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重逢
章鸣珂与高泩之间的陈年旧事,并不想让下属沈毅听到。
进门前,他特意吩咐沈毅在门房等着。
沈毅亲眼瞧着自家王爷被人毕恭毕敬迎进去,哪知王爷出来的时候,嘴角沾血,失魂落魄,走路都有些踉跄。
他一路跟在章鸣珂身边南征北战,记得清楚,就算章鸣珂身负重伤的时候,脚步也是沉稳坚毅的,何尝有过这样的一面?
“高大人,你把我家王爷怎么了?!”沈毅快步走过去,扶住章鸣珂。
侧脸望向高泩的时候,他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像是控制不住要打人。
若非理智告诉他,高泩一个文官,不可能把章鸣珂打成内伤,他早挥拳过去了。
高泩脸色也不好看,盯着章鸣珂的眼神像看仇人。
嘿?伤了人还理直气壮?沈毅腾出一只手,想去揪住高泩问话。
被章鸣珂喝住:“沈毅,回府!”
军令如山,沈毅只得按捺住不忿。
扶章鸣珂出去的时候,他嘴里喋喋不休,一直问章鸣珂怎么会受伤,是不是旧伤复发,要不要直接去太医院。
章鸣珂坐到马车里,冷声斥:“聒噪,还不驾车去?”
已是暮春时节,外头煦暖,车帷遮住的马车内,却透着冷意。
冷意蔓延在章鸣珂四肢百骸,他僵坐在马车中,脑子里纷纷扰扰,乱的很。
她还活着吗?会不会已经在战乱中遭遇不测?
念头一起,章鸣珂脸色越发苍白,心口生出铺天盖地的恐惧,他仍不住地劝慰自己。
不会的,她那样聪慧,一定能随机应变,找到活路。
好半晌,他终于平复心绪,开始回忆起三年前的旧事。
他想从那些尘封的旧事里,找到她会去哪里的蛛丝马迹。
可直至回到宸王府,章鸣珂也没从旧事中找到任何线索。
她提出和离那样突然,那样迅速,那样无情,可在那之前,她并没有要离开章家的意思,更别说离开闻音县。
闻音县以外的地方,与她有关联的,唯有遂阳县。
那是她听高泩推荐,去寻找张神医的地方。
莫非,她会去那里?
多福递来湿帕,章鸣珂便接来,擦拭唇角干涸的血迹。
至于多福嘴里念叨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沈毅执意去找太医,章鸣珂也没理。
思量良久,他忽而抬眸,冲多福道:“去户部知会一声,我要遂阳县的户籍册。”
“王爷都吐血了,还没让太医瞧过,着急要什么户籍册?”多福没心思去,他把茶水放在章鸣珂手边,焦急朝外头张望,“沈毅怎么还不回来。”
章鸣珂眉心微拧:“小爷使唤不动你了是不是?使唤不动你就回闻音县去!”
“去去去,多福马上就去!”多福赶忙应声出门。
他不会功夫,只能当个管事,这三年都是沈毅跟在章鸣珂身边,鞍前马后的。
若他再不勤快些,恐怕少爷真要把他丢回闻音县了。
多福走后不久,沈毅便拉着太医进了王府。
“哎哟,沈大人你慢点儿,老夫这把老骨头禁不起你拖拽。”老太医连连叫苦。
本以为章鸣珂出了什么大事,看看脸色,诊诊脉象,老太医抖抖胡须:“急火攻心,没什么大碍,只要王爷心平气和,药也不必吃。”
心平气和?章鸣珂做不到。
他甚至坐不住,趁沈毅送太医出府的空档,他也出了府。
章鸣珂等不及多福取户籍册来,他亲自来到户部。
册子是分门别类存放的,倒是好找。章鸣珂接在手中,拂拂封面上薄薄一层灰,薄唇微抿。
闻音县分管着许多镇子,镇子下面还有村庄,人户并不少。
章鸣珂亲自翻看,足足翻了一下午。
直到日暮时分,厚厚一摞户籍册几乎见底,他也没能找到梅泠香的名字。
倒有几位落名梅氏的女子,不知会不会是她。
那几页被章鸣珂一一折起,只要有可能,他便不想错过。
“王爷到底要找什么人?属下和多福帮着一起找成不成?”沈毅望望章鸣珂熬红的眼,有些苦恼。
舞刀弄枪他擅长,这些东西他还真是看不太懂。
多福隐隐猜到章鸣珂想找谁,但他不敢做声,更不敢同沈毅说什么。
当年少奶奶执意与少爷和离,少爷伤得有多很,几乎是性情大变。这几年,只要少爷自己不提,谁敢跟少爷提起少奶奶的名字?
