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男人们收拾准备出门的东西, 以前是给马套鞍辔,现在是检查摩托车,给摩托车加油。
女人做饭, 再等孩子们起来了, 给孩子们煮点热的。
原计划是让客人们跟着孩子们一起吃, 结果客人们齐刷刷的tຊ起来了, 女人煮了一锅奶茶, 桌上放着糌粑、还有一个大盆子, 装着炒胡萝卜青椒土豆牛肉。
出身江浙的王艺元大为震惊:“一大早吃肉!”
出身广东的花花觉得他大惊小怪:“我们早茶也吃肉的。”
路菲菲说:“这里的牧民起的早, 早上吃顿特丰盛的, 然后就揣着一壶茶和几块糌粑饼子出去放牧, 天黑了再回来吃顿好的。”
已经在一家媒体公司实习的张震山非常羡慕:“他们这日子, 也挺不错的啊, 天天无忧无虑, 羊不会要求他们放羊之前, 先做选题, 确定要去哪片草地, 然后说这块草不肥, 那块草不香, 毙了都毙了,全部重做……也不用跟其他人抢草地, 都是划分好的……”
略懂汉语的男人笑着说:“放羊三年半,给个县长都不换。”
出身山东的唐红认真地想了想:“那还是当县长的好,能得到的资源不一样。”
只有完全没有参加过工作的大二学生季洁不理解,她是城里的小康家庭, 她的梦想就是平平静静过完一生,放羊跟当文员, 对她来说差不多,放羊还没人管,更开心。
“当公务员到底有什么好的啊?小职员又不可能有那么大的权力,还得看人眼色,窗口工作都累死了。”
已经工作过的几个人,跟她介绍了一下就算是小职员,也能比别人强的地方。
唐红说的比较简单:“下岗、裁员,哪次刀子动在正编公务员的头上,每次说精减机构,消失的都是合同工。”
路菲菲则想起了那家火锅店的老板,要是羊肉真的那么好卖,何至于他一个人担起了那么多人的期待。
路菲菲问起牧羊人他们家所属的行政区域,不出意外,是个贫困乡,而且是深度贫困乡,建档的贫困户就有一千多户。
王艺元大惑不解:“一头羊一千多,一头牦牛几千块,听说养大了一万块一头呢,怎么会贫困?”
路菲菲:“那也得有人愿意买呀,昨天在集市,你不是在也看到了,原价一千二,降价到一千块的羊都没人买。”
畜牧业、农林业太靠天吃饭了,牧人都不知道肉价为什么涨,为什么跌,只能被动接受。
家有很多牛和羊,算一算,好像很多,但其实并不能像家在银行有存款一样,去ATM机取了就能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更像股票。
一百块买进,两百块卖出是很开心的。
一百块买进,卖出价变成五十,大多数人就不愿意卖了,除非家里有什么急事,急需要钱。
要是赶上休市,手里有股票也卖不出去。
卖出的股票想变成钱,还得等到第二个工作日,也不是立马就能花的。
总之,就是很不稳定,羊还会病死,就好像肥票突然退市了一样,变成一把废纸。
像这户牧羊人卖羊,要么是等收羊的贩子进村来统收,要么跟亲朋好友联手租一辆大卡车,大家摊车费。
这次卓玛自己跑出去卖一只羊,完全是因为她说想顺便去城里买点东西,家里人想着让她锻炼锻炼也好,果然得到了锻炼,以前在家特别老实的羊,居然那么有志气的一头撞死在玻璃上。
再说,人生也不能真的是“放羊,娶妻,生娃,娃再放羊,娶妻,生娃……”
路菲菲见过的“躺平一代”,那是因为他们所处的环境已经完全固化了,拼命挣扎已经没用,想搞点突破创业,可能反而会把最后那一点家底败光。
像牧羊人这种真底层,还是可以挣扎挣扎的。
路菲菲对合欢说:“不如我们去县城里看看他们努力过没有。”
合欢来这里拍摄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展示国家层面对老少边穷地区的帮助,不要让境外势力整天说少数民族过得如何如何的不好,被欺压。
于是,她当即答应。
吃完饭,五点钟,三个男人就各自赶着羊和牛走了。
早上八点多,天亮了,周南开车回上一个县城里买轮胎。
剩下的几个人,或是帮着女主人收拾屋子,或是看卓玛喂小羊羔。
唐红兴致勃勃要辅导二丫头增珠的功课,辅导半小时后,她绝望地出来了:“一说就会,一做就错……她不懂的地方也不说。”
王艺元卷起袖子:“我来!我大一大二做过好几次家教呢!”
