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新朝
一眨眼,她们到云州已有三载。
初春时节,草长莺飞,柳枝拂堤,处处透着欣欣向荣的绿意。
两岁半的玉儿,已从瘦瘦小小的一团,长成粉雕玉琢的小丫头。
沈大娘话多,喜欢逗玉儿玩,玉儿学会说话便比寻常孩子早了近半岁。
自她会开口说话,梅泠香便时常读诗文给她启蒙。
到两岁半的时候,玉儿说话已是清晰流利,还能奶声奶气背出好些诗文,梅泠香便时而奖励她一些爱吃的零嘴。
孩子聪慧,却又活泼好动,不太能坐得住,只要梅泠香闲下来,玉儿便缠着她陪玩。
梅泠香身子柔弱,精力不济,哪里陪得动她?
思来想去,决定还是找几个同龄的小伙伴陪她玩。
自此,梅泠香便每日出摊半日,午后把东西交给许氏和松云她们看着,她自己则在小院新搭的凉棚下,教玉儿和几个三五岁的孩子读书识字。
脂粉摊子能养活她们一家,还有富余,梅泠香已攒下一笔银子,并不缺钱。
是以,她开私塾并不收许多束脩,只一人收十文的笔墨钱。
周围邻里虽不是富庶人家,却也有让孩子识文断字的心,寻常私塾他们供不起,梅泠香的要求不高,却是供得起的。
前两年,梅泠香要开私塾,他们不敢把孩子送来,怕梅泠香不知自爱,品德败坏,把孩子教坏了。
可两年过去,他们多少与梅家人打过交道,晓得梅泠香是怎样的人。
玉儿被教得怎样聪明伶俐,他们更是有目共睹。
是以,沈大娘刚把梅泠香要收学生的消息放出去,便有十多个孩子想来。
梅泠香自知精力有限,教不了太多孩子,且也不是每个孩子都擅长识文断字,她并不想给自己找太难教的学生。
便挑个时间,备上瓜果,把孩子们聚在一处,从中挑出五位脑子灵些的。
没被挑中的孩子,她也备上一份饴糖,让他们带回去吃。
邻居们倒不好意思说她拿乔,反而来问她,觉得他们的孩子更擅长做什么,请她给些建议。
自此,梅泠香与邻居们相处得倒是越来越融洽。
玉儿在临近的巷子里玩,她也不必担心走丢。
清明将近,梅泠香出门采买香烛、纸钱,准备祭拜梅夫子、章鸣珂和袁氏。
走到街上,忽而听到身着衙门公服的官差敲锣巡街相告:“新君上位,大赦天下!”
天边云翳被风吹散,眼见着这场雨下不来,日光倒是从变薄的云层里穿透,洒在春城的新绿上。
梅泠香提着藤筐,立在风中,一阵恍惚。
她们在云州城待了三年,日子过得平顺,便许久没再打听外头的事,竟不知天下已改换日月。
买好东西之后,梅泠香盯着脚下青石板路,心不在焉往回走。
也不知是哪一路起义军,有这般神通广大的本事,竟然真的打败朝廷,名正言顺执掌天下。
街上人人议论此事,梅泠香沿路向人打听了两句。
可云州城的百姓,知道的还没有她多,梅泠香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回到家中,与阿娘和松云说起此事,一家子都颇为感慨。
玉儿不认真用膳,偏过小脑袋,一个劲儿追问:“阿娘,新皇帝是谁?他很厉害吗?是沈叔叔当皇帝吗?”
沈大娘赶忙捂住玉儿的嘴,连呼“童言无忌”。
小姑娘只大人说过,沈奶奶家有位沈叔叔一直在外头打仗不回家,听说有人打赢了仗,当上皇帝,便想到沈叔叔。
梅泠香愣住。
沈大娘吓得脸发白:“幸好只有咱们几个在,否则你这小丫头就要被抓到牢里去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可不兴说,你沈叔叔也没那么大本事。”
满屋子里,也没有第二个人觉得那得胜的起义军,跟沈毅有一分一毫的关系。
沈毅已有数月没写信回来,如今终于尘埃落定,沈大娘既安心,也担心。
安心的是,沈毅不用再跟着起义军出生入死,担心的是,沈毅到底还有没有命回来?