说起来,少爷还真是再也没提过。
从前,在章家的时候,多福还能明白少爷的想法。
眼前的章鸣珂,时常肃着一张脸,多福看着就发憷,别说猜透他的心思了。
多福扯扯沈毅,示意他别多嘴。
翌日,章鸣珂又把那些名册筛了一遍,仍没看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户部尚书战战兢兢:“三年战乱,户籍册子许久未核准,实际不知发生了多少变故,近来下官正命他们与地方联系,重新登记造册。王爷若要找什么人,不如过些时日再来,最多两三个月,下官定将事情办妥。”
两三个月?章鸣珂等不及。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梅泠香是死是活。
就算找到她,又想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
可他就是想找到她,确定她是活生生地在天下某个角落。
即便有万一,万一打听到她不在了,他也想找到她的尸骨,不能叫她做个孤魂野鬼。
这两天,自家王爷的状态明显不对劲,沈毅私底下跑去问多福:“那日你扯我做什么?你是不是知道王爷在找什么人?”
多福瞟他一眼:“皇上叫王爷去问话,王爷都没说,你觉得我能告诉你?”
继而,他叹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不该问的别问。哦,对了,前些日子,你不是说忙完就回云州去,把沈大娘接来么?趁着眼下没有要事交给你,你不如先回云州去看看,听说你也好几年没回去了。”
去年开始,沈毅便没敢再往家里写信,怕泄露什么,也怕牵连家人。
打完仗以后呢,他本想写一封信回去,告诉母亲,他们打赢了,飞哥登上皇位的喜讯。
可拿起纸笔,他又改了主意。
不如等忙完之后,他亲自回去见母亲,接母亲来京城享福,那才是天大的惊喜,他也能亲眼看到母亲开心的模样。
这件事,他同多福说过,也向宸王请示过,王爷同意了的。
多福提到这事,沈毅不是不心动,但他毅然拒绝:“王爷现在这个样子,我不放心,还是再等些时日,万一他有什么要紧事交待我办呢?”
如果他走了,那要紧事就落到多福头上,别以为他看不出多福多想在王爷面前表现,他才不会把第一得力干将的名头让出去!
至于王爷心里存的事,多福不让他问,沈毅就听劝,没再瞎打听。
章鸣珂不知手下两个人正别着劲,他心里只惦记一件事。
他从高家出来,嘴角沾血的事,还有去户部查看户籍册的事,已被皇上知晓。
皇上叫他进宫问话时,他只说与高泩之间的私人恩怨,已然解决,而他去户部是想找一位故友,想知道对方是死是活,却没找到。
他没说对方是男是女,皇上默认是至交好友。
后来,章鸣珂把户部正在核查户籍之事,告诉皇帝。并自请出京,替皇上巡视天下,体察民情。
“只怕你代朕巡视天下是假,想出去游山玩水,顺便找人才是真吧?”李飞栋望着章鸣珂,眼中含笑,“那人过去是你很好的朋友?”
眼前这个义弟,似乎很在意名声,却不贪恋权势,矛盾得很。
不过,也很让人放心。
近来,皇上正想清理一些人,还担心章鸣珂看到,会有兔死狐悲之感,与他生分,才有所迟疑。
章鸣珂自请离京,倒是正好,皇上不必再束手束脚。
“朕被俗务缠身,便不如你这般潇洒,羡慕你啊。”皇上当即起身,拟一道密旨给他。
“多谢皇上。”章鸣珂躬身接过,面上露出笑意,“臣的心思,从来瞒不过大哥。离京的时日,还请大哥和嫂子帮着照顾着些我娘。”
章鸣珂听出皇上有误解,他却不想过多解释,与梅泠香之间的事,一句两句也说不清。
听到熟悉的称呼,仿佛又回到从前肝胆相照的时候。
李飞栋永远也忘不了那个雪夜,在他几乎弹尽粮绝、走投无路之时,是眼前这小子,唤一声李大哥,把手头上所有银钱、布帛、粮食都给了他。
后来又倾尽家财支持他,才让他李飞栋从一个籍籍无名的落魄幕僚,走到今日的地位。
李飞栋颇为动容,别开脸去,抬手拍拍他肩膀:“都是兄弟,还需要你说?”