过了二十分钟,他也出来了:“我想把柴油发电机擦一擦。”
只有张震山超有成就感出来了:“我教会了她两个公式!换了题型也会做!”
在外面的几人“啪啪啪”给他鼓掌。
十点半,周南的车才回来,他把李师傅接上,回到昨天晚上停车的地方,换车胎,打满气,然后两辆车过来,把一群人接上。
增珠抱着课本眼巴巴地看着张震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好不容易有一个我能听懂的哥哥,这么快又要走了。”
卓玛抱着最小的弟弟,出来送他们,一岁小孩拉着昨天陪他玩了最久的唐红的袖子,啊吧啊吧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在车上,大家人均叼着一块牛肉干,这风干牛肉干极其结实,牙口坚如王艺元,猛地一口咬下去,都没咬出个什么动静来。
王艺元努力了半天,最后只得选择慢慢磨牙:“哎呀妈呀,怎么这么结实,啃半天就啃出个牙印来。”
路菲菲笑着说:“要不怎么叫成吉思汗的军粮呢,要是卡卡几口就啃光了,还打什么仗,回家去吧。”
县城在海拔较高的地方,起码三千往上,一开始欢声笑语的人,开始蔫了。
特别是早饭吃得特别饱的几个男生,高原反应尤其严重,血液都去胃里帮助消化,搬运氧气的工作就交给别的红细胞去做了。
呼吸不畅、头疼、欲呕,全身无力……各种常规反应都来了。
前车是李师傅在开,他已经习惯了这条路。
后车的司机周南快坚持不住了,其他三个姑娘也蔫蔫的。
“我来开。”路菲菲说。
周南怀疑地看着她:“你能行吗?”
“能啊,我有驾照的。”路菲菲的话让周南稍稍放了一点心,两人交换了座位。
有驾照是有驾照,拿了驾照之后,路菲菲就再也没有碰过方向盘,就连赛车游戏都没玩过。
她敢开,完全是因为这里是一片旷野,只要跟着前车,笔直地开就行了……没有什么避让石头和小坑的意识。
周南的脑袋斜抵在玻璃窗边,有气无力:“我们公司真应该让你来当测试工程师。有什么隐患,都能一天之内就能给找出来。”
路菲菲脸不红心不跳:“谢谢夸奖~”
周南无奈:“留它一条命,我们还有一半的路要走。”
路菲菲:“这是给你加担子,提供锻炼的机会,等回去,就能拿下整个维修界了。”
周南蔫蔫地说“……是黑暗维修界吧……因为把公司的车开废了,回去就被开除,然后心生不满,把被各个车企开除的人纠集在一起。”
半死不活的花花挣扎着诈尸:“那你们身上要纹麒麟吗?”
另一个半死不活的唐红也诈尸:“麒麟遇热才会显形吗?纹胸口?”
合欢努力起身:“你们是怎么从《中华小当家》跳到《盗墓笔记》上的?”
