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正缘
伴随着滚滚惊雷, 雨渐渐大了,天色已晚,路都昏暗到看不清。
来时没有带伞, 在花府站了一阵子,花锦瞥见添云愧疚的模样, 便率先提起裙摆朝着马车走去。
添云连忙拉她:“王妃,不若我去府中借把伞罢。”
花锦摇摇头,她向来执着, 添云能感受的到花锦今日的低落, 但她只是个婢女, 哪敢置喙将军府的家事,只能不甘心地松开手。
花锦迈下了台阶,却没有被雨滴砸中, 一把伞遮去了今夜的雨势凶凶。
花锦诧异地抬眸,只见沈昭清冷地站在面前, 他背后是倾盆大雨, 但他淡然的样子硬是让花锦生出了割裂感。
沈昭走得急, 有些凌乱的发丝被吹拂起来, 他面色是病态的苍白,花锦看着他, 也没问他为什么会来,她情绪实在不太好,怕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沈昭:“还不走?”
花锦连忙跟上他, 其实只是很短的一截路, 没有添云想的那么夸张, 车夫也尽量停近了些。
上了马车,雨声被隔绝在窗外, 花锦疲倦地眨眨眼,问沈昭:“哪里来的伞。”
沈昭思索了一下:“抢的。”
方才他与祝绻在茶楼,大理寺少卿秦方也在,今日是要谈一些公事的。
但沈昭瞧着窗外沉下来的天色,心思都飘了出去,秦方说了许多这些日太子党的人暗中做了什么,沈昭听了一半,不受控地出神。
祝绻打断秦方的话,笑着说:“今日花府设宴,要给那位大娘子摆平传言,燕王妃也要出席镇镇场子,瑾瑜你要是实在想她,不若追上她去?”
祝绻是沈昭少时伴读,平日里胡话说惯了,秦方哪敢插科打诨,垂下头直想找个地缝钻了。
沈昭指尖轻敲桌面,没有答话。
祝绻:“你怎么了?”
沈昭知道花锦是不想出面的,她与上官夫人闹得很僵,今日也一定不会很好过。
祝绻只是胡说一句,看沈昭陷入沉默,有些惊讶地问:“不是吧?真让我说准了?”
沈昭慢条斯理地起身,他这是要走了,秦方连忙恭敬地请人走,祝绻瞪圆了眼睛,眼睁睁看着沈昭离开前拿走了他的伞。
祝绻探出身子瞧了眼黑沉沉的天,有淅沥小雨落了下来,寒风灌进衣领,祝绻缩了回去:“沈瑾瑜,我吊死在你府上你信不信!”
理直气壮拿走伞的沈昭终于良心发现,在马车上承认了这伞来历不明。
花锦:“今日的天色实在不太好。”
她好像是说天色,又好像不是。
花锦没有意想之中的难过,她只觉得身上的枷锁终于被解开,上回逃跑时心里的愧疚也消失殆尽。
到了燕王府,下马车时的垫脚凳早被雨淋湿了,方才花锦上马车时就险些滑倒,添云刚想伸手扶,就听见沈昭问:“可以抱你吗?”
花锦被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逗笑了:“如果妾身说不能呢?”
沈昭点点头:“那就得罪了。”
花锦撑开伞,沈昭拦腰抱起她下了马车,添云欣喜地跟上,看这鬼天气也顺眼了许多,只想接下来几天都下雨才好。
回了房,花锦身上居然半点没淋湿,倒是沈昭肩上没躲过。
沈昭将她放在榻上,花锦看着那把伞:“祝公子要记恨上我了吧。”
哪怕她强撑着脸上的笑意,还是掩不住失落,大约察觉自己笑起来太难看,花锦长长地叹了口气,失神地瞧着自己的手心:“原来这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
她煎熬了两世才敢做。
添云恰好推门进来:“热水备好了。”
花锦回过神来,看着沈昭身上被雨浸湿的部分,讪讪地笑了:“殿下先去沐浴吧。”
沈昭一顿,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但他没说什么,起身走了。
还是添云赞赏地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才给花锦当头一棒。
她这和主动让沈昭留下一个意思。
花锦木着脸,等到沈昭换完衣裳过来,她逃似的跑去沐浴,本以为沈昭会识相地走人,但她慢吞吞回来,见沈昭正坐在她的梳妆镜前,把玩她的胭脂水粉。
花锦丝毫没客气:“很晚了,殿下再不走,杨嬷嬷该急了。”
沈昭不为所动:“雨太大了。”
像是为了应和他的话,窗外忽然劈下一道雷,将房里都照的亮了一瞬。
花锦看着沈昭冷硬的侧脸:“那雨这么大,殿下就别走了?”
