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194
阿滨、许树跟着林北走到树下, 林北看他俩,他俩同样在看林北。
这位老板看着年纪不大,身上没有盛气凌人的气势, 眼神不锋利, 也不咄咄逼人, 阿滨、许树在他身上感受到久违的宁静。
他来到这个充满烟火气息的小城,就像路旁一夜之间抽芽的叶儿, 绿的亮眼, 和这座小城没有一点儿违和感, 就仿佛春天到了,叶儿本该在这个时候抽出新芽儿。
这位老板没有攻击性, 平静地看着他俩, 两人生出有一种被他看穿的错觉。
阿滨、许树紧张地握拳,偏头, 躲避那道视线。
“你们结婚了吗?”林北问。
两人意外互看彼此,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知道怎么应对。两人以为林北不问他俩是否清楚包车的细节, 至少也得问他俩熟不熟悉线路, 两人在心里打好了草稿,不论林北问哪一个,两人都能从容不迫回答。
林北问他俩婚姻情况, 打的两人措手不及,两人也琢磨不透林北的心思。
许树略显局促说:“结婚了,有一双小儿女。”
阿滨照葫芦画瓢说:“我也结婚了,有一双小女儿。”
“你们今晚回去征询你们妻子孩子意见, 问他们是否愿意跟着旅游车去旅游, 如果他们愿意去,旅游途中产生的费用我包了。”他想得到某种便利, 就必须做出取舍,放弃他一贯行事作风,高调的去做事,意味着他将面临一些难以预测的意外。林北提出带着两人的妻子孩子去旅游,给这次旅行加一道保险,降低风险。两个负债累累的人,在旅行途中最终没经受住金钱的诱惑,在妻子孩子面前抢劫他,说明两人已经失去了人性,他认了。
旅游?
他们这种身份的人敢妄想吗?
阿滨、许树在心里苦笑。
“我们先去九襄吃柑子,从九襄出发去石棉县,不知道站在那里,能否穿越时间洪流看到诸葛亮七擒孟获,先辈们夜袭安顺场,听说那里有野生枇杷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寻找到古树。我预计在石棉县休整两天,出发去泸定县,沿着先辈们的足迹走一趟泸定桥。”今天林北逛这座小城,最大的收获就是他知道了石棉县产枇杷。在淮市人记忆中,枇杷就只是一个名词,就跟杨桃一样,所有人通过课本上的插画和作者笔下的文字想象它。对于淮市人来说,不管是枇杷,还是杨桃,距离他们非常遥远。
就因为枇杷离他们太遥远了,林北遇见枇杷却不识枇杷。
事情就发生在午后,阳光正好,林北一行人找个地方喝茶,隔壁桌的大爷半是回忆半是侃大山聊他们在石棉县矿山当矿工的经历,说他们在矿上干活经历的奇闻轶事,说他们思念往日的矿友,说他们馋石棉县的枇杷……林北理解成了琵琶,当时他觉得不对劲,最终也没想出哪里不对劲。
结了茶钱,他们继续逛这座小城,一个形状奇怪的树叶探出低矮的墙头,林北停下来问冯援朝这是什么树的叶子。
冯援朝说这是枇杷树的叶子,指着一串串青青的果子说这是枇杷。林北望着探出墙头的枝上挂满的果子,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
林北从包里掏出地图,就在后齐附近找石棉县,因为这里的人到矿上干活,离家应该不会太远,他很快在地图上确定了石棉县的位置,发现石棉县距离九襄、泸定县都不远,林北马上改变了线路。
林北和两人说的路线就是他重新规划的路线。
“……能先给10天包车费吗?”许树的嘴唇像是被黏上了,他艰难开口。
他心里明白屋里人不想跟他过了,她跟自己过日子,她的心没一天不泡在苦水里。人家跟着自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她决定要离开,他总归让她开心一回。
