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在到阆燕州之前, 花锦先去一座破败庙宇歇了一夜,第二日再进城中,她面上沾了灰, 终于像个矮小的男子,先去处理过伤口, 她才在城中找了客栈。
男子行事是要方便许多,阆燕州民风淳朴,与京城有很多不同的地方, 但花锦不能多待, 她要躲一阵子了。
这样的“逃亡路”, 让她莫名想起幼时看的话本,一个好汉被人污蔑,为逃死刑出走, 一路上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与事,救下了当朝官员的嫡女, 一朝翻身, 抱得美人归后翻案, 还落了好功名。
那时她心境与现在完全不同, 只看得下去后半部分,好汉是如何步步高升, 她看的废寝忘食,如今心痒难耐,居然想回到过去看看前面的部分。
他都去过何地, 见过什么人?
花锦坐在榻上, 望着窗外一轮明月, 有些失神地想,沈昭应该不会追来了吧?
他那样心高气傲的人, 应该不屑的来做第二次拦路虎。
花锦虽然手受了伤,但她还是买了阆燕州一家很出名的坊上酒,她在客栈中,将酒倒进碗里,一股醇香浓厚的味道扑鼻而来,花锦被呛得咳了两声。
她只是浅尝一口,明日就继续赶路。
花锦心中一阵雀跃,她打开清熙给她的地图,沾了笔墨,想写些什么,但最后还是轻笑一声,重新收起了画卷。
本来只是浅尝一口,但越尝越上瘾,半坛酒下肚,花锦晕晕乎乎地趴回榻上,张牙舞爪地躺着,心想真好,终于不用理会什么劳什子规矩了。
“这样有失形象,三娘未来入了东宫,也会遭人耻笑的。”
“三娘若是做不好女红,未来的婆家也会心生不喜。”
我为何一定要讨别人欢喜?
“卑弱第一。你作为女娘,要熟悉《女训》,要事事依着夫君。男子三妻四妾,岂不是再寻常不过,在后宅要什么真心。”
花锦醉意已深,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些往事,她痛苦地闭上了眼。
第二日,花锦一醒来就继续赶路了,她走后不久,几个侍从就找到了这家客栈,他们手中拿着画像,掌柜得了银子,眼珠子一转,给指了房间。
沈昭赶到时,房中还有香甜的酒味,他立在窗前,既庆幸她走了,又恨她当真绝情。
侍从见他身上缠着阴鸷气息,踌躇半天才问:“还追吗,殿下?”
他们其中大半数人都觉得王妃死在了火中,十分不解沈昭的行为,今日拿着画像到处盘问,终于问出了个踪迹,但到了这个地步,下属再迟钝也能猜出来,燕王妃是自己想走的。
沈昭不言,就在侍从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沈昭才从窗外浓重的云中收回视线:“追。”
花锦千算万算,没算到今日会下雨,她私以为沈昭不会追到这儿来,解下斗笠入了一家茶馆,馆中有说书先生,花锦听着老者娓娓道来的声音,渐渐入了迷。
再回神,夜幕已悄然降临,小雨淅沥,她牵着马,灵动地越过水坑,若在京城,这样的夜里,她肯定是不能出府的。
水坑中映出了火烛的碎光,花锦眨眨眼,抬眸望去,不远处,一家酒坊还亮着,见花锦独身一人,伙计忙招呼道:“小兄弟,来尝尝咱家的酒,暖暖身子?”
花锦不敢在外胡乱喝酒,买了一坛,找了一家客栈落脚。
今日落了雨,房中潮湿,花锦给手掌上过药,她没有意想中的不安,反而走的越远,越喜爱京城外的每一处风景。
要是能像那话本中的好汉,走遍万水千山就好了。
沈昭推门进来时,花锦正趴在桌上睡着,他一怔,见桌上的酒,哭笑不得,徐徐上前,将花锦抱至榻上,又绕去把吹着凉风的窗户关上,这才坐回榻边。
他扑空了几次,找了很久,听下属说客栈掌柜的主动报来消息,他怕出什么差错,亲自来了,来的路上还想,若还找不着,不是她,该怎么办?
来了见到是她,心中又生出难言的情绪。
沈昭想起从前与五皇子闲谈,五皇子在外征战,见过不少腌臜手段,一次回京,五皇子给沈昭送来一箱“珍宝”。
沈昭打开箱子,看着里面系了铃铛的红绳,没明白,五皇子脸憋的通红:“那些老家伙送我的,你瞧这个绳子纤细,可要是捆着人,竟真的挣不开。”
五皇子:“我是用不上这个了,我妻太凶悍,不拿这个捆我都不错了,不能给她看见,送你了,说不定哪天用的上。”
沈昭闭眼,甩去了心中杂念。
他回头,轻声问:“与我回京,好不好?”
花锦喝地晕头转向,听到他说话,一掌就捶在了他的肩上,她听不得回京二字,向后爬了爬,抱着衾被说:“不要!”