有了一点乐子,高原反应带来的不适稍稍缓解了一些,男同胞所在的车子彻底无声无息。
到了县城,姑娘们能正常下车,路菲菲拉开男同胞的车门,车上的人都一副中了十香软筋散的模样,就一个脑袋还能动一动,眼睛看着她们。
合欢同情地看着他们:“这么严重啊?要不,你们再往前走?下一个镇子海拔低一点。”
“歇歇就好了。”王艺元觉得自己还能行。
另外两个赞同了这个建议,由李师傅把他们一路送下去。
高原上的气温不高,阳光极毒,晒黑是小事,晒老是大事。
姑娘们哗哗地往身上抹防晒霜。
王艺元本着“男子汉的气概”,不想涂,路菲菲说:“你的男子汉的气概有这么脆弱吗?抹一抹就没了?你要是不抹,会被晒得一脸皱纹,喜欢大叔的女生喜欢的是一切尽在掌握的霸总气质,不是一脸皱纹的干瘪老头。”
王艺元本来不信的,直到他看见一个戴着红领巾,容貌看起来却有二十五岁以上的男生路过,吓得他赶紧往自己脸上糊了一大坨防晒霜。
路菲菲看到县城的情况比姑姑路秋月所在的县城还要差,看着不像县城,就连地面都不全是硬化地,只tຊ有一条主干道,连接本县最重要的各个部门,县委县政府,派出所、邮政、电信的营业厅……
倒真算得上是一站式服务了,走完一条街,能办的事都办了,办不了的都去市里。
好处是光是在县城里,就能看到远处的雪山,走不了多远,就有马场、羊圈。
近处也有几个草场,那些草场都各有归属,避免羊群扎堆,把草根子都吃没了,大家完蛋。
县政府的大门就这么敞着,虽然有一个看门大爷,但是他也不管事,特随便,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大门口就一个卖肉的摊子,摊子上挂着两片羊。
大门里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朝代留下来的碑。
路菲菲他们试探性的走进去,看门大爷理都不理。
路菲菲向大爷说他们是拍片子的,想要帮着宣传这个县,不知应该找哪个部门。
大爷眼睛一扫,几个年轻的女孩子,扛着摄像机的男生也是一副稚气未脱的样子,字面意义上的嘴上无毛,看着很是办事不牢。
他心中充满怀疑:“你们单位就让你们几个出来啊?”
花花心中不服,想给他来一段“甘罗十二为上卿”“王渤十四写滕王阁序”的震撼,还有“晏子使楚”里那段:其贤者使使贤主,不肖者使使不肖主。婴最不肖,故宜使楚矣。
她开口:“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路菲菲一听,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身后拉了一下,花花一愣,没继续往下手。
路菲菲笑着说:“我们单位就是先让我们问问情况,能聊得来,再说以后的事。”
“哦……”大爷点点头,心想:这还差不多。小年轻的,被派出来干干这种前期打前站的工作,挺正常。
大爷追问他们的单位是什么,合欢看出大爷是个讲究牌子的人,她亮出自己实习电视台的工作证。
一家省级电视台,看起来蛮厉害的。
大爷再没多说什么,打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之后,就让他们进去找王副县长。
见王副县长就没整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了,合欢说了她的想法,路菲菲也说想把这个县的经济拉起来。
花花问道:“你们有没有在网上宣传过?”
“宣传过啦!我们这边电信上来的早,去年就有网线了!”
王副县长对现状也颇为无奈:“我们旅游也宣传了,农产品也宣传了,但是就是没有结果,我们这边又不产冬虫夏草和藏红花,酥油茶青稞内地人又吃不惯,藏刀也被禁了,说是管制刀具,现在就只有牛肉干能卖一卖,羊肉也卖不远。我们也想往大城市卖,但是我们这边的交通太不方便了,我们离成都的直线距离比内蒙古近多了,结果从内蒙古运羊肉到成都比我们快!”
路菲菲看了他们的努力,目前最有成果的就是帮牧民把羊羔和小牛养起来,以前搞不明白的动物疾病,他们请专家来治,给牧民找平价药,大大降低了动物暴毙和流行性疾病带来的损失。
但是卖出去,依旧是个大问题。
王副县长指着一张大合照说:“这是我们四月搞的选美活动,不是那个什么天仙妹妹火了嘛?我们就跟着学了,哎,人家一张照片就火了,我们发了三十多张,没用!”