“他们出来玩,我想给他们买两身合身的衣服。”他声音里含着祈求,“您破一次例,行吗?”他还要把这个月利息还了,找人把车检修一遍。
“行。”林北爽快说。
阿滨诧异盯着许树。他屋里人和许树屋里人一个脾气,脾气犟的很,每次让屋里人给自己当售票员,她总是拒绝,非得在家给人洗衣服。许树屋里人愿意去旅游吗?阿滨替许树捏把汗。
男人总是不合时宜升起攀比心,阿滨就在这时候起了攀比心,也跟林北预提了10天包车费,不管屋里人愿不愿意跟着一块儿去旅游,也给娘仨买两身衣服。
林北闻到了炒制佐料的香味,他回头,就看到每张桌子上烟雾缭绕,冒着腾腾热流,烟雾携带花椒、辣椒的辛辣味飘到上空,和其他饭店飘出的饭香接头,整个小城笼罩在火辣辣的香味里。
事情谈到这里已经谈的差不多了,铁锅里的汤已经沸腾,菜已经摆满了桌子,三人回去吃饭。
林北坐下,阿杰带头把一盆洋芋倒锅里,等锅开了,他把一盆熟了的牛蛙倒锅里,埋头吃蛋炒饭,他放下筷子,舀点汤汁浇碗里,拿起筷子加快了干饭速度,其他桌子的人见状复制阿杰的步骤。一碗蛋炒饭,成年男人十几口就解决了,这时候吃牛蛙刚刚好。
何铮还记得自己的本职工作,忙捞一碗牛蛙,放下筷子,架起相机给大伙儿拍照。
阿滨、许树被闪光灯闪到眼睛,朝闪光灯的方向望去,看到何铮移动相机镜头拍其他桌子。
林北三人到旁边说话,阿杰在饭桌上看到了一张生面孔,他问了冯援朝才知道生面孔是林北请的照相师傅,照相师傅会跟着林北一行人,负责给林北一行人拍照。阿杰给林北当一天向导,吃得好玩得开心,还赚了点小钱,这顿饭结束,意味着今天的行程结束了,阿杰心里十分不舍。此刻,他满眼羡慕看着照相师傅,羡慕照相师傅能陪林北旅行,余光瞥见阿滨、许树不解的目光,阿杰跟他俩说:“这是老板请的照相师傅,会跟着旅游团拍照。”言语里掩藏不住酸味,酸这两位运气跟照相师傅一样好。
许树缓缓地扬起唇角,眼睛追随照相师傅,尽管他的笑容看起来像是在哭,但他的眼睛不再黑沉的让人难受。他像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看到了一只萤火虫,目光追逐萤火虫,一点弱弱的光照进他眼底,光在他眼里短暂停留片刻,他……曾拥有过光。
许树攥紧筷子,低头吃牛蛙,鲜美的蛙肉入口,他仿佛丧失了吞咽功能,口中攒满蛙肉。
阿滨心情不如许树复杂,他只是下定决心说动屋里人带孩子跟着车去旅游,毕竟这是他们家这辈子唯一一同旅游、拍照的机会,错过了这次机会,再也遇不到这样大方的老板。
热热闹闹吃完这顿饭,林北就在这里跟阿滨、许树签了合同,提前给两人10天包车费。
阿滨、许树走之前,林北喊住两人:“明天八点你们把车开到招待所,带上旅游团开车去小林场,我找人检修这两辆车,再弄点机油,咱们在那里吃了午饭,再去九襄。”
阿杰提过自从两人买了车,日子一天也没安生过。什么情况下,两人的日子才不安生,问题肯定出在车上,车好好的,两人怎么可能不安生,那肯定是车经常坏。林北想想大巴车走一路坏一路,他就头疼,决定到小林场求杨菱湖帮忙找人给他检修车。另外,他不确定两人弄到的机油纯不纯,如果机油杂质多的话,好巧不巧发动机坏了,半路打不起火,也难搞,自己找人弄机油,他才能安些心。
林北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回响,两人伫立在原地,目送一群人举着旗帜离开,红色身影消失,他俩动了,在这空荡荡的街上笑着哭出声。
大巴车月月要维修几次,他俩再傻,也知道卖车老板在车上做了手脚,两人却不得不找卖车老板修车,因为除了卖车老板,他们也不知道找谁修车。
林北要找人检修他俩的车,两人悲观想林北找的人再怎么不靠谱,也比卖车老板靠谱。他俩不求别的,只求一个月少修一两次,这样他们也能喘口气。