离京前,章鸣珂跟母亲说了一声,说是皇上有重要的差事交待他去办,交给旁人不放心,他只好走一趟。
袁氏已是一品诰命,这些年来,与儿子也没见几回面,好不容易在京城安定下来,她自是有些不舍。
但一定是皇上交待的,还必须是信得过的人去办,袁夫人便板起脸训他:“有公务就去办,还想偷懒不成?皇上让你当这个宸王,你也不能白拿俸禄。”
不管经历多少事,走到多高的位置,在母亲心里,他似乎还是那个喜欢偷奸耍滑的纨绔子。
章鸣珂无奈含笑:“母亲别骂,儿尽心尽力去办就是。”
转眼便到离京这日,皇上、皇后不便出宫,便由七岁的太子李岳泓来送章鸣珂,与他一同来的还有皇后侄女,沐恩侯嫡女岳香菡。
章鸣珂瞥一眼,颔首打过招呼,便没在意。
而是俯低身形问太子:“泓儿来送我,我很高兴,行了,你回去告诉你父皇一声,我这就启程了。”
章鸣珂思来想去,梅泠香没来投奔高泩,那她当年多半是去了闻音县以南的地方。
他打算从京城出发,一路南下。
先朝闻音县和遂阳县方向找,再继续往南找,总能打听到关于她的消息。
谁知,太子拿出一封信,交给章鸣珂:“宸王叔,泓儿不是来送你的,父皇让泓儿跟宸王叔一道出京历练,增长见识。”
“这怎么行?!”章鸣珂怎么也想不到,李大哥给他这么个烫手山芋。
他与太子的关系是亲近,可这一路上,他有正事,还有私事,怎么帮皇上带孩子?!
章鸣珂也不拆信,直接还给李岳泓:“跟着我不安全,我也不会照顾人,你乖乖回宫去,别胡闹。”
李岳泓瞥一眼岳香菡,岳香菡心照不宣上前一步,温柔施礼:“王爷不必担心,皇上和娘娘特意让香菡前来,照顾太子起居,王爷只管带着太子历练便好,旁的事,香菡自会打点好。”
沐恩侯府乃皇后娘家,虽是小门小户出身,可大晋建立之后,皇后对子侄要求都严苛,给她们请了教养嬷嬷。
是以,岳香菡举手投足,已是大家闺秀的气派。
皇上让岳香菡来的?章鸣珂将信将疑。
略想想,他决定各退一步,重新拿来李岳泓手中的信,拧拧眉,抬眸道:“泓儿我可以带着,但是岳姑娘你,还请回沐恩侯府去,恕本王不便同行。”
说完,不顾岳香菡呼唤,径直带着李岳泓走了。
待他们走后,岳香菡揪着帕子,直落泪。
皇上只没叫她跟着,是她自己去求皇后姑姑,可姑姑也没允诺,只说看宸王自己愿不愿意。
岳香菡以为说出模棱两可的话,误导章鸣珂,便能成行,没想到,他如此无情。
究竟什么样的女子,才能打动他的心?
坐上马车之后,李岳泓却是捂嘴偷笑,被章鸣珂发现。
章鸣珂抬手,拿指骨叩一下他脑门:“小家伙笑什么?”
李岳泓到底年纪小,藏不住事,又想把自己的小聪明拿出来炫耀,便放下手,骄傲应:“宸王叔,其实父皇以为你不会愿意带我的,是我告诉父皇,让香菡姐姐送我,你定会答应。”
乍一听,章鸣珂一脸莫名。
只他已不是三年前的糊涂虫,学会了自己动脑筋思考。
略沉吟,他便转过弯来,哭笑不得:“小家伙,人小鬼大,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带她,就会退而求其次带你?”