看出沈大娘的担心,梅泠香心内暗叹,劝慰几句,便把玉儿的小脸掰正,佯怒道:“玉儿,好好吃饭,否则晚些出去玩,你可追不上虎子他们。”
玉儿是几个玩伴里最小的,腿最短,又喜欢追着哥哥姐姐们跑,轻易便被梅泠香拿捏住。
也不要许氏喂她了,自己扶着碗边,大口大口吃。
梅泠香微微摇头,想起她们对其一无所知的新皇帝,她只希望这位改朝换代的新帝,是一位英明的君王。
好好指定国策,让百姓们休养生息,安居乐业。
三年战乱,天下必是满目疮痍,她们这些寻常百姓,是再经不起折腾了。
梅泠香有些想回闻音县,可孩子尚小,走远路怕水土不服。
云州一带的天气,也一日一日热起来。
她与阿娘、松云商量一番,决定等夏末初秋动身,或者等玉儿再大些,明年开春动身也不迟,正好赶在明年清明前,回到闻音县,去爹爹坟前坐坐。
捣花汁的时候,闻着淡雅的花香,梅泠香想着改朝换代的事,忽而顿住。
她想起一个人,高师兄。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高师兄还在京城为官,不知新帝会不会重用旧臣,而高师兄这样的旧臣,又愿不愿意恭迎新帝?
梅泠香离得远,并不知晓京城的情形。
而章鸣珂,他身先士卒,第一个带兵攻破城门,将马蹄踏上京城的长街。
他对京城的一切,要熟得多。
在进城前,他一直以为,自己会骑着战马,径直冲到高泩家门前,趾高气扬地叩开门,居高临下望着昔日看不起他的人,让他们看看他今日有多威风。
实则,当他真正骑马立在高泩家大门前,他却迟疑了。
满城百姓、官员皆是风声鹤唳,紧闭门户,高家也是如此。
章鸣珂望着那严丝合缝的大门,并未下马叩门,而是勒住缰绳。
马儿百无聊赖地点了几下地面,哒哒的轻响让他忍不住牵起一丝自嘲的笑。
三年来,他身经百战,多次闯过鬼门关。
他是功勋赫赫,还是一无是处,已是既定的事实,何须旁人评说?
江山初定,他还有许多重要的事去做,而不该陷在这微不足道的执念里。
默立须臾,章鸣珂掉转马头,去承担他眼下应当担起的职责。
李飞栋登基为帝,改国号为晋,自此大魏改称大晋。
诸多立过功劳的旧部,皆被封官拜相。
身为皇帝唯一的结拜兄弟,章鸣珂被封为大晋唯一的异姓王,宸王。
食邑之广,令人咋舌。
旧部里虽有彼此不服的,却没人敢对章鸣珂不服,毕竟谁都知道,他打起仗来连死都不怕,是真正去拼命。
他还为李飞栋挡过箭,险些丧命。
是以,他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谁也不敢质疑。
旧部暂且能安抚住,旧朝的京官们如何发落,却是个难题。
李飞栋心中已有想法,却还想试探旧朝文武官员的态度。
他下旨,让旧朝的文武官员各上一道贺表。
最初三日,无人应声。
直到第四日,有两人将贺表递进宸王府,请他转交皇帝。
一个是昔日吏部侍郎梁彬,曾与宦官勾结,残害清流的奸佞小人。
另一位,倒是让章鸣珂有些意外。
不是旁人,正是昔日将他比成地上污泥的榜眼高泩。
章鸣珂捏着那份贺表,看着上面洋洋洒洒的溢美之词,唇角牵起一丝嘲讽。
这般没有气节的小人,便是梅泠香倾慕许久的郎君么?
高泩做出此举,必将被满朝文武耻笑,难道他们不知道么?
是梅泠香让他做的,还是他不顾梅泠香反对,自己执意要出风头,为权势折腰,博一个好前程?
章鸣珂略想想,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她是多清傲的人,怎会愿意让高泩写出这份贺表?
如今,高泩把贺表递到他手里,梅泠香若是知晓,会是怎样的表情?
哦,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如今贵极人臣的宸王是他章鸣珂。
就凭梁彬曾经做的事,死不足惜。
可高泩呢,章鸣珂并不希望他就这么被皇帝冷落。
他不是想表现么,那便给他机会表现。
“沈毅,把贺表送进宫里去,顺便替本王递一道折子。”章鸣珂说着,把贺表合上,交到沈毅手中。
他自己则走到书案侧,拿起一道空白洒金奏折,慢条斯理落笔。
几日后,梁彬入大理寺牢狱,高泩则任大理寺卿,主理梁彬草菅人命、谋害朝廷命官的旧案。
也是巧合,两人都曾师从梅夫子。
章鸣珂坐在假山侧,往碧绿的湖水中撒一把鱼食,引得游鱼探出水面争抢。
湖中两条大些的锦鲤,是他从闻音县运来的。
当年小小的两条锦鲤,在这个春日,竟已开始产卵,湖水隐约可辨出小小鱼子。
“你们大抵也想不到,最后只有小爷对你们不离不弃。”章鸣珂轻嗤一声,将脑中关于过去的画面强行挤出去。
也不知道,若梅夫子泉下有知,见到高泩审梁彬的情景,会不会气得掀起棺材板?