他们没有忽略一件事,就是林北自己弄机油。林北给钱这么爽快,不至于防着他俩,怕他俩谎报用油量,两人暂时想不出林北这样做的目的。
今天的夜晚很美好,星星在天上眨眼睛,守护者安睡的人们,黎明即将到来,它们困顿地睁不开眼睛,露水悄悄地落入人间,天边泛起鱼肚白,星星下班了,太阳露出半张脸,曦光洒在这片大地上,一个个小小的露水被曦光拂照,抖了抖身体,小小的肚皮里装了五彩斑斓的世界。
这座小城被曦光唤醒。
林北推开窗户,被眼里的世界震撼到了。
他看到了一座凭空出现的山,山体被云雾围绕,露出一个山尖,秦始皇寻找的仙山,是否是这座“海上仙山”。
前世聪聪说的画面他看到了,林北的心久久无法平复。
林北一行人在招待所门口集合,林北看了看表,现在7:10,冯援朝四人还没来,不知道被什么事耽误了。
林北决定再等10分钟,如果四人还不来,他们先去吃早饭。
等冯援朝四人的时候,林北拉着何铮拍“海上仙山”。
“这座山真实存在吗?”林北问何铮。
“……当然存在。”何铮说,“我们有时能看见,有时看不见。”
“为什么山体尖尖没起雾,山腰下面起雾了?”林北问何铮。
何铮:“……”
雾想这么起,他哪里知道为什么。
原来本地人也不知道原因。林北抬头眺望藏在雾里的山,如果他和97年的聪聪站在这里,聪聪一定会知道原因。他每一次撕日历,看着上面时间离97年春天越来越近,林北总会想另一个世界的他还在不在……未来的某一天,那个世界的他是否说服了余好好陪孩子一路西行旅游,一家三口从甘孜进藏,北上,到达新疆,去看一看余好好摘棉花的地方。
何铮注意到林北眼里的思念,他挠挠头,不明白这份思念从何而来。
7:18,冯援朝来了,他肩上背了一个背篼,里面躺着一个眼睛哭肿的孩子,小姑娘在里面睡得香甜。这是一个扎了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她是冯援朝大姐的小女儿,从年里面开始,小姑娘就一直住在外公外婆家。
昨晚,冯援朝回去的时候,特意去他二姐家,告诉他二姐旅游的事,今早,他二姐夫到他家告诉他,家里两个孩子见父母回来,寸步不离黏在父母身边,尤其黏妈妈黏的紧,他俩抽不出身离开,决定不去旅游了,让自己和冯一响去。
冯援朝记得昨晚吃饭的时候,阿滨提到老板允许他带上孩子。冯援朝想既然老板同意阿滨带上孩子,就未必不同意二姐带上孩子,就让二姐夫回家收拾一家四口衣服,半个小时后,他们在岔路口汇合,又让二姐夫顺道通知一下冯一响到那里汇合。
冯援朝按照约定去岔路口,隐隐听见孩子的哭声,他回头,他大姐的小女儿一边哭一边追他,冯援朝当然不会自恋的认为小姑娘舍不得他离开。他停下来等她,风把她断断续续的话带到他耳畔,冯援朝大概听清楚怎么回事了。这事要从他回到家说起,家里来了很多人,有的大人嘴贱逗小姑娘说‘你幺舅这次回来,就是带你阿妈阿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幺妹儿,你马上就没阿妈阿爸了’,小姑娘大概听了进去,看到他背着行李离开,以为自己要带走她阿妈阿爸,哭着追了他一路。
冯援朝迎上她,牵着她往回走,跟她说:“幺舅这次跟着老板出门办事,不带你阿爸阿妈离开。”
完了,他说完这句话,小姑娘哭的更撕心裂肺了,林里的鸟被她的哭声惊的窜出山林飞走了。
时间快来不及了,冯援朝抱起她,想要把她抱回家送给他老汉,意外瞥见蓉蓉父母,蓉蓉父母身后跟着一群人,各个手拿棍棒。冯援朝怀疑他们得知自己回来的消息,找他要人来了,清楚自己和他们对上,今天他别想脱身。
