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画像
许氏望着女儿,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女医探究的眼神,更是让许氏不适。
怕对方传出什么对梅泠香不好的话来,许氏匆匆解释:“大夫你别误会,我女儿成过亲的,只是已同那郎君分开,现下是独身,我刚刚才会摇头否认。”
女医点点头,非亲非故的,她没多说什么话,目光往梅泠香身上落落,摇摇头,起身照方抓药去了。
在人家的医馆里,许氏有再多话,也不好同梅泠香讲。
等抓好药出门,戴上帷帽,许氏终于打开话匣子念叨她。
看着梅泠香手中的一摞药包,许氏觉得扎眼,一把抓过来,自己拿着:“馥馥,你可想好了?你都同他和离了,同他们章家没有关系了,还给他生孩子做什么?你以为生孩子是容易的吗?你哪里晓得要吃多少苦?”
梅泠香听得出阿娘的焦急与担心,但她已打定主意,便不会轻易回转。
“阿娘,我都知道,您放心,女儿有本事把这孩子养大。”梅泠香说话时,语气温柔,眸光微垂,她嗓音低下去,“我不是给别人生孩子。”
她穿的是略收腰的短衫罗裙,腰腹平坦如昔,怎么也看不出里面竟悄悄孕育着新的小生命。
当初她与章鸣珂初成亲时,阿娘怕她早早怀孕,便在私底下同她说过生产的苦楚。
所以,梅泠香对她即将面对的一切,并非一无所知。
做出留下这孩子的决定,虽有些冲动,却不是为了给章家留一线香火。
冷静下来再想,她也不后悔。
她很清楚,留下这孩子,她只为自己。
从她提前去找张神医给爹爹治病,却找不到人,到张神医告诉她,爹爹药石无医,再到爹爹去世,章鸣珂和袁氏也很有可能罹难。
梅泠香一直陷在不能言说的恐慌里。
她一面想挣脱前世的命运,一面又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走向命定的结局,她怕自己挣不脱这命运。
可现下,她腹中有了新的小生命,这是前世没有出现过的小小生命。
若她生下这孩儿,将之抚养成人,是不是说明,她能够改变一些事,至少能让她和阿娘、松云她们有个好的结局?
她垂眸沉思,神情平和,许氏看不懂她在想什么,忍不住道:“娘知道你本事大得很,能养活这孩子,可你有没有想过,旁人会如何看待你?还有,这孩子从生下来,便没有爹爹,你将来要如何跟孩子交待?”
腹中虽有骨肉,可梅泠香还没有特别的感觉,也没有成为母亲之后,事事为孩子打算的感受。
生下孩儿,旁人或许会对她有偏见,那她若长到二十岁、三十岁,都不再成亲,旁人难道不会对她有另一种偏见么?
梅泠香知道,她不会因为旁人的偏见,再找一位郎君凑合成婚。
也不会因为旁人可能的偏见,放弃她此刻想看到的那一点希望。
“阿娘,只我们三个过日子多孤单,就让她来到这世上,给咱们做个伴,不好么?”梅泠香知道阿娘在意什么,她便这样去说服阿娘。
果然,许氏听到这话,登时愣住。
是啊,女儿往后会不会再成亲,还是没影儿的事,若她不成亲,便一直会是她们三个相依为命。
松云不小了,过一两年很可能嫁人。
许氏自己身体也不算好,万一哪天生一场病,找泠香她爹去了,这世上岂不就剩女儿孤孤单单一个人?