路菲菲看了一圈他们选的美……就……有那么一点刻意,大家都端着。
其实在这种地方的人,说是美人,其实都是氛围美人,经常就是一个角度,一个状态,就像说“认真工作的男人都好帅”,还有制服控什么的,都是需要一种气氛衬托。
路菲菲又问起周围的旅游资源。
“有一座山,山里有些以前留下来的东西,石头寨子,还有一些山洞什么的……哦,还有一座庙。”
路菲菲:“什么庙,庙里有人吗?”
“格鲁派的,有一个喇嘛在里面。”
从各种案例上看,他们真的努力过了。
别人搞晒佛节,他们也跟着搞,但是效果并不好……毕竟他们并不像哲蚌寺那样有真的很霸气的大佛像可以晒一晒,他们倾尽所有的结果,从照片上看,像大学毕业的时候,大四学生们摆的毕业集市。
他们还搞了第一届锅庄会、第一届选美会、第一届骑术比赛、第一届牦牛肉干展销会……
数一数,有二十多个“第一届”,就是没有下文。
他们在网上和电视台投的宣传,都如石沉大海。
路菲菲很能理解这种痛苦,感觉干什么都是错,看似条条大路通罗马,其实条条都是死胡同。
目前就还是靠牦牛和羊过日子,生意起伏不定,贫困县的帽子甩也甩不掉。
分管本县经济的王副县长刚上任的时候一腔热血,觉得“我上我能行!”,现在已经从焦虑到暴躁,到随缘。
路菲菲看完了所有的资料,发现有一个问题,所有的活动都是把本县当作旅游终点站了。
可是本县的资源吧……嗯……就很尴尬。
雪山草地高山湖泊是好看的,但是并没有特别之处,而且往前开一千多公里,一路上这种景色不断,看着看着,就麻木了。
路菲菲认真分析了他们的问题:
“海拔高,很多人望而却步,看着本车那俩就知道了,脚都没踩在这里的地上,就跑到下一个海拔低一点的村子去了。
定位有问题,这里只能当做一个路过的地方,而不能当做旅游的终点。
卖的东西很简单,那就搞得热闹一点,卖烤鸭的当众烤,给蛋糕裱花的在一个透明的操作间糊奶油,海底捞当众表演扯拉面,效果就是好,动作够花哨,会有人愿意为看这个过程付钱的。”
然后,就是那个庙,要是太破太小,那不太容易发挥。
王副县长亲自带着路菲菲她们几个去庙里看看。
庙在一座陡峭的山上,建筑物挺多,白墙红墙,重重叠叠,一点都没有“一人一庙一灯台”的凄凉与寂廖,感觉里面起码能住五六百人。
路菲菲很惊讶:“一个和尚?修出这么大的寺庙?他一个人怎么修的?”
王副县长介绍说:“以前这个庙里的和尚满多的,后来出了点事,就没了。”
合欢不解:“出了什么事?火灾?”
王副县长摇头:“不是,他们本来是噶玛噶举红帽系的,后来他们的第十世活佛叛国,被乾隆皇帝禁止转世,这一派系就没了,剩下的都被要求改信格鲁派,有人愿意,有人不愿意,不愿意的就跑了,时间久了,就剩下一个。”
“啊?还能禁止转世?这事……还能禁止?”花花大为震惊,“不是……这么玄幻的事情,是圣旨说不能转就能不转的吗?”
路菲菲笑道:“那你知道仓央嘉措吗,就是写不负如来不负卿的那个,他都上位了,还能被褫夺身份呢。康熙干的。”
花花知道仓央嘉措,不知道他的结局,还以为他就这么以活佛的身份过下去了。
路菲菲看着她震惊的样子,觉得挺好笑,心想:过几年,你还会听说某个蹿到印度的大和尚宣布他不转世了,上头说不允许他不转世。
路菲菲对合欢说:“这个蛮符合你想要拍的精神内核。国外是君权神授,中国是神权君授。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进庙之后,路菲菲感觉有些很古老的画像和残余的雕塑又不那么的标准,她指着一些奇怪的雕塑问王副县长:“这个庙最早不是藏传佛教吧,是干什么用的?”