他把包丢沟里,抱着小姑娘滑进沟里,捂住小姑娘的嘴巴。两人滑到沟底藏好,这时邓蓉蓉父母已经在附近了,冯援朝已经来不及跟小姑娘说话,冯援朝只能在心里祈祷小姑娘别突然嗷嗷哭。小姑娘不知道她幺舅被她吓出了一身冷汗,一脸嫌弃瞥幺舅的怂样,那群人也不是一次两次来外婆家撒泼打滚,外婆就不怂他们,坐在正屋主座上看他们撒泼打滚,这群人耍了半天把戏,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离开。小姑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龚雯语,自从她在外婆家常住,从看到这群人她哒哒哒跑外婆身后藏起来,到搬个小凳子,挨着外婆坐,学外婆不怒而威的样子,只用了10天。
冯援朝不知道自己被外甥女嫌弃了,他估摸一行人走远了,折腾了半天才带着小姑娘爬到路上。那群人往他家的方向去的,这个时候他肯定不能回村,昨天在城里,他听到有人把孩子带城里,孩子就从眼前消失了几秒,就再也找不到孩子,他缺心眼才会让孩子自己回家。因为总总顾虑,冯援朝只能带人去岔路口跟二姐一行人汇合。
他到岔路口,正巧看到二姐婆婆拿一包熟鸡蛋塞给二姐,冯援朝龇着牙低头看怀里的小姑娘,笑得不像一个好人朝二姐婆婆走去,把小姑娘送到二姐婆婆怀里,让二姐婆婆把小姑娘送他家。
小姑娘抓紧冯援朝头发不撒手,扯嗓子哭,声音就在冯援朝耳边炸开,冯援朝有一瞬间失聪。
冯援华婆婆可不敢接手,自家儿子的孩子都跟着去了,结果她把儿子连襟的孩子送给儿子丈母娘,儿子连襟理解还好,要是不理解,她弄得里外不是人。冯援华婆婆交代冯援华一定要把水煮蛋交给她老板,转身就走了,冯援朝越喊,她走的越快。冯援朝:“……您跟我娘说一声孩子跟着我去旅游了。”
冯援华婆婆:“要得,要得。”
冯援朝:“……”
一早上,发生太多事,所有他们到这里,已经这么晚了。
冯援朝在人群里寻找林北的身影,看到林北,他跑过去,跟林北说明事情原委。
林北看躺背篼里睡觉的孩子,抬手看了看手表,现在把孩子送回去,时间来不及了,只能把孩子带上。林北把冯援华夫妻、冯一响叫过来,看着被冯援华、阿勇用绳子绑在身上睡着的孩子,猜想冯援朝身上的背篼大概是冯援华夫妻腾给他的。林北收回了视线,让他们四人照顾三个孩子,冯援朝四人连忙应下。
林北正要带人去吃饭,被冯援华塞一兜水煮蛋,林北不解看她。
冯援华不好意思说:“我婆婆追我追了三里地,让我把水煮蛋送给您。”
林北笑着道了声谢谢,带着大家去吃饭。
他们吃过饭回招待所,招待所附近停了两辆大巴车,两辆大巴车司机按喇叭,林北朝大巴车方向挥手,给冯援朝四个横幅,让他绑到两辆大巴车上,又扭头对员工说:“你们上楼拿行李,直接去大巴车上找位子坐,我退了房就过去。”
众人纷纷上楼,林北在一楼让招待员给他退房。
办完了退房手续,林北借用招待所的电话,打电话给杨菱湖。
杨菱湖这个时候接到林北的电话,他十分意外,他怎么算,林北都不该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林北在电话里跟他讲自己的请求,杨菱湖听了林北的话,对林北就地组建旅游团的做法起了兴趣,如果直接问林北,就没意思了,杨菱湖喜欢用自己的眼睛看,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同意了林北的请求。
林北挂了电话,给厂里打电话,张帅接的电话。
“桑老板、黄老板回去了吗?”林北问。
“黄老板回来了。乡里要放藕苗,他跟过去看热闹了。”张帅说。北沟乡有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水域,水浅,无法种植粮食,水里养什么,每年夏季汛期来临,不管里面养什么,都被大水冲走,所以当初分地,大家不要这片水域,所以这片水域没有分出去,这片水域的归属权一直留在乡里。乡里每年出钱采购一批藕苗放这片水域里,尽管每年乡里卖藕,只能卖回本钱,但乡亲们每年拉藕塘的淤泥肥沃土地,用了藕泥的庄稼比不用藕泥的庄稼长势喜人,乡里就一直在这片水域里放藕苗。