思及此,许氏目光往梅泠香小腹上落落,眼神有松动。
留下孩子,似乎也不尽是坏事。
云州城虽安定,到底是小地方,大多数人连字都不认得几个,女儿在这里找到如意郎君的可能性太小。
若留下孩子,哪怕泠香不再成亲,等老了也有依靠。
眼见着已经能看到她们住的巷子,许氏终于松口:“行吧,你想留就留着,咱们三个哪会养不起她一个。”
云州临海,多吃海产,梅泠香吃不惯当地口味。
她原本想长长久久定居云州,这些时日胃口总不好,她定居的心思便有些动摇。
暂且在此躲避战乱,待烽火散、天下定,她要带阿娘和松云搬到更适应的地方去。
现下,章鸣珂和袁氏多半已不在了,她不由想着,往后可以再搬回闻音县,到时还能时常到爹爹墓前坐坐,陪爹爹说说话。
正值清明时节,外头下着雨,梅泠香从绵如春雨的思绪中回神,听着雨打屋檐的轻响,将细烟袅袅的线香插在梅夫子灵位前的香炉里。
云州离闻音县太远,她暂时无法去爹爹坟茔前祭拜,只能退而求其次,在灵位前上柱香。
她把有孕的事,以及自己的决定也告诉爹爹。
说话间,眉眼间悲伤减淡,她已能平和接受爹爹去世的事实,眼中也生出新的希冀。
院门被推开,沈大娘伞也没打,面带喜气走到屋檐下,朝里招呼:“泠香,他们刚给我送来一封信,说是我儿子寄回来的。”
她重重跺几下脚,拍拍身上尚未渗入衣料的水珠,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递给梅泠香:“大娘我不识字,你快读给我听听,这信是不是沈毅写的?他在信里都说了些什么?”
“都说养儿防老,防什么老,离家半年,我连人都找不着。”沈大娘又气又担心,说着说着激动得嗓音哽咽。
想到梅泠香怀着身孕,她说这些抱怨的话,不合适,又赶紧打住,把心思放回信上。
“那我就替大娘撕开看看。”梅泠香说完,轻轻撕开信封,取出一叠略粗糙的纸笺。
沈毅是个粗人,字写得不好看,大小都不一致,却是沈大娘熟悉的字迹。
沈大娘眼圈红红,梅泠香温声读给她听,她一字一句都听得认真。
“儿不孝,现下在忠勇将军当差,将军杀敌勇猛,所向披靡,哦,这些好词都是儿听飞哥夸赞将军的时候学到的……”
“儿过去只会使蛮力,现在才知道,儿也能干大事,阿娘好生照顾自己,等天下太平那日,儿就回来奉养阿娘。”
沈毅写了很多,有涂改痕迹,还有错字,显然写信对他来说,是件很辛苦的事。
但他还是写了。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沈大娘,沈大哥很孝顺。”梅泠香将信笺交还给沈大娘,还说些好话哄她。
“孝顺什么?他懂什么大事,别给老娘惹事就谢天谢地了!”沈大娘又是哭又是笑,小心地把信收回袖子里。
她虽不识字,可这是儿子寄回来的信,是个念想。
看到信,知道儿子还活着,她心里就踏实。
“让你见笑了。”沈大娘擦擦眼泪,挤出一丝笑道,“别说那臭小子了,说说你吧,身子怎么样?”
两家走动多,沈大娘性子泼辣,还替她赶走过在门外转悠的浮浪子,梅泠香知道大娘是个好心人。
听到沈大娘问起,梅泠香将手搭在小腹上,语气熟稔,透着微微一丝紧张与羞赧:“还没什么动静,这几日胃里倒是不再难受了。”
“还早,再过两个月,她就会在你肚子里翻跟头了!”沈大娘笑道。
从前的事,梅泠香并未告诉沈大娘,只说与孩子她爹在战乱里走散了,她爹很可能已不在人世。
沈大娘相信她的话,没把她想成不自爱的姑娘,还劝她别担心,大家一起打听孩子爹的下落,兴许还活着呢。
和沈大娘说起孩子的事,梅泠香便有些心虚,下意识摸摸耳尖。
沈大娘越好,泠香就越不好意思骗人。
如此情态,落在沈大娘眼中,只当她是还没做好当娘的准备,有些害羞。
她这般文弱秀气的模样,要独自生养孩子,不知道多艰难。
沈大娘看着梅泠香的肚子,心中便不由生出些感慨与同情。
“大娘问你一句话,你别怪大娘多嘴。”沈大娘原不打算说,终究忍不住开口,“若找不到孩子爹,你打算怎么办,真打算一个人养孩子?你模样生得好,性子又温柔,家里没个男人,门口恐怕总不能清净,多的是春心萌动的少年郎想打你主意,你自己是个什么想法?”