梁彬被定罪那一日,章鸣珂没去看。
他这个昔日最喜欢招摇过市的大少爷,成了高高在上的宸王后,倒变得低调。
京中多数人不认得他,他也不想与那些朝臣结交。
府中的书房,还有宫里的藏书楼,反倒成了他常去的地方。
“过去倒没发现你爱看书。”李飞栋打趣他。
章鸣珂翻开书页,抬眸望一眼他,目光又落回去:“以前觉得读书头疼,如今倒是能读出些滋味来。歇了些时日,骨头都懒了,臣宁愿啃这些晦涩难懂的书,也不愿意回到那些命悬一线的日子了。”
李飞栋明白他的意思,拍拍他肩膀,想到过去的不易,李飞栋自己也感慨不已。
随即,坐到章鸣珂身侧的椅子里,与他说起高泩。
“你们都是闻音县人,是旧相识吧?你让高泩审梁彬的时候,朕就不懂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想让高泩任大理寺卿的时候,朕卖你人情,让他去了,却并不认为他那样没有气节的人能坐稳。”李飞栋顿了顿,眼中闪动光彩,“没想到,他不仅能胜任,还超出朕的预料。”
“高泩竟不是钻营逢迎之辈,相反,他能干实事,还和你有几分相似,一样的不要命。”
皇帝夸高泩官做得好,章鸣珂心里还不酸。
一听皇帝说高泩和他相似,章鸣珂立刻放下书卷回应:“皇上说的不对,臣与高泩可是一点都不像。”
他们可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否则,梅泠香也不会对高泩念念不忘,却将他贬损得一文不值。
李飞栋没有调查过他们的过去,但也看得出,两人似有过节。
坐上皇位后,短短时日,李飞栋已感受到人情百态,昔日并肩作战的人里,不服他的人有,懂得藏拙,变得小心谨慎的人也有。
唯有章鸣珂,与他说话相处一如往昔,从不避讳什么。
所有旧部里,李飞栋最为珍视的,便是眼前敢拼命,又没有狼子野心的兄弟。
高泩是有本事,可要想再找出第二个能坐镇大理寺的,也不难,兄弟却只有一个。
李飞栋站起身道:“你既不喜欢此人,朕便将他外放,不叫他来碍你的眼。”
把高泩外放,那梅泠香岂不是也会跟着离开京城?
打了三年仗,历经生死磨难,才重新站到与她同一座城池。
虽未相见,但他知道她在,便对这京城有种说不出的感情。
若梅泠香跟着高泩离开,那他们费劲心力打下来的皇城,于章鸣珂而言,也不过是座空城。
听到这话,章鸣珂登时急了。
可他知道,若他表现出异样,让皇帝发现他对高泩妻子的非分之想,皇帝定然会想为他做些什么。
到时有皇帝撑腰,他自己又心有不甘,难保不做出抢夺下臣之妻的丑事来。
章鸣珂不想走到那一步。
他极力克制,面上表现得毫不在意:“臣虽不喜欢他,但也是对事不对人。皇上既然说他做得好,不如让他继续为皇上效力。京城虽不大,可臣若不想见此人,自然有遇不到的法子。”
甚至,都不必刻意回避。
皇帝点点头:“你不在意,那正好,朕也惜才。他入大理寺月余,却能处理的数百件陈年旧案,且无一人蒙冤,听说还累得倒在案牍上。这样的人,正是朕想要的,能做事的直臣,若要换掉他,朕还有些舍不得。”
至于外头骂高泩没气节的话,皇帝初时也那么想,现下倒对其改观了。
江山初定,百废待兴,只要能做实事的,他都可以不计前嫌。
章鸣珂眉心微动,没说什么。
他假装将心神放在书卷里,实则心里一直想着高泩和梅泠香之间的事。
高泩能在一个多月里,做出那么多于国于民有利的事,恐怕不是他一人之功劳吧?想必有他府中那贤内助出谋划策。
如此看来,比起做商人妇,她还是更适合做官太太。
曾经答应替她挣诰命,如今看来,恐怕高泩很快便能挣给她。
章鸣珂心中微微酸涩,有种不管怎么努力,都得不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的无力感。
罢了,所有人都在变好、变强,他自己也不再是从前的纨绔子,或许该见一见面,做个了结。
听说宸王殿下要来探望,高泩诚惶诚恐。
他与对方并无交情,甚至没见过面,对方来探病,难道是代表皇帝来的?高泩暗暗思忖。
高家人口不多,宅子也不大,高泩一脸病容,亲自出府相迎。
宸王府的马车轩敞气派,由四匹马拉着。
车门打开,一位身着四爪蟒纹锦衣,腰系鸾带的年轻男子,探身从车上下来。
在他抬眸望来的一瞬,高泩几乎被对方肃冷迫人的气势震慑到。
但令他呆立当场的,却是对方的面容。
“你是……章鸣珂?”高泩睁大眼睛,脱口而出。
“高大人!”沈毅上前一步,冷眼盯着高泩,提醒他莫要对宸王不敬。
高泩从震惊中稍稍回神,忙躬身施礼:“下官高泩,恭迎宸王殿下。”
“高大人不必多礼。”章鸣珂抬抬手,朝高泩身后望去。
高泩身后空空,并没有章鸣珂以为会出现的倩影。
而高泩呢,正身之后,也下意识朝马车上望去,也没见有人再从车里出来。
章鸣珂便是朝中新贵宸王,他又是梅师妹的夫君,那他来探病,便未必是奉皇帝之命了。
原本高泩便想着,自己在大理寺做那么些小事,应当还不至于有这样大的颜面。
现下看来,应当是梅师妹让章鸣珂来的?
