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在这个年代把一件商品吹上去的手段还有很多可以用, 最简单的手法就是找托排队，这一招被后世各种网红店应用并发扬光大。
不过奶茶店的目标还是比较单纯，只是卖商品本身。
只有当一种商品拥有了金融属性, 才会真正成为不管哪个阶层都深爱的宝贝。
低调送礼的初级水平, 是送大牌, 但磨了牌子。
中级水平, 是送小众奢侈品, 收礼人拿去转手送别人, 会很有面子。此事古已有之, 红楼梦里贾母寿宴收到的玻璃炕屏就是例子。普通人不知道它的价格, 就算看到, 也不会举报。
高级水平, 是一种谁都说不明白的东西, 但是圈内认, 且圈子不小。
比如盆景, 求人办事送两盆植物苗苗, 又不是送两棵金树, 就算被人看见了, 也无话可说。
但是, 这两盆植物是高级盆景，不仅在中国, 哪怕是在日韩，都有人愿意花五万十万买，想出手很容易。
问题就是这个圈子太小，只能圈内人交易, 出了圈子，外人看不懂, 不过是“不就是路边两棵破树苗？我随便走一圈就能捡到了。”
凯瑟琳的梦想是中级水平，希望成为一个圈子里认可的“一般等价物”，也不排除圈外人。
她的梦想也不算稀奇，不就是“成衣”和“高定”么。
路菲菲在清楚准确地了解到她的需求之后，就把项目目标、大概计划交给策划部的人继续做。
在路菲菲计划把凯瑟琳的商品做成金融品的时候，她的公司在别人眼里，也变成了金融品。
随着她接的项目越来越多，花样越来越复杂，公司的估值也在上涨。
目前的主营业务除了给其他公司做营销策划之外，还有自己的视频网站。
开始有人主动与路菲菲联系，想投资入股。
有人愿意给钱，当然是好事。
问题就是——代价，是什么呢？
估值是多少、要划成多少股、投资方式、投资是否有排他性、是否拥有对经营活动的指手划脚权，都是需要考虑的。
没有哪家大公司是不需要别人投资的，除非是白手套。
公司法规定了，公司想要上市，股东必须有两人，而且，最高院判定了，夫妻两人的公司，视为一人。
所以，路菲菲的公司现在只有一个股东，不符合上市条件。
想上市的话，就要再找一个人当股东。
这人不能是随便挑的，一个不小心，就是三个和尚没水吃。
谈得好，上市、融资、开香槟。
谈得不好，公司赚大钱之日，就是大股东赶走创始人之时。
此前路菲菲觉得自己公司离被人看上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心思都放在提升公司价值上，等公司值钱了，自然会有人求着投钱。
路菲菲与最有实力的两家进行了初步接触，讨论他们想要的是什么。
不出所料，他们看中的是路菲菲本人的能力，要求在一定金融之上的合同，必须有路菲菲本人参与，且参与程度都被规定死了，什么规定营销目标、流程审定，都得有路菲菲亲自过目。
而且没有写明到达什么条件后，路菲菲就可以不必受此限制。
大概的感觉就是：万达现在的项目就是一年盖一两个小楼，投资人要求老王总必须亲自审看采购的是什么钢筋、消防做得到不到位。
几年后，万达遍地开花，平均18个月平地起一个新楼，老王总还得在每个工地上转圈，亲自验看钢筋水泥、从一楼到顶楼收验消防。
然后，因为其中某栋楼的消防不合格，就被消防队的人举报抓走了。
吕玉珠将这些公司的资料拿走的时候问了一句：“也许他们是想提一个高要求，让你跟他们砍？”
路菲菲摇摇头，这种要求一看就很不合理，敢提出这么邪门要求，就说明他们觉得路菲菲是真的很缺投资，需要求着他们，这都不需要讨价还价了，双方之间连坐下来的诚意都没有。
路菲菲在那份要求她必须高度参与一百万以上金额项目的提案上，用力点了点：“管天管地，还要管我怎么安排工作。给人打工的时候，我什么项目都要管，开公司了，我还什么项目都要管，那我岂不是白开公司了！”
吕玉珠抿嘴笑着将资料拿走，老板是真不爱上班，路菲菲也从来不劝员工要为公司牺牲、奉献、以公司为家，甘当一颗螺丝钉，这种说辞根本劝不动心思活络的八零后。
被她拒绝的其中一家公司主动找上门来，提出“条件可以谈的嘛，不要这么快就拒绝嘛～”
“我们的钱投下去了，我们总得稍微有点权力，把控对未来的预期收益吧。那这样……我们可以退一步，我们只要各个项目提案的批准和否定权。万一方案不行……”
路菲菲笑笑：“那么，由谁来定义方案行，还是不行？”
“我们派的都是对经营管理很有经验的专家。”