“咦,你这个小姑娘,眼力真好,最早是苯教的,不过没剩多少了,就这点点,也被你发现了。”
这里的讲解牌有做……但是,做了跟没做差不多。
不挂牌子,游客也知道这里是干嘛的,比如大雄宝殿门口就挂了一个牌子:大雄宝殿。
游客看着大殿正中央里面坐着的是谁,就知道了。
有些与内地不一样的佛像和雕塑,完全没有配讲解牌,外地人来了,转一圈下来,一脸懵逼。
路菲菲提出这个问题,王副县长说这个得派专人去研究,太费时间了,这个庙本身又过于复杂,从苯教到红帽系再到格鲁派……其中变化多多,能弄明白这事的人不多了,就连现在庙里唯一的喇嘛,也其实是外地来的,他对这么复杂的变化都不是很清楚,对于不知道的事情,他也不愿意乱说,怕亵渎了。
路菲菲想了想:tຊ“那不是更好了吗?这就是卖点呀。怎么不写上?”
王副县长大惑不解:“写什么?”
“就写这座庙曾经见证过的世事变迁,虽然初中历史学过金瓶掣签制度,但是没人知道前年还公布了《藏传佛教活佛转世管理办法》,这个庙,就涉及了其中的第四条:设区的市级以上人民政府明令不得转世的。”
玄之又玄的“转世”跟特别世俗的“管理办法”连在一起,有一种迷幻的反差感。
“而且,这个庙又在这么陡的地方,视觉冲击挺大,肯定有人愿意来。”
路菲菲刚才还发现庙里有一个有趣的地方——厕所。
厕所在很高的地方,特别简陋,三块石板加个石板顶,还有一个非常破的树枝做的门,跟篱笆门似的。
拉出去的排泄物直接掉到悬崖下面,山风从下面嗖嗖地蹿上来吹屁股。
路菲菲称其为“天空之厕”。
山下也有可以上厕所的地方,水平就是标准藏区旱厕,条件还不如“天空之厕”,起码天空之厕很干净。
庙离县城有一段距离,往返开车需要三个半小时,就算拉来游客,也很容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算卖门票,那效果也不会好。
路菲菲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问王副县长:“你们有看过这个庙的日出和日落还有星星吗?好看吗?”
王副县长陷入沉思:“看是看过,就……那样嘛。”
路菲菲秒懂,哎,不能指望本地人,在本地人面前,什么名胜古迹都是烂怂大雁塔,什么石碑的价值都是拖回家砌猪圈。
路菲菲说:“我们等日落的时候过来看看。要是好看就好办了。”
回到县城,王副县长拿出他们之前拍的照片给路菲菲看,是日出、日落和星星、月亮,但是,就很普通,没有一种让人愿意花三个半小时跑一趟过来的冲动。
本来王艺元这会儿还有点蔫,看到那些照片,他陡然振奋了起来:“这拍的是什么啊!一会儿我来拍!”
一行人回去的路上,路菲菲还看到了小羊跳栏杆,跟动画片里数羊的场景一模一样。
怀抱着小羊的牧羊少年看到这群陌生人,露出憨憨的笑容,王艺元当即举起摄像机拍了下来。
回去之后,王艺元准备了一张空的存储卡,打算回到寺庙的时候,大干一场。
结果还没出发,就已经听到外面很热闹,很多人围着火堆在跳锅庄,又唱又跳。
路菲菲问道:“这是你们给游客安排的节目吗?”
