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伪君子
白蓉过了午时才回来, 她说陛下恩准她在花锦身边侍奉,直到花锦离宫。
花锦却不赞同:“若是皇后回过神来了,一定会想法子折腾你。”
白蓉:“我还怕她不折腾我呢。”
花锦一瞬就懂了白蓉的计策, 陛下的疼惜要比爱珍贵的多,只要皇后沉不住气, 就一定会落了下风。
皇后却破天荒地大度起来了,花锦一开始还觉得新奇。
似乎是说韩小将军应下了与房七娘的婚事,皇后欢欣, 早就将白蓉抛在了脑后, 遇上花锦还能露出笑容。
不过书本照样抄, 这回连白蓉也没能幸免,被几个婢女堵在房中一起抄,美其名曰为皇后祈福。
白蓉老实, 从早抄到晚都没有怨言,她看花锦不紧不慢的样子:“我替你抄一份?”
花锦摇摇头, 紧盯着门口, 待婢女短暂离开, 她起身:“我去去就来。”
花锦出了偏殿, 果不其然看见韩嘉鸿,他手里又拿着一沓纸, 正与身边的仆从说着什么,见是她来了,韩嘉鸿笑着想说话, 但又局促地把话咽了回去。
仆从连忙退开几步。
韩嘉鸿将纸递来:“你放心, 不会被发现的。昨日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到, 再给你赔个不是。”
花锦没有接,韩嘉鸿挠挠头:“你莫怕, 姑母不认得我的字。”
花锦:“妾身来,是想谢过小将军昨日的恩情,只是小将军婚事在即,与妾身再有往来实在是不妥。”
韩嘉鸿:“此事我并不愿意,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怎么能算是我的婚事呢?”
他家中爹娘不知为何松了口,他今晨起发了好大一通火,他爹见怪不怪,一脚将他踹出房门,要不是他先虚伪应下,恐怕就要被罚禁闭了。
韩嘉鸿怕吓到花锦,不敢乱说话,他有些失落地垂下头:“我总是差一些运气。”
花锦:“小将军在说什么?”
几年前他们也站在偏殿,不过尚且年少,花锦不会对他有半分恭敬,如今物是人非,他是有些后悔,第一回 他将婚事推给了沈焰,这回又迫于家族使命,无法靠近她。
韩嘉鸿没有经历过这种复杂的情绪,他不敢看花锦的眼睛:“你且收下这个,往后我不会再来打搅你。”
见花锦还不动弹,韩嘉鸿:“你若不收,我明日还来烦你。”
接下来的几日,韩嘉鸿果然没再越过身份来见她,皇后偶尔不痛不痒地折磨一下花锦和白蓉。
皇后病瞧着要好了,花锦日日期盼着离宫,但皇后在她临走前,莲嬷嬷又出了个歪点子。
熟悉花锦的谁不知她那烂到出奇的女红?被莲嬷嬷提出要绣制平安福才可离宫,花锦气笑了,再三谢绝,皇后把她请到寝殿,亲眼看着她缝。
花锦笨手笨脚,扎破了手,她时不时刻意惊呼一声,扰的皇后也无法静下心来想事。
一旁的白蓉倒是沉得住气,但皇后眼尾一扫,发现白蓉的手指竟然已经红肿了,皇后出言嘲讽:“本宫还以为你有天大的本事,既伤了手,便停下来罢。”
花锦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停手,但皇后睨来一眼:“没说你。”
花锦忐忑地起身:“母后别怪蓉娘,妾身向来学不会女红,蓉娘迁就妾身罢了。”
白蓉也跟着低垂眉眼跪下,皇后瞧着白蓉素丽的面颊,被抛在脑后的怒火重新燃了起来,理智告诉她不能动气,所以皇后闭了闭眼,寒眸看向花锦:“你身边的婢女,好本事。”
花锦假装听不懂皇后阴阳怪气,她咧嘴笑道:“母后过奖,说起来还要多谢母后传妾身入宫。”
这是她今日第三次强调这话了。
皇后威严惯了,没人敢这么激她,她咬了咬牙,终于压抑不住,拾起手边的药碗,直直往花锦脚边砸去。
白蓉眼疾手快地扑了过去,本该砸在地上的药碗硬是砸在了她的身上。
“皇后好大的脾气。”
听见陛下的声音,白蓉眨眼,泪就流了下来,她被烫的直哆嗦,本就因缝制被针扎破的手又肿又红,像是受了酷刑,可怜极了。
皇后心里一沉,见陛下快步扶起白蓉,心中明白,这一局是她败了。
后宫的事,花锦哪敢横插一脚,但她也没浪费机会,与陛下挑明想要离宫,陛下已对皇后不耐烦,不顾皇后阻拦,直接应下了。
花锦谢过恩就想走,偏头看了眼白蓉,陛下正瞧着白蓉那双手,又难掩厌恶地看了眼皇后。
白蓉偏头过来,委屈的表情也没收,那模样,皇后差点以为她师出言淑妃,都修的叫一个狐媚子样。
花锦明日即可离宫。
但她离宫前一夜,韩嘉鸿忽然找了过来,他面色凝重地问花锦:“若是燕王殿下出事了,你该怎么办?”
花锦心中一沉。
她忙问:“出什么事了?”
韩嘉鸿:“五皇子今晨归京了,你可知青州叛乱一案?五皇子带来一死囚,死囚面见陛下后,陛下召我,押送燕王殿下入宗人寺。”
宗人寺?
得来全不费工夫,眼下入了宗人寺,上一世该遇见的人,他也会提早遇上,她可以走了。
花锦:“他犯了什么错?”
韩嘉鸿:“我只负责拿人,旁的一概不知了,眼下,你该怎么办?”