“如果黄老板中午回来吃饭,你让他别出门,我中午找机会打电话给他。”林北说。
“好。”张帅。
林北挂了电话朝大巴车方向走去,他看了大巴车两侧,确认冯援朝给大巴车两侧都绑上了横幅,他上了最后一辆大巴车,递给许树一包包子,然后让车里的人坐好,他开始清点人数。他掏出纸笔,记录下人数:“以后大家都按照这个位子坐,开车之前,大家左右确认一下人是否到齐,如果没到齐,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那个小伙。”林北指冯援朝,冯援朝愣了一下,把龚雯语塞冯一响怀里,站起来和大家打招呼。
林北把冯援朝叫下车,跟冯援朝交代一些事情,递给冯援朝一套纸笔、几套旅行团统一服装,他走向第一辆大巴车。
林北也给了阿滨一包包子,开始重复刚刚的事,他在讲话期间,阿滨狼吞虎咽吃包子。林北讲完了话,阿滨把剩下的包子递给带着两个小女孩的女人,他即将关车门开车,只见一个人影窜了上来。
“好悬,险些没赶上。”阿杰拍胸脯道。
阿滨瞪阿杰一眼,让阿杰往里走走,他关上车门。
林北递给阿滨一套旅行团统一服装,又数了三套,递给阿滨妻女,阿滨妻子有些局促,不知道该不该接。
“这是旅行团统一服装,一定要穿的。”阿杰从单肩包里掏出旗帜挥了挥,阿滨妻子闻言接过服装。
林北转身朝门口走去,坐门口,旁边坐的是胡翔,他看着阿杰问:“你不上班了?”
“我找人帮我上几天班。”阿杰脸皮厚的很,丝毫不觉得他不提前打声招呼上这辆车不合适。不过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体面人,多少得要点脸皮,这不,他匆忙给自己找了一个上这辆车的理由,“您到泸定县,已经进入藏族自治州。我是藏族小伙,您进入藏族自治州,听不懂藏语,我给您翻译。”
“到了藏族自治州,你继续给我们当导游。”林北说。
“好嘞,老板。”阿杰大声应道,他自己找个位子坐下。
阿滨启动车,大巴车穿梭在古道上,老树下,阳光穿过嫩绿的叶儿洒下光斑,一双眼睛试图留下从眼前掠过的光斑,他留不住,这双眼睛的主人绷紧唇线,伸手抚摸车窗,一个形状蝉的光斑落在他指尖上,衬的指尖越发白。
林北摊开掌心,掌心的老茧没了,什么时候没的,他居然不知道。每年他虎口都要裂开,今年居然没裂开。他翻来覆去观察他的手掌,发现他指尖的倒刺也没有往年多了。
林北把视线重新投到车窗外,不知道是不是车速快,显得这里的人走的慢,给他一种这里的人生活节奏慢。
大巴车开出小城,林北透过后视镜看到另一辆大巴车不远不近跟在这辆大巴车身后。
大巴车开进小林场火车站,杨菱湖已经在火车站进站口等林北了,看到拉着横幅的大巴车开进火车站,眼中出现异色。
杨菱湖朝大巴车方向走去,上了第一辆大巴车,指挥阿滨把大巴车开到一个废弃的厂房里。
两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废弃的轮胎上说话,听到声响,其中一个男人慢吞吞站起来指挥两辆大巴车停车。
大巴车停稳,杨菱湖率先下来,林北紧随其后,掏两包烟递给两位师傅。
杨菱湖笑着把林北介绍给两个中年男人认识,不顾两人的眼神挽留,骑走两个男人的自行车。
两个中年男人浑身散发不要跟我讲话的气息,林北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跟两人开口,让两人跟随他一起去旅游。林北小算盘打的噼啪响,无奈没人配合。两个中年男人拿起工具箱朝大巴车走去,林北才发现最后起身的中年男人走路跛脚,他的视线一扫而过,没在人家脚上停留,走到他俩前面,让车里人下车。