路菲菲相信有聪明人的存在，更相信世间一定有拥有远超于凡人的天才。
但是，天才未必不会干蠢事。
他们干蠢事，不是因为脑子不好使，而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服务。
前几天路菲菲公司接的一个项目出事了：
那是一家内衣品牌店，在开店前三个小时，发现了严重的问题：让顾客试衣的更衣室，没有门，也没有帘！
那么大一个店，居然没有一个人提出问题，一直到正式开店之前的晚上，总经理下凡来视察工作，对更衣室的自由奔放提出了质疑。
原因简单到无聊：
设计稿做出来之后，老板很满意。
做了一阵子后，老板发现太贵，于是要求想办法缩减费用。
老板不知道一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本着“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原则，他只提出了“缩减费用”，怎么缩，从谁那里缩，没有明确指示安排。
下面人就能装傻就装傻，能装死就装死。
更衣间的原本设计是又有门又有帘，双重保险。
现在，大家达成的共识是：省钱，双重保险没必要，只装一样就行了。
剧情为什么从“只装一样就行了”变成“一样都没装”tຊ，是因为门，是由装潢组负责，门帘，是由陈列组负责。
装潢与陈列，是两个不同的组。
至于为什么两个组不沟通，不提前约定到底是装门还是装门帘……
因为机智的两个组，都觉得，反正对方肯定是要装的，自己偷摸着不装，节省经费，也不影响什么，对方组就算生气，也拿自己没办法。
两组聪明人的思路意外的一致，于是翻车了。
尽管这事跟负责营销的路菲菲公司没关系，但是，公司签的是提成制，要是因为更衣室不能用导致开业第一天，销售额为零，还会成为全城笑柄，那就不好了。
所以，她稍微关心了一下，刚挨过老板骂的陈列组和装潢组都把她当成自己人，疯狂痛骂对方不当人。
无数前车之鉴，让路菲菲对于“专家”“天才”光环的滤镜没有那么重。
路菲菲笑道：“现在我这公司的规模还不是很大，我一个人说话算数就够了。”
对方还不死心：“多听听建议没有坏处的，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嘛。你一个人，总有关注不到的地方。”
话是没错，前提是说建议的这个人，内心并没有指望路菲菲会真的按照他的建议执行。
投资人和被投资人的关系，不像同事、朋友那样，随便一说，随便一听。
更像夫妻相处，类似于老公问老婆：“我想买一个冰柜。”老婆说：“买了冰柜，家里空间就太小了，别买。”结果第二天，冰柜就送到家了，此时老婆心里的不痛快，绝对不仅仅是因为家里空间变小。
路菲菲客气地说：“我更希望我的投资人能够认可我的经营理念和管理方针。”
一百个人都不到的小公司，再来几个人指指点点，到底听谁的？
路菲菲送走了投资人，刚坐回自己的办公室，忽然电脑上跳出一个聊天对话窗
许青：【菲菲，有空吗？请你喝咖啡。】
这人是路菲菲在很久以前加的，加完了，就互相打了个招呼，从此再也没有说过话。
从备注上看，应该是某次经营论坛上认识的，就在最近跟路菲菲研究上市问题的投行工作。
路菲菲心中本能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这种几百年不说话，突然问“有空吗？”的人，突然开口，准没好事。
不是借钱，就是结婚要给红包。
在不知道对方的意图之前，路菲菲是不会去的，她回复：【不啦，我办公室里好多咖啡。】
许青：【不一样的，我们店的更好！】
路菲菲：【你不干投行啦？】
许青：【也干的。】
路菲菲：【哇，那你怎么忙得过来？】
许青：【我不管的。】
路菲菲的头上缓缓浮出一个问号，难道又是创业白领的终级梦想、小资三件套之：我上班赚本金开咖啡店，请人帮我看店。
路菲菲出于好意，提醒道：【餐饮行业水很深的，小心店长坑你钱哦。】
许青：【哈哈，不会的，店长也是投资人。】
路菲菲：【那就好。】
许青：【我们的店刚成立，需要宣传，我就想到你了。我们店的模式很新，特别好，你一定会有兴趣的。】
哦，原来是业务上门了，那没有问题。
尽管路菲菲并不是很看得上咖啡店项目，不过，既然许青的公司跟自己公司还有点往来联系，就算不接，也可以帮忙看看是不是靠谱，如果她想知道的话。
路菲菲到了地方之后，发现店里人很多，都是女性，集体穿着红色的长裙。