“不是,他们自己要跳,闲了就跳。”
路菲菲了然,就跟城里跳广场舞一样,用不着特别安排。
旁边有卖酒卖烤肉的小推,有人吃着喝着就跑去跳了,跳一会儿又跳回来继续吃吃喝喝。
路菲菲:“挺有意思。”
王副县长:“我也觉得挺有意思,但是怎么游客就是不来呢。”
“可能运数没到吧。”路菲菲安慰他。
吃喝完了,周南开车,带着路菲菲、合欢、王艺元再去寺庙,路菲菲询问能不能住在寺庙里,王副县长说:“那里晚上很冷哦。”
“都到这了,还怕什么冷。”王艺元说。
住是能住的,这座庙里有很多空房间,是过去僧人的禅房,就是没有被褥。
王艺元又问了一句能不能带电热毯。
庙里没有电,可以用热水袋,王艺元拿了好几个。
沉迷于吃吃喝喝与锅庄,出发迟了,等到的时候,已是繁星满天。
落日没有拍到,王艺元决定明天再来拍。
完全没有人工光污染的荒野,寺庙的白墙在星光之下清冷静寂,很有那么一种遗世而独立的世外高人修行之地的气质。
王艺元一下车就开始架摄影机和相机:“你们先上去吧,我要拍几张寺庙的星轨。”
拍星轨是一个需要很长时间,想要让星星合成一个完整的圆,差不多需要三个小时。
路菲菲与合欢还有周南先上去,把床铺准备好,和尚已经休息了,给他们留了厨房,让他们可以自己烧水。
高原反应让合欢和周南累得特别早,两人早早倒下了。
三千多米对于路菲菲来说完全不是问题,于是,她决定从寺里下去,看看王艺元拍得怎么样。
旷野上的晚风很大,相机和摄像机都放在地上,用石头把镜头垫高,王艺元坐在车里。
“哈,你倒会找地方避风。”路菲菲拉开车门,也钻了进去,“怎么,三角架都立不住?”
“是啊,手一松就倒,我看放在地上也挺好。哎,多漂亮的景,怎么给他们拍成那样。根本就是法医水平。”
王艺元还在吐槽今天在县政府看到的照片,那张照片看起来确实无聊,就是一座普通的庙,加一个普通的几点星星。
星星不够亮,好像镜头上有几个没擦干净的白点。
庙不够神圣也不够阴森,想装逼的文青不喜欢,想搞怪的也不喜欢。
王艺元当场就透过现象看到本质,他相信只要自己拍,一定能拍好。
同时,他也相信,用这几张照片,肯定能火。
路菲菲提醒他:“很多网红能成事,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不是好看就一定能成的。”
“不就是砸钱使劲推吗?”王艺元不以为然,“只要看的人多了,就能行了。”
路菲菲摇摇头:“小红靠捧,大红靠命,要是时运不到,连捧都捧不成小红,很多人的成功都无法复制,就算他自己都无法复制。不然为什么这么多人热爱搞封建迷信,就是因为不可控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王艺元转头看着她:“你也信这些?”
路菲菲一笑:“需要的时候就信,不然呢,难怪要全怪罪自己吗,那压力多大,天天想着都是我的错,人会抑郁的。”
“哈哈哈,你心态真好。”
路菲菲耸耸肩:“古人都说了,尽人事,听天命。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永远面面俱到,诸葛亮这么聪明,还错用了马谡呢。”
“这边信号真不错,他们也是不容易。”路菲菲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检查了一下邮箱里的邮件。
急事都已经全部打电话解决了,邮箱里的都是不着急,一个从外企跳槽过来的姑娘带起了全公司的风潮,这种无关紧要的邮件在标题的后缀上都写着“FYI”:For Your Information,供你参考。
可以直接理解为:爱看不看,不看就拉倒,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
还有段风的各种怨念,对做不完的工作、对一个人跑出去玩的路菲菲。
路菲菲跟他说自己是去工作的,跟你采风一样。
段风自己跟路菲菲说过,他的采风一半是真的工作,一半是玩的借口。
现在他都不知道路菲菲说的“像采风一样”到底是指工作,还是在玩。
等王艺元估计着曝光的时间要差不多了,开始穿厚衣服,打算出去按一下快门。
忽然,路菲菲听到一阵很怪的脚步声,落地很重,声音传来的方向不是寺庙,不可能是合欢或者周南。
路菲菲拉住王艺元:“等一下,你听到什么没有?”
