸿被这两个字一唬,以为这是哪位没见过的庶出公主,还是哪位入宫的郡主?他怕真把贵人惹着,让皇后给他打死,所以虚心问:“失礼了,阁下是?”
花锦那时因女红做不好被皇后斥责,烦闷的不行,见韩嘉鸿又无礼,他面生,花锦以为是哪个初入宫的伴读,所以她起身,没好气的说:“阁下是你学不会女红的姑奶奶。”
韩嘉鸿:“我姑奶奶女红很好的。”
小女娘沉默一瞬,扭头就走。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在一处互相诉苦,二人都是某些方面的差生,惺惺相惜。
她说她小字窈窈,韩嘉鸿就很想知道,她究竟是谁。
公主与皇子读的书不同,不在一处学习,韩嘉鸿从没干过那么蠢的事,他爬了公主们读书的墙,想在墙上找找那位小女娘。
他找不见,有些着急,探出头去看,手一滑,栽了出去。
他掉进了院子里,教习的老师见是韩嘉鸿,脸都紫了。
院里的女娘们笑作一团,韩嘉鸿抬头看,见到了那位小女娘,她也明眸含笑地瞥来一眼,就一眼,韩嘉鸿回去以后日思夜想,挨了打还没忘。
后来是听人说她叫花锦,花三娘。
韩嘉鸿记起这个名字了,她入宫前,皇后与他说,有意为他与花家三娘子牵个线。
他怎么说的来着?
“男子汉大丈夫,娶了妻就要被管着了,我不乐意让管,姑母别为我费心。”
他是怕皇后的,也十分敬重皇后,许多事都依着,唯独这件他死活不愿。
他得知小女娘叫花锦,三更半夜跑去坤宁宫,皇后还未入睡,他兴高采烈地说:“我娶,我要娶她。”
皇后脸色大变。
原来她不仅是花三娘,她还是太子储妃。
其实情爱这件事,对年少时的韩嘉鸿来讲是很模糊的,他记得回去以后没多久就释然了,也不是一定要做夫妻相守。
后来他领兵南下,成了韩小将军。
连当年的老师见他,也玩笑一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韩小将军,别怪老夫当年慧眼蒙尘。”
韩嘉鸿刚打完胜仗归来,他其实不必来春搜,但鬼使神差,就是想来,他风尘仆仆地来,听清熙说她可能要被皇后刁难,于是连忙来帮,见她孤身立在烈阳下,就是忍不住上来叙旧。
可花锦面露难色,片刻后问出了当年他的问题:“阁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