这场面让她有点困惑，这是……为了开业典礼请的模特？
但是她们的身材都很普通，还有几个还有点超过健康标准，应该不是模特。
“菲菲～～”一个年轻的女人大步上前，十分亲热地跟路菲菲打招呼。
看到脸，终于唤起了路菲菲的记忆，嗯，确实见过：“你们这边怎么这么多人啊？不是说还没开店吗？”
“对，还没有开，她们都是店里的股东。”
路菲菲看着满满一店的红衣女子，有点懵：“这么多？你们开了几家店？”
“就这一家。”
……这一屋得有一百人吧？一百个股东？一家咖啡店？
不是不行，就是没必要。
过一会儿，又过来一个红衣女子，大约有三十出头，许青连忙介绍：“这是黄婷，创始人。”
黄婷见到路菲菲，也非常亲热，上来就伸手：“久仰久仰，我们公司还有一部视频在天音视频上播呢。”
“你是影视行业的？”路菲菲笑道。
黄婷转头望向满屋的人：“对，我们都是来自不同行业的。”
“你是辞职出来开店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的一个梦想，写了三十页的计划书，没想到，一下子就吸引到这么多人。”
黄婷的语气里满是自豪与骄傲，谁不喜欢一呼百应的感觉呢。
路菲菲问道：“那……店里是谁来负责呢？”
是其中一个股东，她说她是全职太太，现在孩子大了，上学了，她也想找点事情做，就是职场空窗期时间太长，一直围着老公孩子转，也不认识什么人，想进的公司不要她，她能进得了的公司她又看不上，她又不想将就凑和，正好，有这么一个咖啡店。
路菲菲最关心的是，她有没有管理咖啡店的经验。
好极了，根本没有……
按她的话说：“我以妈妈照顾家里人的心去服务客户，再差也不会差成什么样吧？我老公很挑剔的，都挑不出我有什么错。”
至于专业方面，有专门的咖啡师和甜点师，不用她亲手做。
给她开的工资并不高，她居然也接受了，按她的话说：“等把店做大了，我能多分红，那不就等于是赚钱了吗？”
很好……很理想主义。
建立在虚空上的理想主义，要不了多久就会破灭。
路菲菲现在就想知道一件事：她们这些莫名其妙的自信是哪里来的？
这一点很重要，就平均水平而言，男人的自信可以是只因为他是男的，女人的自信需要有一个支点。
黄婷没有藏着掖着，直接告诉路菲菲：“我们一共有八十八个股东，都有着自己的人脉和资源。”
八十八个股东里，有影视圈的、有投行、有基金公司、有教育、也有公司高管……
许青会想到路菲菲，就是因为路菲菲曾经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上并排开的四家店，以及路口的竹筒奶茶都给开火了。她相信，在八十八位股东的人脉和资源加持下，路菲菲一定能复刻自己的传奇，甚至可以更上一层楼。
路菲菲的内心只想说……不是不是，完全不是。
黄婷比较敏锐，感觉到路菲菲对她们的模式不是很有兴致，便将路菲菲请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亲自给她手冲了一杯咖啡：“菲菲总，你是觉得我们这个店有什么问题吗？”
路菲菲没有回答，反而提出了一个问题：“你们店谁说话算数？”
“呃……大家都可以提建议呀，我们没有严格区分，谁提的意见对经营有利，就听谁的。”
路菲菲：“那么，由谁来判定意见是不是有利的？”
黄婷：“现在是我。”
路菲菲：“你出了多少钱？”
八十八人，人人出的钱都一样，包括黄婷在内。
路菲菲摇摇头：“你们这样会出事的，现在你们还什么都没有开始，没有利益冲突，一定是和谐稳定，等开始运行了问题一大堆……我就说一点：咖啡豆买几种？买哪几款？四十四个人认为应该大而全，另外四十四个人认为应该少而精，应该怎么办？”
黄婷语塞，她在影视行业是做编导的，对经营管理的知识都来自于电视剧，不过电视剧里的经营管理水平么，公司老板活得就像封建王朝的皇帝。
最近热播的一部剧，男主角管理公司的方式永远只有一句话：“你到财务把这个月工资结一下，明天不用来了。”
然后，手下就痛哭流涕，哀求连连。
路菲菲努力做好表情管理，她又提出了几个问题，黄婷抿着嘴，说不出话，不过她觉得路菲菲还是太危言耸听了，有什么事是不能互相商量着解决的呢？
忽然，她想到了一个主意：“我们可以投票呀，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一定可以得出最佳选项。”