梅泠香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错愕应:“我?我暂时没有什么想法,就想先把孩子生下来,开一间私塾,当个女夫子,教周边想识字的孩子们认认字。”
沈大娘听懂了,梅泠香是想自食其力。
想法是好,她学识、气度也好,应当会是个好夫子。
可是,她独身生下个孩儿,哪怕告诉旁人,孩子是遗腹子,又有几个人肯信呢?
沈大娘担心,会有人怀疑梅泠香的人品,不愿意把孩子给她教。
但这话,沈大娘没说,而是说起另一件看起来没关系的事:“往常信差是不往家送信的,只让人带个口信,自己去驿站拿,今日这小伙子却亲自给我送来,还很客气。因着下雨,路不好走,我就泡了茶让他坐会儿。”
沈大娘没接着往下说,而是盯着梅泠香过于好看的脸蛋瞧。
也难怪云州城里的年轻人这么快就知道她,沈大娘在云州城这么多年,就没见第二个如此标致的姑娘。
越是无依无靠,越是惹人怜惜。
梅泠香听出她未尽之意,眸光清正,温声道:“大娘屋里有客,泠香便不多留大娘了。外头雨大,我去给大娘拿把伞。”
她并没说要送沈大娘回去,这便是拒绝的意思了。
“好,这周围哪家有孩子我都知道,等我找机会也帮你问问,有没有想上私塾的。”沈大娘起身,面上笑意不减。
她也觉得那小伙子配不上梅泠香,不管模样还是气度,皆是云泥之别。
普普通通的小伙子,娶到仙女儿似的闺秀,也未必消受得起这福气。
是以,沈大娘回去便转达了梅泠香的意思。
她走之后,梅泠香坐在窗前,一面听雨打绿叶的沙沙声,一面梳理听到的事。
那沈大哥竟然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跟着一帮反贼打仗去了。
不知跟的哪一路反贼,知不知道闻音县章家的消息?只想想,梅泠香便歇了去碰运气的心思。
她已确定章家被洗劫,也知章鸣珂和袁氏前世的结局,便不再心存幻想。
梅泠香又想起,沈大哥家书里提到的忠勇将军什么的,从前没听说过的人物。
想不到,短短几个月,那些反贼便敢自封起王侯将相,视朝廷为无物。
方才她真该劝劝沈大娘,让沈大哥早早脱身,不要牵连家人的。
可是他们打仗恨不得一日换一个地方,沈大娘也联系不上沈大哥,劝也白劝,她索性不去想旁人的事。
目光落到书案上,梅泠香眸光微闪,她想起听沈大娘的描述,绘制沈大哥画像的事。
或许,她该给袁氏和章鸣珂也画张像。
否则,时日一久,她怕那人在脑海中的模样越来越模糊。
等孩子长大问起,她甚至说不出孩子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梅泠香望向窗外银亮的雨丝,心内莫名感慨,这清明时节,恐怕也只有她才会想到给章鸣珂和袁氏烧些纸钱,上柱香。
昔日家财万贯、积谷成仓的章家,竟是连人带物,什么都没有了。
念头转过,梅泠香便拿过纸张,提笔作画。
画好之后,望着栩栩如生的章鸣珂,梅泠香才恍然发觉,原来许久不去想他,他在她脑中的模样却依然清晰。
梅泠香愣了愣,她对章鸣珂当真半丝情分也无吗?连她自己也回答不上来。
她收起笔墨,下意识抚抚小腹,第一次去想,该给孩儿取个怎样的小名才好。
半晌,梅泠香想到一个。
不如就叫玉儿好了,不管男娃女娃,都合适。
时光飞转,光阴如梭,转眼间夏去秋来。
这厢,章鸣珂步入军帐,带起一阵风。
不经意瞥一眼正揪头发,愁成苦瓜的亲卫沈毅:“怎么,又在给沈大娘写信?”
连月来,他已攻下不少城池,李飞栋自立为王,封他为忠勇将军,赞他勇冠三军。
“可不是,真是愁煞我也,提笔写字真是比打仗还难,但不写信回去,又怕我老娘担心。”沈毅抓抓头发,忽而拿起纸笺站起身,求到章鸣珂面前,“要不属下来说,将军替我手书?”