王艺元此时已经把车门打开了,他困惑地摇摇头:“没有,只有风声。”
原本应该只有泥巴灰尘味儿的风里,夹杂着一丝腥膻味,路菲菲压低声音:“快关门。”
“啊?”王艺元不知发生什么事,下意识按照路菲菲的话做。
门刚关上没多久,一只棕熊摇摇晃晃地过来,王艺元第一次跟庞然大物如此近的接触,当场整个人都僵硬了,险些叫出声。
路菲菲当机立断,一手抓起置物袋里的餐巾纸塞在王艺元嘴里,另一只手按下开关,把黑色的遮阳膜升上去,顺手把车门也给锁了。
此时,从外面往车里看,一片漆黑。
然后,路菲菲又把车子自带的六个方向的摄像头打开,再打开车里的监控屏幕。
只见那棕熊高傲路过,在两台高贵的设备前停下。闻闻照相机,又闻闻摄像机。
王艺元都快哭了,这两个设备是他借出来的,两台加在一起要十几万呢。
虽然不至于倾家荡产都赔不起,要是需要赔的话,还是很痛心。
如果这两个东西加在一起要几百万,他现在就会忍不住冲出去,跟棕熊决一死战。
十几万,就处于心痛,但又不至于以命相拼的状态。
路菲菲拍拍他的肩膀,轻声说:“十几万,你努力努力,一两年就能赚回来,你要是挂了tຊ,从重新投胎开始,还得等二十二年才能工作赚钱,二十二年后,说不定只有博士才能找到工作。”
一番话,让王艺元彻底死了出去跟棕熊干一架的心。
两个怂怂的人类缩在车里,扒在车里的平板上看棕熊的活动状态。
棕熊仿佛知道那是什么,站在镜头前面摆出各种迷幻的姿势,不像准备捕食,也不像发呆,就像在摆造型。
王艺元轻声说:“这怕不是成精了吧?”
路菲菲小小声:“不能,要是成精的话,应该知道车子里装着好吃的肉。”
话音刚落,那熊就径直向车子走来。
王艺元吓得脸色都变了,倒吸一口凉气,拉开自己与屏幕的距离。
在屏幕上看,那棕熊立了起来,用爪子对着车把手使劲,要不是路菲菲当机立断,把车门给锁了,棕熊这会儿已经进来挑选今晚夜宵了。
棕熊的脸贴在玻璃上,左看右看,看不出来什么。
然后,车身一震,棕熊跳上车头,接着又是一震,棕熊从车头跳上车顶,在车顶上转来转去,转了一会儿,没动静了,但是,没有它跳下去的动静。
王艺元快哭了:“它不会在我们车顶上睡觉吧?”
路菲菲安慰道:“别怕,大不了我们打110,它能活着也不过是仗着它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能被弄成国二的动物,就没有人干不过的。”
110,城里人心中的天降神兵,在有手机信号的地方,就能召唤它,王艺元心里踏实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车身忽然猛地一晃,然后是“哐咚”一声,摄像头里再次出现了棕熊的身影。
它就这么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不知道怎的,路菲菲感觉自己好像在一只棕熊的脸上看见骂骂咧咧的表情。
王艺元不理解:“它为什么走了?”
路菲菲:“是不是有它害怕的东西来了?”
王艺元双手合什:“菲菲姐,你可别说了,刚才你说它要靠近车,它就靠近了,现在……”
镜头里,跳出了一只肥肥的、矮小的动物。
看起来不够凶悍。
王艺元精神放松:“那是什么?”
那动物的脸转向车窗方向,肥肥的身子顶着一张四方脸,四方脸上嵌着一对眯眯眼,眼里带着三分冷漠、三分不屑、三分傲慢还有一分忧郁。
王艺元:“这什么东西?”
路菲菲:“狐狸。”
王艺元:“狐狸怎么长成这样?”
路菲菲:“藏狐。”
王艺元:“要是妲己是它变的,纣王怎么着都不可能动心。”
路菲菲:“你怎么能假定纣王的性癖。”
刚才棕熊在的时候,两人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只敢用蚊子哼一样的气声表达一下情绪。
现在看着这么又矮又小的藏狐,人类的胆子又肥了。
王艺元推开车门,准备把藏狐赶开,万万没想到,那牛逼的藏狐叼住相机的带子,蹦蹦跳跳的跑了。
王艺元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出去:“站住!”