路菲菲的心情非常复杂，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姐妹就算是阅片量和对社会新闻的关注度，也不如自己。
但凡知道二战希特勒是怎么上位的，古雅典城邦陶片放逐tຊ法与苏格拉底之死的关系，以及现代各种疯狂传播的谣言段子……也说不出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话。
黄婷决定把这些问题先放一放，问路菲菲：“那你觉得，我们这个模式是不是很有宣传点？”
路菲菲在心里暗暗叹气，从这事就能看出来，黄婷是个不愿意当意见领袖的逃避者，如果黄婷真有掌权者的魄力，她会试着说服路菲菲，如果黄婷有掌权者的能力，她会一定能说服路菲菲……以及绝对不会在一开始就挖下一个惊天大坑。
算了，先不看这个注定玩完的模式，先看看自己专业领域……说不定将来能用上。
根据大多数人对女性的刻板印象，都认为女人只有在抢男人和护崽的时候才会有攻击性，平时都是平和、温柔、娴静的。
这家咖啡厅的股东全部是女性、众筹、有事一起讨论，没有利益冲突，没有权力争夺，仿佛一个美好的女性乌托邦。
“如果单说做为宣传点的话，这是没有问题的，不过，这只能成为咖啡厅本身的形象宣传，不能吸引真正的消费者进店消费。”路菲菲实话实说。
在她看来，这种宣传点没什么价值，还不如某家寡妇面馆，卖点是：
夫妻新婚一个月，男人上前线打鬼子死了，妻子含辛茹苦开面馆养遗腹子。
儿子长大后进编制，得到大老板赏识，请他到家里吃饭，想顺便介绍他跟自己女儿凑一对。
儿子发现大老板家的面跟妈妈做的味道一样，由此得知大老板是自己亲爹。
死亡是讹传，战争年代两人就这么失散了，亲爹另娶首长女儿做新妻生了个女儿，前妻终身未再嫁守寡养儿子。
结局是大老板想给前妻补偿，前妻不要，坚持靠面店养活自己。
不久之后，前妻溘然长逝，儿子的媳妇接手面馆，继续开着，如今已经是第三代……
这个故事，就压在每张桌子的玻璃下面，每一个等面条的人都能看到，多少吃面的人都唏嘘不己，被深深的感动。
能不感动么，综合了王宝钏与薛平贵、《雷雨》。
中国人最喜欢看的故事就是男人看似无情，其实事出有因，女人一辈子苦守贞洁。
重点是……这家店，是夫妻店，老板娘一人乾纲独断说了算，就连老板都得听她指挥吆喝，让他去烧水，他不敢切肉片。
再加上这家的面条确实好吃，飞快的就成了外地游客必打卡的网红小吃店。
要是管理模式不行，努力努力，至少能运营一段时间，人类一般是见到钱以后，才会开始生出各种心思。
路菲菲又问黄婷经营模式，黄婷回答：“就是为周围的写字楼客户提供咖啡、甜点呀，嗯……如果他们想的话，也可以预约会务服务。”
就，还是传统经营思维。
现在，路菲菲在心里断定这家咖啡店不会活得太久了，再随便聊了几句，双方友好分手。
路菲菲不想做一个注定成不了的项目。
黄婷也不想要一个不认同自己理念的人给自己做营销。
路菲菲走到门口时，发现大厅里还有一个没有穿红衣的女人，她也正向门口走来。
路菲菲穿宝蓝，她穿浅灰，在一群红色之中显得特别扎眼。
路菲菲与她相视一笑。
走出大门后，路菲菲主动开口：“你不是股东吗？”
“是。”
“怎么没穿红的？”
“我只出钱，不参与宣传。”她反问道，“你呢？”
路菲菲：“我不是股东，过来谈谈有没有可能合作营销。”
“你也不看好她们的项目？”浅灰裙向路菲菲一笑。
路菲菲也笑了起来：“说这么直白呀，我还没来得及找个体面的理由呢。”
“没有什么必要……对了，我看你有点眼熟，你是不是……上过电视？啊，我想起来了，你是跟被绑架的人一起回来的，路……路菲菲！”
路菲菲笑道：“是我。”
“我正想跟你聊聊呢，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钱玲，做二手书生意的。”
她有一个网站，也有线下店铺，生意做得还不错，现在想再扩大规模，于是需要营销宣传她的网站。
“二手书？”路菲菲心中闪过大学毕业生摆摊，她挺好奇，这事真能挣钱吗？
不仅能挣，还能挣挺多。
按吨买进来，按本卖出去，平均一吨能赚两千块，主要看处理能力。
“要是买的人多了，你们的处理能力可以跟得上吗？”
钱玲：“处理能力不是问题，再多几倍都可以，不过现在知道我们公司的人不多，访问量有限，有兴趣谈谈吗？”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