章鸣珂轻笑,随意坐到地毯上,擦拭沾血的刀锋。
“你看我像擅长提笔的人?我的字也没比你强到哪里去,你与其求我,不如去求飞哥。”章鸣珂动作顿了顿,“他就算不帮你写,至少能给你找几张字帖练练。”
沈毅想想也是,他的字好不好看倒无所谓,可一想到他娘不认字,肯定会找旁人念信,他的字对人家好心念信的人来说,便是莫大的折磨了。
为了不折磨人家,沈毅揣着信笺向章鸣珂抱拳施礼,出去找李飞栋了。
李飞栋正要离开此地,回闻音县坐镇,也是无暇顾及。
果然如章鸣珂所说,让人找出两张字帖给沈毅,临走前,又叮嘱一句:“你们在此处大抵还得驻扎些时日,若你快些寄出信去,或许还能赶上向大娘讨一封回信。”
沈毅拍一下脑袋,还真是!
回到营帐,他练了一页字,便顺着那信往下写,还特意在后头加了两个字“盼复”。
给沈大娘读这封信时,梅泠香还在月子里,她虚弱地挤出一丝笑:“大娘,沈大哥的字似有长进,看来他在那边过得不差。”
说着,她指指后面那两个字:“大娘想不想回一封信?也许沈大哥能收到。”
“他在信里说我可以回信了?”沈大娘眼睛一亮。
将近一年没见到儿子的影儿,她哪能不念?沈大娘有好些话想对儿子说。
梅泠香学问好,沈大娘本想请泠香帮她写回信,可看到泠香虚弱憔悴的模样,她便转而去找松云和许氏。
许氏识字也不多,又怕自己写的字拿不出手,最后落到松云头上。
大军拔营前,沈毅收到回信,激动地拿给章鸣珂看:“将军,我娘真给我写信了!”
有些字,沈毅不认识,章鸣珂听他念地磕磕绊绊,索性拿过来念给他听。
信里,沈大娘没说什么思念儿子的话,骂他不知天高地厚,叮嘱他别惹事的话倒是不少。
章鸣珂念着念着,鬼使神差想起从前,母亲时常责骂他,但那些责骂的话,他早就记不清了,唯一深深刻在心口,一日也忘不掉的,是另一个人骂他的话。
和离之日,那个无情的女子,曾当面说他是个不思进取、一无是处的郎君。
至今想起那番话,他心口仍隐隐作痛。
章鸣珂深吸一口气,继续念信。
后面便是些叙家常的话,什么邻家小娘子早产,生下个瘦瘦小小的女娃娃啦,什么街坊嘴碎,坏人家小娘子名声啦,还有大娘帮小娘子赶走堵门的浮浪子,让沈毅回去帮忙撑腰之类的话。
章鸣珂自己与母亲从未说过这些琐碎的家常,读起来倒觉新鲜。
信中的小娘子,章鸣珂倒没在意,他只觉有其母必有其子,沈大娘是和沈毅一样热心肠的好人。
夜深人静之时,章鸣珂没睡着,他脑中仍忍不住回想着梅泠香仍数落他的那些措辞。
蓦地,章鸣珂坐起身,从枕下翻出那两方绣着梅花的情诗绢帕。
这会子,她想必已如愿以偿,嫁给高泩做官太太了吧?
等攻破京城那一日,他定要亲自登门拜访高泩夫妇,让梅泠香好生看一看,他到底是顶天立地,还是一无是处!
又一年过去,无数支起义军里,多半被剿灭,或是兼并。
还剩下几个势力最大的僵持着,其中便有章鸣珂他们这一支。
他们所到之处,从不犯百姓分毫,也是人心所向的一支。
正因如此,便最先成为朝廷的眼中钉,几乎是腹背受敌,处境变得艰难。
章鸣珂咬咬牙,眼中划过嗜血的暗芒。
这一战,足足打了半个月,敌将被他一箭穿心,副将却被沈毅生擒。
沈毅为了邀功,把人五花大绑揪过来,甩麻袋似的甩在章鸣珂面前:“将军,属下来领赏银了!”