“你别跑!”路菲菲一把拉住他,“我去!你小心晕过去。”
王艺元的高原反应也就勉强缓解了一点,要是现在狂奔几步,耗氧量上升,少不得当场发作,到时候他这么壮的一个人趴了,路菲菲可不觉得自己能把他拖到寺里去。
得跑到寺里把周南叫醒,让人半夜三更疲劳驾驶两个小时的车回县城。
路菲菲一边拍,一边追。
那只藏狐跑得特别快,不过拖着相机,隔着好远都能看见镜头玻璃在晃。
没过一会儿,路菲菲就看见玻璃反光点在一片草地上停下了,看起来,那里就是藏狐的家?
路菲菲也不着急了,手里抓着手机,慢慢走过去。
那只藏狐像人一样立着,两只前爪抓着相机,做出与人类拍照一样的动作。
在镜头前面,有三只小藏狐崽子,紧紧贴在一起,傻乎乎地看着镜头。
一只藏狐崽子看见慢慢走过来的路菲菲,它张嘴尖叫一声,大狐狸转身看着路菲菲,没有跑。
野生动物有两种,一种在无人区里的,从来没见过人类,傻不拉唧的,看到人类也不会跑,甚至还会跑过来跟人类贴贴,很多藏羚羊就是这么死的。
还有一种是见过人类的,知道人虽然不直接生啃自己,但是会伤害它们,于是蹿得飞快。
理论上来说,这里也不算无人区,平时偶尔也有人过来礼佛。
……大概是禁猎工作卓有成效?
路菲菲确实不想伤害它们,她只想拿回相机。
她慢慢伸出手:“把相机还给我,我保证不伤害你们……”
那只大狐狸好像听懂了,它将相机放在地上,向后退了几步,路菲菲拿起相机,检查了一下,外表有被石子磕出的小划痕,不过能用。
可惜刚才那两个多小时的等待,都白费了。
路菲菲转身准备走,忽然听见那只大狐狸叫了一声,她转过身,发现大狐狸跟三只小狐狸整整齐齐地蹲在那里看着她。
路菲菲看看它们,又看看相机:“想让我给你们照相?”
狐狸们挥动着尾巴,眼巴巴地看着她。
能拍到藏狐,那是很好很好的~路菲菲本来就挺喜欢这种憨憨的小动物,她抬手给拍了好几张,中间那一家四口居然还知道换姿势。
“菲菲姐……”王艺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半天没有见到路菲菲回去,他很担心,一路找过来。
四只狐狸“嗖嗖嗖”跳进草窝子,一下子就不见了。
“菲菲姐,你在这里干嘛,相机拿回来啦?”王艺元欢喜地接过相机,检查了一下,看到最后拍到的照片,他羡慕极了:“哇,你怎么拿回相机之后,还能拍到这么清晰的?”
路菲菲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王艺元好像在听天方夜谭。
“什么?它们主动把相机还给你,还让你拍照?”
“是啊,你不信,我给你看,我刚才拍了视频。”路菲菲把手机举起来给王艺元看,却发现视频早就停止录制了,最后一个镜头是路菲菲接近了狐狸窝。
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如同狐狸成了精,又用法力让视频提前结束拍摄似的玄幻。
就连路菲菲都不确定有没有可能是自己脑补过度,现在所有的证据,就只有那一家四口的藏狐照片。
那只大狐狸,看起来好像还在凹造型。
路菲菲摸摸下巴:“你看这狐狸,好像以为自己很帅。”
王艺元收起相机:“走吧,先回去休息了,今天银河都歪了,明天我跟着落日再重拍一次。”
“好。”
王艺元又看了一眼照片:“哈,这么傻的狐狸,以前从来没见过,太好笑了。”
两人向寺庙的方向走去,背后的草窝子里又钻出了一只大狐狸,目送他们离去。
脸上的表情如同两分冷漠、两分厌世、还有六分不忿。
若它会说人话,这会儿高低得喊一句:“你懂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