“因为泓儿知道,你不喜欢香菡姐姐啊。”李岳泓忍着笑,眼睛里光彩熠熠,仿佛在说,你们大人的秘密,可瞒不住我,“她好几次让你和父皇母后一样叫她香菡,你却坚持叫她岳姑娘。”
闻言,章鸣珂愣了愣,面上笑意微微僵滞。
他跟岳姑娘不熟,谈不上喜欢或是不喜欢。
他执意叫对方岳姑娘,倒不是因为旁的什么,而是因为对方名字里那个香字。
那是他一刻没忘,却又讳莫如深的字。
章鸣珂带着李岳泓,一路向南,去了许多地方,包括闻音县、遂阳县,凡是哪家有年岁相当的梅姓小娘子,他都去认过。
偏偏,一个都不是。
过了闻音县,半个月后,他看到有姑娘戴着一根发簪,与梅泠香从前戴的一根,有几分相似,便上前辨认。
时间太久,他已记不清梅泠香是否有同样的发簪。
可当他听说,这发簪是那姑娘在战乱时捡到的,章鸣珂立在炎炎烈日下,只觉遍体生寒。
他依然不相信梅泠香已死,而是凭着一股他自己也觉不可理喻的心气儿,继续找。
几个月过去,他们走过许多路,安抚民心、处置贪吏之事做了不少,找梅泠香的事,却毫无进展。
这回出远门,章鸣珂让多福留在王府照顾袁夫人,他带沈毅出来的。
在一处客栈落脚时,沈毅忽而支支吾吾开口:“属下不敢耽误王爷的事,可眼下已经快到云州地界,属下的老家便在云州,属下想回去看看我娘,还请王爷恩准。”
怕他不答应,沈毅匆匆补了一句:“属下保证速去速回!”
直到此刻,章鸣珂才想起,他数月前便答应过,让沈毅接母亲去京城奉养。
他只顾自己的事,竟让沈毅耽搁数月。
“你该早告诉我,我就让你回去接你娘,让多福跟我出门了。”章鸣珂想了想,“罢了,我和泓儿跟你一起去云州走一趟吧。”
沈毅帮过他许多,他也应该向沈大娘道声谢。
夏末时节,云州城还很热。
七月初七乃玉儿生辰,这一日,梅泠香给孩子们放了假,她和松云出门摆摊前,还答应玉儿,会早些收摊,回来给她做好吃的。
玉儿便在巷子里玩,等着阿娘回家。
她蹲在地上,和小伙伴玩石子的时候,忽而眼前一黑,檐角漏下来的明亮光线,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
玉儿一点一点仰起头,看到对方衣着不俗,还很高很高,高到她脖子仰得发酸,才看到那人的脸。
目光停在对方脸上时,玉儿愣住。
她眨眨眼,仔细辨认对方的鼻子、眼睛。
再眨眨眼,继而,眼睛一点一点睁圆。
倏而,她小腿一蹬,站起来,扑到章鸣珂面前,沾染灰尘的小脏手抓住章鸣珂衣摆,嗓音甜甜脆脆,朗声唤:“爹爹!”
章鸣珂望着眼前的小女娃,鬼使神差地,竟能从对方粉嘟嘟的小脸上,辨出梅泠香的影子。
他定住,眼睛也忘记眨。
而他身后的沈毅,提着大包小包,刚腾出一只手,正准备去敲隔壁院门,听到小娃喊自家主子爹爹,登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小太子故作老成,走到章鸣珂身侧,看看扬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雪团子,再抬眸望望章鸣珂,沉静庄重的气派没绷住,险些惊掉下巴。
平日里,她们都到快用午膳的时辰才收摊。
今日,足足提前半个时辰,泠香便收起脂粉摊子,准备回家给女儿做好吃的。
她已想好要做什么,想到玉儿欢喜的模样,她不自觉露出浅浅笑意。
东西收拾好,梅泠香提起来,不经意抬眸间,一道颀长的身影撞入眼帘。
梅泠香秋水般的翦瞳,微微兴起波澜,装脂粉的箱笼咚地一声落地。
“梅娘子,这小娃娃管本王叫爹,你说我该不该答应?”章鸣珂拉着在他颈上骑高马的女娃娃的手,望着妆容妍丽的梅泠香。
男子气度轩朗桀骜,眼神锐利,即使肩头扛着玉儿,也丝毫不损其迫人的威严。
他比从前又高一些,不再有少年郎的单薄感,而是青年男人的精壮结实。
除了一张脸,依稀能辨认他是谁,他身上其他地方皆与从前判若两人。
时隔三年多,梅泠香以为早已不在的人,竟从天而降,忽而站到她面前。
梅泠香震惊之余,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乡遇故知,应当是值得欢喜的吧?
可回想章鸣珂刚问的那句话,梅泠香平静许久的心湖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她努力沉住气,越过落地的箱笼,伸手将小女娃抱在怀中,温柔教她:“玉儿,叫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