沈昭想伸手将她带过来,但他刚碰到她的手腕,就听见一声很轻,轻到不易察觉的呜咽。
他知道,京中的确太难熬了,云波诡谲的地方,花家的人没有善待她,沈焰也欺负她,宫中的皇后见不惯沈昭,连带着苛刻花锦,柳氏的事做的草率,也激了她。
沈昭将花锦转过来,她本来就喝了酒,灵动的眼睛此刻变得很茫然,醉成这样,还能口齿清晰地说:“我要,离开,京城。”
沈昭:“不需要太久,至多三年,就再也不让你委屈了,随我回京罢。”
他俯身要来抱她走,花锦软的像一滩水,却还有力气推搡沈昭:“不行,不行。”
正推搡着,受伤的手被撞到了,花锦疼蒙了,她眨眨眼,手脚并用地挣扎,沈昭这才发现她手心受伤了。
她就这么想走?宁愿涉险,也要固执地离开。
沈昭:“不是前些日子,还怕我死了,要留在我身边?”他不解的问着,却也不强求答案,花锦醉的面色酡红,她费力地眨眨眼,泪水争先恐后地掉了下来。
花锦想起从前,花信每每从芙蓉阁回来,都会给她带一坛酒,花忠发现了,就会把花信暴揍一顿,她吓地哭鼻子,花信就会强忍着疼痛来哄她。
“窈窈,待你长大,阿兄再给你带酒,就不会被罚了。”
“别处的酒也香甜,但比起芙蓉阁,还是差了些,你往后尝了就知道了。”
花锦倾斜着身子,忽然一掌拍在了沈昭脸上,不过她喝的太多了,力气都很小,这么一掌扫过去,沈昭只觉得像是风吹了过去。
不过她的手心是烫的,呼吸也是烫的。
花锦斥道:“骗子。”明明别处的酒也很香甜,她有些说不清的委屈,哽在喉中,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我才不稀罕!”
沈昭忙问:“稀罕什么?你想要什么?”
花锦觉得有些发热,摸到沈昭的脸带着凉意,她就凑近了些,她发丝有些凌乱,平添一分妩媚的丽色,沈昭不敢再看,偏过头去:“你想要什么?”
花锦带着些忧伤地说:“我什么都不想要了。长姊受了那么多委屈,你又要这么说了,可是,明明,我也很委屈。”
沈昭一听,像是有手狠狠攥他的心,他伸手,为她拭去眼角泪水:“那你为何不回去,狠狠报复伤害过你的人?”
花锦伸手,又是一掌抽到了他的脸上,沈昭没躲,握住了她的手,花锦顺势倒了下去,砸在了沈昭怀中。
她说:“我不再是花三娘了,也不是,燕王妃,我不要回去。”
沈昭凝视着花锦,眸色渐深,晦涩不明地看了她一眼,等花锦哭累了,睡过去,沈昭才漫不经心地擦去她眼角噙着的泪水。
将花锦重新放在榻上,沈昭的眸子深邃幽冷,动作却十分轻柔,又坐了一阵子,沈昭才起身与她说:“是我自私,要强留你,恨我罢。”
花锦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她梦到了两世,像过客一样走遍了自己的两生,她梦到自己被困在京城,逃不出去,苦苦哀求上苍垂怜,神佛与她说,苦尽甘来,可她回首,神佛却变成了沈昭的模样。
花锦吓醒了。
她看着陌生却奢华的床榻,瞬间明白了什么,无尽的绝望挟持了她。
为何命运多舛,为何总是她这样倒霉,为何总是她万般不顺遂,苦愁与坎坷都要她来受。
花锦的手心还在犯疼,仿佛是在为了耻笑她——你做的那些努力,都是白费,你走不掉的,重活一世就是为了熬死在京城。
是这样吗?
添云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观察花锦的脸色,花锦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人比添云更清楚了。花锦刚重生的时候,就把自己闷在房中,有时午夜梦回吓醒,她就像现在这样呆滞着。
明明前几日,说起要离开,花锦的脸上还露出了笑容。
添云不懂花锦为何一定要离开,但她见花锦如释重负的模样,也跟着乐了起来。
添云酸了鼻尖,她递上药碗:“主子,该换药了。”她在门外斟酌半天,不敢唤她王妃,更不敢叫三娘子。
添云目光下移,却看见花锦手上包扎好的手已经被她自己拆开了,她抬起手,回首问添云:“谁送我回来的?”
添云咬唇,不敢答。
她又上前要为花锦敷药,急得直落泪,花锦收回手,不再看添云。
花锦轻叹一声:“从前总宽慰自己,熬过那些苦难,就可以离开京城。可如今,我都不知该如何宽慰自己。”
添云眼泪汪汪,她正欲再劝,门被推开,沈昭停在屏风后:“你表兄说,你让人掳走了,如今歹人已被抓捕,待蔚云州的乱子结束,我们就回京。”
沈昭是在给她台阶下,只要她承认是歹人作祟,此事就当没有发生,结束了。
逃跑可是大罪,以她的惜命程度,一定会找幌子蒙混过关。
但花锦恹恹地听着,不愿接受他的暗示:“可我并不是被掳走的。”她抬眸,面无表情地说:“若早知还会回来,我宁愿被烧死在茅屋中。”
添云忙喊:“主子!”
花锦:“怎样,要不要禀给陛下,处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