花锦知道沈昭向来倒霉,死囚不敢攀咬太子,但她知道五皇子为人正直,不会将莫须有的罪名按在沈昭头上。
陛下最听不得叛乱二字。花锦是想走,但她更怕沈昭被扣什么死罪,连带她也一起下地狱了。
韩嘉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茬,担忧地问:“你可清楚燕王殿下犯了什么错?”
沈昭对她算不上信任,他二人我行我素,什么计策都不给对方说,如今大难临头,她除了各自飞,想不到任何法子。
韩嘉鸿:“我不能久留,你若有任何难处,直接来找我便是。”
韩嘉鸿扭头便走,走了两步又跑回来说:“眼下只是罚了禁闭,你别担心。”
沈昭被罚禁闭的事第二日就传了起来,污蔑五皇子谋反的法子是沈焰想的,沈焰得知死囚胡乱攀咬人,差点自乱阵脚,还是谋士安慰他:“五皇子性情中人,若知道是您出的主意,早就当堂对质了,您此刻出招,那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焰在五皇子回京路上断断续续遣出去过几批死士,都死在了五皇子刀下,没有机会杀掉死囚。
眼下人都在京中了,事情败落之前,他先杀人灭口不就行了?
沈焰觉得谋士优柔寡断,不堪大用,发了一通脾气,又派死士去杀。
沈焰本来养精蓄锐,要收拾沈逸,但眼下更棘手的事情在眼前,他也就没空搭理沈逸了。
除了死囚一事烦扰,沈焰其实最想做的事,是见花锦一面,可他入宫时,花锦早已离宫。
多亏韩嘉鸿通融,花锦居然有了“探监”的机会,不过皇子犯法还是有优待的,沈昭住在一个大院子里,花锦瞧了眼,饭菜也没人敢克扣。
好吃好喝,这是供了个祖宗吧?
花锦是想远走高飞,但死囚毕竟是她放出京的,如今反咬沈昭一口,害死沈昭她也良心过不去。
几日不见,沈昭看着花锦,总觉得她又变了些,她今日穿了桃粉色衣裙,皮肤雪白,比入宫前也圆润了些,想来过得十分舒坦。
夫妻二人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言。
沈昭率先打破了沉默:“阴沟里翻船了,托窈窈的福,还尝了两天牢饭。”
花锦想起方才看过的点心,气笑了:“夫君的牢饭如此丰盛,窈窈看了,都想被关进来两日。”
沈昭:“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不愿连累你,不若我写一封休书,你走罢。”
花锦没想到她盼了这么久的休书,这么轻易就能拿到。
花锦刚想应下,就听沈昭叹了口气:“哪怕是入了黄泉,我也会时常想你的。”
花锦收回了方才想说的话:“你究竟犯了什么错?”
沈昭:“若我知道犯了什么错,就好了。”可惜他被押进来到现在,都没有人问他任何事。
花锦嘴角一抽,沈昭:“你费尽心思放走的人,居然攀咬我,不过窈窈,我不怪你。”
他说这话就是故意膈应花锦了。
花锦被他这么一说,才有了几分心虚,她也说不出要休书的话了,又是一阵沉默,花锦咬咬牙,憋出来一句:“我有法子,你且放心。”
沈昭垂眸不看她,这人好无赖,用一副落寞的模样给她看。
花锦:“但我若是救了你,作为报答,能不能给我一封休书啊?”
沈昭一顿,他其实该应下的,心中也清楚她去意已决,早些放人走也好,但鬼使神差,他就想攥紧不放,所以沈昭轻笑一声:“不用救我,你不用怕我连累你。”
花锦:“我没怕你连累我。”
沈昭油盐不进:“人之常情,我不怪你。”
花锦木着脸,觉得与沈昭已经无话可说,她起身就想走,但沈昭又出声拦她:“在宫中过得好吗?”
花锦想起皇后吃瘪的模样,愉悦地笑笑,沈昭看她这模样,也勾唇道:“我没给你添堵就好。”
花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日的沈昭怪怪的,有一种死缠烂打的气势,说不出来的诙谐。
可她明知道他心思不正,也意外地生不出气来。
待她走后,五皇子才推门进来。
五皇子讶异:“皇兄为何不与她做解释?”
五皇子与花锦有过几面的缘分,他天生畸形,只有一只臂膀,宫中伴读的女娘都怕他,人之常情,五皇子不怪她们。
也有几个女娘生来心善,怕异样的目光刺伤他,对他像常人一般,花锦就是其中一位。
五皇子:“她说有法子,别弄巧成拙了。”
沈昭摇摇头:“我与她并不熟稔。”
五皇子挑眉:“好好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不过原先的计策,还不变吗?毁人姻缘要遭雷劈,我是怕的。”
沈昭:“不变。”
五皇子想起方才沈昭厚脸皮的模样,咂咂舌:“将来你的新妇跑了,可别来找我算账。”
沈昭寒眸看过来,五皇子当机立断,转身就走。
花锦才到了府上不久,忽然想起来上一世,沈昭被罚禁闭后归家,带回来了柳氏,他当时说:“此番被罚,多亏了柳娘照顾,才免去许多辛苦。”
可今日瞧了,他吃住都那么好,也没挨罚,想来这两世的待遇差不了多少。
也就是说,沈昭那厮,哪里有“辛苦”?连镣铐都没人敢给他上,他最大的辛苦就是坐的时辰太长,柳氏做了什么,能给他那么大的恩情?柳氏还能怎么照顾他?
他还没有在府中被罚禁闭的花锦苦呢,饭饱思□□,他该不会是闲的要死,才爱上侍奉他起居的柳氏了吧?
花锦木着脸,想起沈昭先前与她亲昵的模样,气笑了。
花锦入了沈昭书房,拾起笔,留下三个大字:伪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