两辆车小问题蛮多,其中一辆车有一个后轮胎的螺丝没拧紧,这要是走山路,后轮胎吃劲,不堪重负脱落,这辆大巴车得翻。
跛脚的男人叫邱文嘉,对伙计齐秋使了一个眼色,齐秋一脸抗拒,邱文嘉皱了皱眉,放下工具朝林北走去。
两人都是老兵,得了战争创伤应激综合症,不能继续留在部队。自从两人退役,一天比一天抗拒接触人。邱文嘉的腿是追人贩子到山里,和人贩子搏斗摔断的,邱文嘉在医院住院期间,齐秋经常到医院看他,突然有一天,两人离开父母妻子孩子,搬到山里生活,家人到山里找他俩,他俩避而不见,也不见疏导他们心理疾病的医生,只有杨菱湖能见到他俩。杨菱湖经常去山里看望两人,给两人带点生活用品。
林北打电话给杨菱湖,希望自己给他介绍两个修车师傅,并且希望修车师傅可以跟车,杨菱湖立刻想到了两个心理疾病越来越严重的战友,他想旅游或许能帮助战友寻找到灵魂的慰藉,从伤痛中走出来。杨菱湖答应给林北找修车师傅,他只能说动战友给林北修车,至于林北能不能请动修车师傅,就靠林北自己了。
邱文嘉声音无力,带着点沙哑,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话造成的,他跟林北说:“我们去旁边说话。”
他知道在人群中说轮胎的事,会造成人员恐慌。邱文嘉说完这句话,疾步离开。
林北觉得他的行为透着古怪,却没有把视线留在他身上,抬脚跟上他。
邱文嘉打量他,大概他许久没和人接触,注意力无法集中,眼神有些散,思绪也开始飘到其他地方。
他还记得杨菱湖说眼前的男人把西南的物产拉出去,期间他发现了西南的美,这次特意带员工到西南旅游。邱文嘉听了这话,拒绝再听杨菱湖说话,他觉得人的声音刺的他耳朵疼,远不及自然界发出的声音好听。杨菱湖这次不像以往那样留下东西离开,呱噪地说:“他这次采购柑子,或许他在旅游途中发现其他西南物产,把西南物产带出去,让南方人了解西南,或许能给西南带来更多机遇。”
外地人眼里只有西南的中草药、菌菇,居然有人大老远到这里采购柑子。邱文嘉打开紧闭的门,从屋里走出来,听杨菱湖说话。
后来齐秋也从屋里走出来,听杨菱湖说话。
最终两人被杨菱湖说服,下山给林北检修大巴车。
至于两人为什么会修大巴车,因为两人退伍后,被安排到汽车站当行政领导,站里车子坏了,两人静静地看修车师傅修车,后来两人直接捋袖子干了修车师傅的活。
林北察觉到邱文嘉眼神发散,他开口:“您叫我过来,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邱文嘉回神,他陷入沉思,他叫林北过来,他要跟他说什么?
林北:“……”
他回头看大巴车,隐隐有些担心。
邱文嘉顺着林北的视线望过去,看到齐秋在拧轮胎,邱文嘉找回了被他遗忘的记忆:“这两辆车小毛病许多,我以为油缸里的机油杂质多,是最大问题,没想到最大的问题是有一个轮胎上的螺丝没拧紧。”
“我们要洗油缸。”邱文嘉说话有些凌乱。他认为说到这里,已经把问题说清楚了,也说清楚了处理方案,便朝大巴车走去。
林北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回到人群里和大家聊天,趁着大家关注点在其他地方,林北喊阿滨、许树到厂外说话。
林北把两辆车的情况跟两人说清楚,阿滨、许树脸色发白。
林北知道让两人掏修车钱不现实,他想了一个折中办法:“这次修车钱我付了,不过我有一个要求,以后我来西南,你俩的车可还得当我们的旅游车。”
阿滨、许树连声说:“要得,要得。”
他们就这样口头约定了这件事。
林北陪着阿滨、许树在外边抽烟,顺道看着地图研究路线,这时,阿杰出现在三人身后,林北回头看他,往旁边挪了挪,阿杰笑着蹲下,伸头看地图。