奇怪,他与章鸣珂又无交情,章鸣珂来探望他的病情,为何不是带着梅师妹一起来?
高泩正想着,还没来得及问,章鸣珂已然开口。
他淡淡扫过府门前,语气不亲不疏:“都是故交,贵府女眷也要刻意回避吗?”
眼前的章鸣珂与旧时大不相同,举手投足俱透着上位者的威压。
看来,章鸣珂不是来叙旧的,而是来耀武扬威?
今非昔比,身份悬殊,高泩攥攥衣袖,不敢怠慢章鸣珂,恭敬引着对方去花厅叙话。
对方在他面前显摆身份,倒是无所谓,高泩没打算让年事已高的母亲出来相见。
“下官的母亲身染风寒,正卧病在床,不便出来相迎,还请宸王殿下勿要怪罪。”高泩亲手为章鸣珂奉茶。
似乎已经接受章鸣珂的身份变化,高泩的态度自然许多,变得不卑不亢。
章鸣珂挑挑眉,没应话。
这个高泩,明知道他说得女眷是谁,却拿他们家老太太来当托辞。
就算梅泠香曾经嫁过他,难道高泩的气量小到,从此不让梅泠香与他相见了么?
此番前来,章鸣珂本就不是为着探望高泩的病情。
见高泩不识抬举,他便从袖中取出那两方绣着情诗的绢帕,撂在桌案上,开门见山道:“高大人还记得这个吧?你没收好,被贼人偷去了,本王也只寻回这两张帕子,现在物归原主。”
桌案上的帕子,分明是女子所用之物。
但听章鸣珂的意思,怎么是他高泩的东西?
高泩根本不记得丢过什么帕子。
他疑惑地拿起两张帕子,看清上面缠绵的诗文和红艳的梅花,仍是一头雾水:“宸王殿下是不是弄错了?这些并非下官之物,高某从未见过这样的帕子。”
登时,章鸣珂愣住,脸上故意装出的云淡风轻也僵滞,神情变得不自然。
隐隐察觉哪里不对,但这根刺在他心口扎了足足三年,他仍不相信这中间会有什么误会。
“这些难道不是她梅泠香早年送给你的定情之物吗?如今她已回到你身边,成了你的妻子,你又何必惺惺作态?”章鸣珂冷嗤,“还不敢认。”
他的话,让高泩大为震惊:“章鸣珂,你在说什么胡话?梅师妹是你的妻子!她冰清玉洁,何曾与我私相授受过?!”
这会子,章鸣珂终于清晰意识到不对。
“这帕子真不是你的?”章鸣珂只觉自己全身血液都凝滞,“难道,她来京城投奔你,却没有嫁给你?你,你将她安顿在何处?”
高泩坐不住了,也顾不上彼此的身份,焦急问:“你说梅师妹来京城投奔我?她不是你的娘子吗,怎会来投奔我?她何时来的京城,我为何不知?梅师妹现下在何处,你快告诉我!”
当年得知梅夫子去世的消息时,战事已起,高泩想回去祭拜,却根本离不开京城。
他以为梅泠香有章家护着,不会有什么事。
听章鸣珂的意思,怎么章鸣珂与梅师妹早已失散了?!
听到这一连串的质问,章鸣珂仿佛被人重重打了一棍子,头疼欲裂。
他也想告诉高泩,梅泠香现下在何处。
可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原来,三年来她的一切,只是他的臆想,梅泠香根本没来京城投奔高泩。
为什么?
三年前,她不来京城,又能去何处?
三年来,战乱不断,她如今流落何处,可还……安好?
噗,章鸣珂急火攻心,忽而吐出一口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