章鸣珂随意瞥一眼地上吐血的人,掏出钱袋子,丢给沈毅:“拿去。”
言毕,他站起身,准备把这半死不活的俘虏拖进刑房审问。
哪知,他刚挪步,便见地上那人抬起头来:“章鸣珂,你怎么还没死。”
那语气咬牙切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怨。
声音陌生又熟悉,章鸣珂盯着那血污的脸,半晌,扬起唇角:“赵不缺,还真是冤家路窄。”
章鸣珂把人带去刑房,第一次没让沈毅动手,而是将所有人都挥退,他亲自把玩着匕首,朝着被锁链锁住的赵不缺走过去。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恨你?”赵不缺淬一口血,被章鸣珂避开。
原本他是想知道,听到赵不缺的语气,他忽而又不在意了。
理由是什么都不重要,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于公于私,他们都是死敌。
许是被梅泠香伤得彻底,兄弟反目都没能在章鸣珂心里激起一丝波澜。
赵不缺并非意志坚定之人,再加上章鸣珂下手不留情,折了他一条腿,穿透他一边肩胛骨,赵不缺便什么都招了。
捏着审问到的情报,章鸣珂并不着急走,而是将纸张收好,不紧不慢走到一侧洗净双手。
在赵不缺充满恨意与疑惑的目光中,章鸣珂拿洗净的长指,从袖中扯出两方绢帕。
赵不缺看到绢帕上的小小梅花,认出是何物,忍痛嗤笑:“没想到你还留着,章鸣珂啊章鸣珂,你可真没出息。”
身上被章鸣珂扎得千疮百孔,赵不缺恨毒了他,不吝于用最恶毒的话去刺激他:“章鸣珂,我记得你们新婚之夜是没同房的吧?那你后来有没有收元帕?你猜猜梅娘子跟你之前,有没有跟过高泩呢?”
“住口!”章鸣珂狠狠扇了赵不缺一巴掌,他不去想赵不缺故意刺激人的话,而是盯着赵不缺,沉声道,“你只需要告诉我,剩下那几方绣了诗文的绢帕在何处。”
剩下的几方绢帕?赵不缺险些忘记,他还撒过这样的谎。
哪里有什么绢帕,从头到尾都是他引章鸣珂出去挨打的诱饵。
但他怎么可能告诉章鸣珂呢,他只希望章鸣珂痛苦得越久越好。
“你想知道?我偏不告诉你,死也不会告诉你!”赵不缺猖狂诡谲的笑声回荡在刑房。
下一瞬,那笑声戛然而止。
章鸣珂攥紧手中绢帕,语气森然:“那你就去死。”
无所谓,只要赵不缺死了,便没人知道那些帕子从何而来,又是谁送给谁的。
梅泠香想开私塾,确实不算顺利,外面流言蜚语很多,没人愿意把孩子送来。
但她并不在意,玉儿半岁的时候,她身子恢复大半,便把玉儿交给阿娘带,她和松云支起摊子售卖亲手所制的胭脂、香粉。
云州很少有冷的时候,四季花开不败,梅泠香又从书里读到过古法制脂粉的方子,一试便成。
刚开始少有人光顾,倒是有浮浪子来闹事,她便学得泼辣些,拿簪子刺人,拿棍子赶人。
沈大娘也时常在她摊位前吆喝,若谁敢欺负她,等沈毅回来一定找上门去算账。
渐渐的,来闹事的少了许多,云州城的人也看出她并非轻浮女子。
加上她肤色白皙,靡颜腻理,又刻意穿上鲜妍的衣裙,执一柄团扇站在摊位后,亭亭玉立,人比花娇,前来询问的人便渐渐多起来,每日也能赚上二两银钱。
她们花销不大,日子倒也和乐无忧。
转眼间,玉儿已能磕磕绊绊说出成句的话。
这一日,梅泠香收摊回来,被玉儿抱住小腿问:“阿娘,玉儿的爹爹呢?”
许是听谁说了什么话,才会有此问吧,梅泠香放下东西,屈膝笑着哄她:“玉儿有阿娘,有外婆,有松云姨姨,有沈奶奶疼,不是很开心么?我们玉儿不需要爹爹。”
“爹爹不要玉儿是不是?”玉儿说着,吧嗒吧嗒落泪,“旁人都有爹爹,就玉儿没有。”
她小嘴长大,哇哇哇哭起来。
梅泠香无法,只得领她到梅夫子灵位前,指指灵位后墙壁上的画像:“玉儿,你瞧,那就是你爹爹。爹爹不是不要玉儿,他只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不能回来看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