阿杰每年过年都会回老家,他比阿滨、许树清楚从这儿到泸定县线路。不过这次他们先去九襄,从石棉县绕路去泸定县,阿杰挠了挠头,在心里嘀咕真麻烦。
四人讨论半天,确认好了线路,回到厂房。
三人朝人群走去,林北朝大巴车走去。
邱文嘉把拆下来的油缸绑自行车上,骑车到运输部借专用工具洗油缸,和林北擦肩而过。
林北朝邱文嘉点头,被邱文嘉忽视了,林北也没在意,蹲下来看钻进车底下检修车的齐秋,齐秋手顿了一下,呼出了几口气,继续检修车。
林北只是静静地看着,不发出声响,这里也指林北目光也没发出“声响”。慢慢的,齐秋忽略了林北这个人,手上的动作越发稳。
齐秋检修好车,换了一些零件,邱文嘉来回两趟把洗好的油缸带回来,他俩把油缸装好,齐秋坐在一旁发呆,邱文嘉拿着扳手,把两辆大巴车上的螺丝又紧了紧。
车马上就检修好了,林北多尝试开口,最终以失败告终。
林北气馁地坐在地上,盘腿坐着,低头写昨晚未写完的信,把他这些天见闻写信里,把“海上仙山”说给好好聪聪听。
齐秋敏感的察觉到林北的情绪变化,他不懂刚刚烦躁的人怎么一下子平静了下来。大概心里有了问号,齐秋开始观察林北,确认林北的情绪越来越稳定,他开始好奇林北在写些什么。
齐秋即便好奇,也没走过去窥探人家隐私。
林北盖上钢笔帽,正好对上齐秋的视线,林北愣了一下,说:“把西南好风光写信里,寄给远方的家人。”
齐秋正要收回视线,就听林北又说:“您是西南人,知道除了石棉县、泸定县,还有哪些地方风光好吗?”
“很多。”说完,齐秋起身去找邱文嘉。
林北生出了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杨菱湖早早地把机油弄到这里了,邱文嘉、齐秋拿管子给大巴车加油。
加好了油,两人收拾东西就要离开。
林北再一次傻眼了,小跑过去:“我还没给修理费,油钱还没算呢。”
“你找杨菱湖。”邱文嘉说。
林北:“……”这两个人给他的感觉太奇怪了。
不过他来不及细思,抓住最后的机会,说:“大巴车还有空位置,我邀请你们跟我们一块儿游西南。”
邱文嘉、齐秋一半抗拒,一半想看林北还会把西南什么东西运回南方,两种想法在大脑里互搏,没有一方能够占上风。
林北见两人不反对,拉着两人登上大巴车,给两人安排坐一起。
林北下车,指挥人上车,又找两个人把自行车放大巴车车顶的行李架上,又指挥人把工具放工具箱里,把油桶抬车上。
两辆大巴车开出厂房,林北留意观察邱文嘉、齐秋,两人虽然端正的坐着,但是眼神放空,林北担心两人的健康,找地方吃午饭的时候,他找地方打电话给杨菱湖,告诉杨菱湖他观察到的事。杨菱湖:“他俩脾气古怪,只要他俩不跟你发脾气,说明他俩愿意跟随旅游团去旅游。”
林北跟杨菱湖提费用,杨菱湖说:“下次见面再聊这个。”
林北现在感觉杨菱湖对他的态度也透着古怪。
林北刚生出这种感觉,杨菱湖就挂断电话了。
林北盯着电话看了半晌,打电话回厂里。
中午,黄益民回厂里,从张帅口中知道林北让自己待厂里等电话,黄益民就一直待在办公室等林北电话。
电话铃声一响,黄益民拿起电话,激动说:“北哥。”
“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林北跟黄益民闲聊。
“一个星期前回来的。”黄益民感慨道,“南方太繁华了。”待久了会迷失自我,他身处其中,被这股热闹、繁华裹挟着前进,当时没有感觉到,等他下了火车,出了淮市火车站,黄益民猛然意识到他差点沉醉在纸醉金迷中,走不出来。
“南方商业繁华,西南风光美。”林北感慨道。
“北哥,你什么时候回来?”黄益民问。
“我近期回不去。”林北开始说他打电话的目的,“以后我每天打电话回厂里,时间不固定,但是每天都会打,如果我哪天不打,你马上联系超英,让他联系这边人寻找我们。”