沈昭点点头:“勉为其难。”
花锦叹:“妾身比起殿下,还是逊色许多。”
不过在春搜都是同床共枕,身边忽然少了一人的确不习惯,花锦没再多计较,她先上了榻,听见沈昭说:“据说也是在这样的雨天,陛下遇见了言淑妃。”
五皇子的生母,在坤宁宫还言语中为难过花锦。
陛下的江山是打下来的,花锦命还算好,在山河破碎的时候年岁太小,没受什么罪,没见识过那几年的尸山血海,人的脑袋都不值几个钱。
那时陛下还不是陛下,还有江山要打,换平日,他绝不会对任何女子动容,只不过刚巧皇后身怀六甲,身子羸弱,他刚结束一场战役,手上沾满鲜血,罪孽深重,不能近皇后的身。
陛下在此前有过两个儿子,只不过都在行军路上夭折了,他心中惶恐,怕把战场上的怨气渡给皇后腹中的孩子,因此十分小心谨慎。
这一谨慎,就让言淑妃钻了空子。
言氏婉转柔弱,比皇后让他体面的多,那时皇后也不是皇后,她只是一个刚巧嫁给要叛乱的皇子的大家闺秀,痛心夫君的好色与善变。
更痛心自己在最不合适的时机有了身孕。
长期颠沛流离地操磨与言氏的意气风发,以及陛下明目张胆地变心,都把生产时的皇后推的离鬼门关更近了一步。
她卧榻半年之久,陛下也不再需要她,言氏是比她更好的选择,当年夫妻之间的誓言就像一个笑话。
嬷嬷将孩子抱到皇后身前,皇后年纪太轻了,思及自己的苦难全部来源于他,因此在一夜失心疯,趁着嬷嬷打盹的功夫,差点掐死襁褓中的孩子。
有些人,生来就是被人嫌恶的。
他还记得皇后端来一碗药给他,她待他向来没什么好脸色,拿他身边的安公公威胁他。
他身边但凡有一心为他谋出路的人,全部被皇后弄死了。
沈昭喝下那碗药,心甘情愿落下了病根,皇后也终于不再待他疾言厉色,沈焰坐上太子之位以后,她待他甚至称得上和善,也时时为他的事操劳。
不过都晚了,沈昭养精蓄锐,不再活在她的掌控下。
花锦是对这些事听过一耳朵的,眼瞧沈昭要自揭伤疤,花锦不敢受这份情义,连忙爬了起来,笑意盈盈地问他:“殿下是想和妾身比惨吗?”
他们只不过都运势差了些。
想起柳氏,花锦宽慰他:“苦尽甘来,殿下会遇上良人的。”
沈昭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谁与你说的这些事?”
花锦又被摆了一道,她是当初听府中侍妾提起来的,见她支支吾吾答不出来,沈昭没再问了。
沈昭淡然说:“不是比惨。是想告诉你,置之死地而后生,陷之亡地而后存。而且,在要谋的路上,任何事都不值得为之伤神。”
花锦很想踹他,很想把柳氏拽来他面前,让他见着人再说话,但她忽然想起来,他也从未为柳氏伤神过。
花锦:“殿下觉得我要谋什么路?”
她的爹娘,包括太子在内,都觉得她要谋一条权势加身的路。
花锦很想听沈昭的答案,但他笑了声:“为何不问我今夜怎么会去找你?是怕我做了垫脚石,拦了你的路?”
这实在不是个好问题。
她当时刚从一场噩梦苟延残喘爬出来,不管沈昭答的是什么,只要有一点是偏向她的,她都会产生很多恋眷的情绪。
但花锦知道这样的美梦持续不了多久,柳氏不是个摆设,花锦信缘分是命中注定,她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若她是上一世的花三,她一定会问他为何会来,然后想方设法留在他身边。
可她不是了。
她再也不要做燕王妃。
今夜问了不该问的事,她就要被锁在京城了。
花锦偏过头去,自嘲地笑笑:“殿下为何而来,不重要。缘定天生,殿下的正缘不是妾身。”
沈昭被戳穿心思也没恼,他对她还没到强求的地步,只不过见她老成的样子,被逗笑了:“我只知道京中女娘要学琴棋书画,竟然还要学算命吗?”
花锦:“妾身给殿下算一算?”
沈昭:“好啊。算算运势吧。”
想起沈昭因为五皇子叛乱案被罚禁闭,花锦遗憾地说:“殿下的运势不算好,只比妾身强了一点而已。”
沈昭:“比你强就够了。”
花锦真的想踹他了,又听沈昭散漫地说:“那再算算,我的正缘是什么样的人。”
花锦想起柳氏妖娆的模样,竖起拇指:“芙蓉阁的头牌都比不上。”
沈昭这厮就是看着清冷自矜,花锦没忍住嘀咕:“伪君子。”
沈昭被她这一骂,起身看她一眼,哂笑一声:“我若真是伪君子,你以为你还有算计着离开京城的机会吗?”
沈昭凑近了些,看着花锦水润的眸子,二人的呼吸不可控地交缠在一起,花锦往后闪躲,沈昭就又近了些:“我若真是伪君子,定然熟知春宵一刻值千金的道理,你猜我为什么不碰你?”
花锦荒唐地笑了,伸手去推他:“你在说什么荤话?”
她的力气太小了,沈昭没动,摁住了她的手:“你我可是拜过堂的夫妻,这也算荤话吗?”
是了,他们拜过堂,否则现在也不会躺在一处了。
花锦没与人这么亲近过,她仰着脑袋想躲,嘴边嘀咕着:“大难临头各自飞,我要睡了。”
眼瞧着沈昭俯身要压过来,花锦急了,她软着嗓子提议:“你要睡不着,我让添云去东院叫人来?这间房让给你?”
东院都是被皇后塞来的侍妾。
沈昭见花锦像是真吓着了,他起身躺了回去,还没闭眼,花锦就伸腿踹了他一脚。
踹完,她才轻声说:“今夜多谢你的伞了。”
沈昭没计较她言语中的别扭,而是问:“那你的正缘是什么?”
沈昭看向花锦:“蓟州人?”
花锦又踹他一脚。
她懒得理他,侧身正要睡,沈昭又开口了:“那是,韩知敬?”
花锦捂着耳朵:“你烦死了。”
沈昭低低地笑了声,说不上什么滋味,但他心中知道他要谋的路不会给他停留的机会。
他不会为任何人伤神,包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